人间锦绣乡：湖南城步人文精神纵论（山径·肖仁福张正清）

【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aac4f5f03b2e0ada.jp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山径文学社庆祝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建县70周年（1956－2026）】··<h2>人间锦绣乡：</h2><h2>湖南城步人文精神纵论</h2>·肖仁福张正清·<h3>开篇诗家天子的离伤</h3>
唐天宝九年（750）春末夏初，杨花落尽子规啼，享誉“诗家天子”和“七绝圣手”的王昌龄遭贬东来，跨洞庭，入沅水，过五溪（雄、满、酉、潕、辰），接任沅陵郡龙标县尉。同为贬官的前任柴阅，因玄宗南郊大祭，大赦天下，获量移恩准，稍微改居近地，徙任邵阳县尉。柴阅本属王昌龄旧友，两人做过交接，饯别沅水柳岸。眼望柴阅登舟逆沅而上，王昌龄情不自禁吟道: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这便是著名的《送柴侍御》。据唐代官制,柴阅不仅身任地方官，且“带职”挂名监察御史。监察御史与殿中侍御史一样简称“侍御”，王昌龄因而称柴阅为柴侍御。柴阅由龙标县东赴邵州邵阳县，需溯沅江，入雄溪，于同为邵州管辖的武冈县治即今城步儒林镇离岸，再走官道东行。
湖南城步位于亮桂邵三州，亦即黔桂湘三省交界处，属经略蛮僚重镇，故全长四百八十里的雄溪，隋唐以前便已通航两百八十里。都道人生常恨水长东，偏偏雄溪水向西流，可想见柴阅逆水行舟东上时，自是别有一番况味在心头。·<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8c3b0bbe0c184ab9.pn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h3>一、雄溪蛮</h3> 风一程，雨一程，柴阅的官船鲤鱼上滩般行过两百多里水路，来到马鞍山脚的落阳湾。船工告知，出湾便是武冈县治即此后的儒林镇。柴阅欣闻，出舱来到船头，仰首望山。无奈山太逼仄，近在鼻尖，看不出是马鞍还是牛轭。却见水边一庙坐卧，柴阅张口借问，船工答曰伏波将军庙。柴阅嘱移船泊岸，未待船停稳，便登岸走进庙里，拜倒在伏波将军马援塑像前。
马援是东汉大将，定陇西，平羌乱，南战交趾，北击乌桓，立下赫赫战功。交趾之战发生在水上，马援降伏波涛，取得大胜，获称伏波将军，享誉古今。至洞庭西五溪蛮反叛，马援已年过花甲，光武不忍再遣之，马援声称老当益壮，愿马革裹尸还，光武深受感动，再度派其南征。汉军抵达五溪时，正值夏日炎炎，瘟疫肆虐，将士染疫，病殁无数，马援亦不能幸免，却仍带病出战。蛮兵溃败，纷纷退守五溪。最后马援病死军中，一遂其马革裹尸夙愿。却遭仇家诬陷，光武一怒之下夺去其封爵，不少随征将士不敢北归受戮，脱去军服，泯然蛮人，散入五溪。
五溪蛮反叛，事出有因。五溪蛮原为武陵蛮，都是中原后裔，先祖因天灾人祸，无法生存，南来讨生，进入武陵蛮地，扎下根来。谁知好景不长，在赋税、劳役、战争和天灾重压下，武陵蛮众多次揭竿抗暴失利，不得不溯沅而上，各入五条支流即五溪地区，成为五溪蛮，屯结深林，山伐渔猎。发源于城步巫山的巫水属五溪最东支流，东为雄，巫水又叫雄溪。武陵蛮流落于雄溪两岸，成为雄溪蛮，与早就散居于此的三苗后裔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雄溪蛮里夹杂着不少马援麾下将士，因怀念旧主，在山前水畔建庙，设立伏波将军塑像，不时祭祀敬拜，祈求保佑无灾无难，有吃有穿。
祭拜过伏波将军，柴阅回到船上，绕出落阳湾，来到武冈县城之南。城为诸葛土城，就在雄溪北岸。离船登城，回瞰雄溪，溪对面是南岭余脉。南岭连绵千里，横亘如屏，终被雄溪截断，与雪峰山尾麓马鞍山隔水相望。城西象山似伏，正处马鞍山脚。城东狮山若奔，后连轿顶岩，岩下便是县衙所在。
柴阅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掐指计算，诸葛南征建成脚下土城，距马援马革裹尸于五溪蛮地已过去一百七十多年。而柴阅西来的唐天宝年间，离诸葛建城不觉又是五百多年。换言之，雄溪蛮逆水而上，泯然于雪峰山与南岭交会的城步三苗后裔，前后已历七百年矣。
走下诸葛城，柴阅入住驿馆，又赴县衙拜访过县令和县尉，隔日继续登程，走官道东赴任地邵阳，一年后病逝于县尉任上。
柴阅毕竟只是匆匆过客，身后的苗瑶山民则仍需在这茫茫大苗山生存繁衍下去，直至永远。·<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d7a31978eb02c41f.pn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h3>·</h3><h3>二、穷愁和悲苦</h3><h3>
</h3>位处楚南极边的大苗山，峰峦叠嶂，沟壑纵横。峰高蛮烟重，沟深瘴雨稠，自然环境恶劣异常。田薄且窄，土瘠而贫，历来出产有限，糊嘴不容易，饱肚无可能。若用一个词形容旧时苗瑶同胞的生活，那就是穷愁悲苦。
贫苦生活体现在苗瑶同胞的日常里。城步油茶如今是调口味的美食，从前则另有效用，一是茶叶与姜辣葱蒜合煮出来的汤汁可驱寒除湿；二是阴米、包谷和黄豆随茶汤入喉，可哄肚皮，忍一时之饥。苗瑶同胞的悲苦还留存在口口相传的山歌里。诸如:家中贫寒莫宽怀，冤枉投到世间来。人家有钱买花戴，妹我无钱望花开。姑娘家贫，活着艰难，实在不该投胎来到世间。连花都买不起，只有等待春天花开，摘来插头。这类山歌任谁听来，都会心酸。又如:雨打枝头花落红，人世最难是贫穷。穿金戴银逢笑脸，戴破穿烂狗也凶。世道就这么残酷，烂衣在身，破帽在顶，狗眼都看人低，别说人眼瞧不起。这是人穷气短，活得没面子，没尊严。可人再穷，再没尊严，还得活下去，总不能找棵茄子树，上吊自杀吧？茄子树吊不死人，真想上吊可找大树，足见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就有盼头:阿妹生得笑嘻嘻，莫笑你哥穿烂衣。莫笑你哥穿烂裤，烂裤里面有东西。没哪个姑娘喜欢穿得破烂的哥哥，哥哥只好自嘲。自嘲表面上似乎可乐，其实细思极悲，让人泪目。
这是从词面上解读，要说更令人忧伤的还是山歌悲凉的曲调。顾名思义，山歌是在山里唱的歌，这山望向那山高，须长声长气的长调才听得见。这长调像低回的山风，似呜咽的流泉，如忧惧的鹿鸣，丝丝缕缕，缠缠绵绵，闻之令人伤感。伤感什么？伤感活着的不易，生存的艰难，做人的悲苦。还有一种哭嫁歌，其悲苦的声调，听来更叫人肝肠寸断。男婚女嫁本是好事，为何还要哭？无非出嫁女长大成人太难太苦，嫁出去不过是从一个苦海渡到另一个苦海，还有更多的吃不完的苦楚，遭不完的罪孽在等待着，唯有一哭。
苗瑶同胞的贫穷和悲苦，不用说来自极其恶劣的自然环境，也来自历代统治阶级的压榨和管制。那是悲惨记忆，抹也抹不去。无论退守大苗山的三苗后裔，还是溯五溪而上的武陵蛮子孙，其祖先都生活于宜耕宜种宜居的中原大地，在千百年的资源争夺中败走蛮荒边地，受到自然环境与统治集团的双重挤压和掠夺，生命记忆深处的悲苦和忧患刻骨铭心，因而导致苗瑶同胞既倔强又多情忧伤的性格特征。
屁股决定脑袋，历代王权和统治阶级从自身利益出发，对楚南极地的管制一向极其严苛。秦朝为加强统治，在湖南四水流域设三十县，偏偏资江中上游未曾置县，今邵阳地域内最早的两个县，东有承阳县，位于邵东简家垅附近，处蒸水上游，系湘江流域；西有武冈县，县治在巫水河畔，属沅水流域，与资水无涉。
汉承秦制，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鄂湘的武陵蛮和湘黔的五溪蛮，不愿屈服于强汉统治和官吏盘剥，倚仗地理险要和强悍的战斗力，奋起反抗，成为朝廷眼中钉，肉中刺。至王莽代汉，改制失败，刘秀建立东汉，一时自顾不暇，五溪蛮趁机揭竿而起，才有东汉马援请命南征。汉军深入蛮荒，取得军事胜利的同时，又以政治手段化解敌对情绪，是谓“以战止战”，马援因而被誉为“平定南蛮第一人”。然一时平定易，长治久安难。汉苗冲突，官民矛盾，从没止息过。
回望秦至唐的漫长历史长河，湖南一直实行沅湘分治，即以雪峰山为界，东部版块为湘资流域，置长沙郡管治；西部版块为沅澧流域，设黔中郡统辖。长沙郡可控两广，黔中郡则制滇黔。依沅湘分治的策略，隋唐武冈县治才设在今城步儒林镇，足证沅江流域的开发远早于资江流域。其时武冈县范围除设县治的城步外，还辖有今武冈、新宁、洞口、绥宁全境及隆回、邵阳、通道的部分区域，涵盖湘西南、黔东南、桂东北接壤的崇山峻岭。
这种政治布局的合理性显而易见。大苗山天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选择大山腹地设县，可与沅江流域的文明进程和先进生产方式无缝接轨，有效推动具有“滩河”特征的资江流域开发进程。然大山文明毕竟不是河滩文明，河滩相比大山，自然和人文环境优越，农耕先进，交通便利，文化发达，生产生活形态不同，以治汉思维来治苗，总难免捉襟见肘。大山条件恶劣，又要受朝廷严厉管制，官吏多重压榨，苗民生存不易，活命艰难，只好诉诸于山歌，纾解心中悲苦。若出自嘴皮子的山歌作用失效，那就对不起，还有拳把子、锄把子和长棍短棒，干脆反了呗。·<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20724f996aa3c7be.pn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h3>三、官逼民反，不得不反</h3>
湘桂交界的黄墙山上，紫烟缭绕，白瀑悬挂。近瀑山崖隐藏着一处深不可测的岩洞，洞口仅簸箕大，人称簸箕洞。有长藤垂吊洞内，可攀藤出入，又叫吊丝洞。当地民谣曰：吊丝洞，白瀑崖，千军万马动地哀。还我良田还我土，百年奇怨一洞埋！民谣已传唱四百多年，自有其特殊来历。那是明弘治十四年（1501），时属武冈州的城步五峒四十八寨苗民，苦于明廷的高压盘剥已久，有限的窄田薄土又被武冈岷王霸占去，江头司苗族汉子李再万自称“天王”，登高而呼，召拢湖南大地茶园、横水、扶城、边溪等四十八寨及广西泥田、小江、万山等三十余寨近四万苗瑶民众，摇旗呐喊，攻城略地，杀向武冈州，威震朝野。明廷急调湘桂黔三省官兵，多路进剿,过村屠村,入寨烧寨。义军据险抵抗,终敌不过朝廷正规军，尤其从京城调来的神机营火炮火枪的攻击，步步败退至茶园寨大本营。时值严冬，大雪纷飞，为保存所剩的万名义军，李再万决定突围，向大山中转移。官军穷追不舍，至湘桂之间的黄墙山,为大雪所阻，便团山扎营，驻军围堵。俟雪止冻解，官军搜山,竟寂无一人，甚感诧异。后侦知黄墙山间有吊丝洞，四面悬崖，万名义军已攀长藤入洞藏匿。官军探至洞口，不敢贸然入洞，遂砍断长藤，堵死洞口，上万义军终被困死洞中，以李再万为首的苗瑶起义划上句号。
这是城步影响最为深远的苗瑶起义，注定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其实早在楚为秦所灭之初，楚民向西南大山逃避，城步迁入大量苗瑶族众，便开始了漫长的反压迫反征服的斗争。史载汉元嘉初年，武陵蛮反叛，苗蛮亦屯结深山，有保都梁县山中者，号曰武冈。唐广德元年，夏永在武冈起义，被朝廷分化瓦解，接受招安。唐末国势转衰，藩镇拥兵自重，割据沅湘的马殷征伐五溪蛮，各首领纷纷献土归附，惟徽州（今绥宁城步）、诚州（今靖州）苗蛮首领潘金盛、杨承磊不服，偷袭其设治于城步的后方重镇武冈。马殷急调衡山兵救援，义军退守飞山峒。后吕师周率军击败义军，进剿飞山峒，潘杨牺牲，义军遭戮。杨再思为保民族生存而归附，被奉为诚徽刺史。
北宋嘉祐初年，城步苗民起义受镇压，九十团峒被毁。元祐期间，苗民再度举起义旗，宋廷出兵镇压，遭致惨败。苏辙等朝臣审时度势，力主放弃苗区设置州县的政策，以给苗民松绑，缓和民族矛盾，武冈县治移出巫水北岸，撤往资水流域的都梁。同时首次使用“城步”一词，设立城步寨，对苗区实行高度自治的羁縻制度。即所谓怀柔远人，恩威并施，因俗而治，保留酋长和首领统治制，使民族自主自立权利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
做过和尚和乞丐的朱元璋建立明朝，生怕别人像自己一样，老想着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朱姓家天下难保，遂实施弱民贫民困民等手段，对民众严防死守。自然也不放过西南大山里的少数民族，以卫所屯田手段，霸占民田民土民产，严禁百姓流动和外出经商，加之不劳而获的朱姓子孙大肆繁衍，四出搜刮民财，强抢恶要，苗民活命艰难，只好以死抗争，爆发以蒙能、李天保领导的湘桂黔三省边境苗民大起义。义军以城步横岭峒和广西蒙固峒为根据地，攻下新宁、绥宁、新化、靖州、会同等州县后，不断向外扩展势力，西至播州，东达衡州，北抵沅州，南及桂北。明廷告急，遣大军镇压，蒙能战死。义军拥立李天保为“武烈王”，定年号“建元武烈”，筑将台高九丈余，建真龙殿，悬挂黄白旗，设置长坪府大寨县，声称捣武冈，攻湖广，至南京登基。此后与官军鏖战五年，终以失败告终，李天保被俘，押往北京处斩。
李天保起义失败后，明廷仍不放弃对苗区的高压和管制，继续大肆强占民田民土，欺压苗民，五溪各族人民被迫不断反抗。直至弘治年间苗酋李再万聚众数万，攻城夺地，最后败给明军，万名残兵隐匿于吊丝洞中，饥冻而亡，城步五峒四十八寨原有六万左右人口，仅留老弱万人。明廷深感千里苗疆鞭长莫及，于弘治十五年（1502年）在今城步境首次实行“改土归流”，析武冈、绥宁部分地界，设置城步县。
所谓改土归流，就是改土官为流官，废除少数民族地区原有酋长首领统治的土司制度，改由朝廷派驻流官直管，全面推行户口清查、土地丈量和赋税核定，将苗区每一个人头、每一寸土地、每一粒粮食，都纳入朱明王朝的监控之下。这是朱元璋对汉区严酷统治的延伸，意在苗民不能离开本土，也不能吃饱撑的，有力气造朱明王朝的反。这种制度客观上实现了民族融合，促进了地方政治经济文化上的发展。同时又带来新的问题：随着时间的后延，土地兼并越来越厉害，佃农人数激增，丁徭负担沉重，且官吏仗势欺民，迫使苗瑶各族人民不断起来反抗。清乾隆年间，粟贤宇、杨清保在城步横岭峒和莫宜峒发动苗瑶起义，与广西龙胜的侗人吴金银、苗人张老金等人所领义军互相呼应，震动清廷，派兵进剿。攻守之际，二万余苗民被斩杀，义军家属和无辜苗民被分发至长沙、宝庆、辰州、沅州等府县，城步人口锐减，经济文化严重受创。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悲苦积压得太多太久，实在承受不了了，只有奋起反抗。自秦汉至清末两千年时间里，城步境内共爆发过影响深远的重大起义十数次，至于各类抗争活动，更是不胜枚举。有意思的是，把这些起义集中一起叙述，仿佛苗区战火不断，从无片刻安宁。事实是从两千年历史维度来观照，战争所占据的时段比例并不高，绝大多数时间里，因苗民忍辱负重，随遇而安，天高皇帝远的苗区还是平静和安宁的。换言之，在漫长的平和岁月里，无论官民，还是汉苗，都能相安无事，给苗区留下了创造自身经济和文化的宝贵时空。
没有真相，只有视角。不同的历史叙事角度，往往得出不同的历史结论，唯有多视角多维度观照历史，才有可能接近历史真相。（未完待续）·<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bcddc583343f106f.pn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h3>四、人间锦绣乡</h3><h3> </h3>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春夏之交，有两架竹制肩舆由力夫抬着，咿咿呀呀，行进在邵州至武冈的驿道上。这是三百八十年前的唐天宝九年（750）春夏柴阅走过的驿道，只不过当年柴阅由西往东，赴任邵阳县尉，此刻坐在肩舆上的两位则由东向西，前往武冈境内的紫阳山访亲。两位是一对中年夫妻，夫叫陈与义，妻为周氏。周氏祖籍便是紫阳人。北宋初年，紫阳出了个周仪，考中进士，外出为官，此后百年间，周家文脉鼎盛，三代四进士，朝野称颂。其时驿道上的周氏，正是紫阳周家后裔，才得以嫁给同是官宦世家的陈与义为妻。陈与义北宋末年中进士，官至南宋朝廷参知政事即副宰相，更是两宋之际的大诗人，有诗俊之称。其诗尊杜甫，词崇苏轼，风格与江西诗派一脉相承，文学史家因以诗圣杜甫为江西诗派一祖，以陈与义与苏门六君子里的黄庭坚、陈师道为江西诗派三宗。
陈与义尊崇苏轼和苏门诗人，与苏陈两家的百年渊源有关。原来陈与义曾祖陈公亮与三苏（苏洵、苏轼、苏辙）都是蜀地眉山人，陈公亮出任凤翔知府时，苏轼还做过其下属，与其子即陈与义爷爷陈恂和叔爷爷陈慥为同龄文朋诗友。陈慥信奉佛教，后率妻柳氏避居黄州乡下，自号龙丘居士，天天吃斋念佛，与世无争。正好苏轼经历乌台诗案百日牢狱之灾，逃出生天，外贬黄州，两人重又走到一起，过从甚密。陈慥以竹棍为锡杖，从早到晚拿在手里，一边杵地，一边口念空即色，色即空，无为有，有还无，竟至忘我之境，可不吃不喝不睡。一夜陈慥又在家里柱杖徘徊，低首诵经不止，柳氏不胜其烦，在背后大吼道:从早到晚，空空色色，有有无无，还不快上床挺尸！陈慥吓一大跳，柱杖落地，四顾茫然。当夜苏轼无眠，去找陈慥聊天，正好碰上这一幕，做打油诗曰: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狮子乃百兽之王，佛家以狮自喻，意即佛为百教之首。柳姓郡望在晋南黄河以东一带，河东代指柳姓，如柳宗元，人称柳河东。苏轼戏语柳氏河东狮吼，暗喻妻子就是在家佛，陈慥不必信释氏，把柳氏当菩萨崇拜，便可修成正果。河东狮吼从此成为怕老婆的成语，中国男人怕老婆变得合情合理合佛法。
陈与义生逢靖康之难，金人攻破开封，掳走徽钦二帝，赵构南逃，建立南宋朝廷，是为高宗。陈与义欲追随高宗而不能，独自南渡，出陈留，过襄阳，下洞庭，滞岳阳，继入湘江，经长沙和衡阳，西奔邵州。陈家有怕老婆的优良传统，视妻室为活菩萨，陈与义才携周氏同行，一路保佑自己，平安抵达妻家祖籍地武冈紫阳山。
紫阳周家祖宅仍在，但直系后人已搬往武冈县城，只有旁系族人看守。族人问明陈与义和周氏身份，热情接待，安排入住祖宅，参观宅旁周仪读过书的石屋，及宅前的横江渡。陈与义有感妻家家风，作诗文以记。周仪直系后人也专程从武冈城里赶到紫阳，迎接夫妻俩前往做客。夫妻俩祭奠过周家祖茔，又坐上肩舆，望西而行。
当是时也，在巫水北岸历经长达四百五十个春秋的武冈（含武攸）县治，已迁往资水支流赧水旁的都梁。都梁水平地阔，街宽巷深，比位于城步寨的故县治气派得多。陈与义夫妇来到城里周家后，一住数月，游遍城内城外佳丽地，有诗人诗作为证。又朝故县治城步寨方向西行，履及枫木界，又名枫门岭。枫门岭后属城步县域，满山遍岭都是参天古枫，秋霜打过的枫叶片片泛红，林间寒鸦如墨，盘旋归巢。岭下人家鸡犬相闻，主人邀客入户，端茶递果款待。陈与义倍感亲切，作《枫门落照》曰：
丹枫如染带烟光，幻出人间锦绣乡。一段西山看不尽，归鸦数点送斜阳。
开封失守，北宋灭亡，南宋君臣被金兵贴着屁股追击，惶惶如丧家之犬，此刻东南正硝烟弥漫，陈与义来到西南如梦如幻的锦绣苗乡，看不尽丹枫如画，炊烟似诗，真想做只太平鸦，送走斜阳，归栖枫巢，享受山远水长的宁静。国家不幸诗家幸。国破山河在，陈与义南渡避难，暂栖这方难得的锦绣乡，形诸诗笔，别有一番意味。设想没有靖康之耻，陈与义做一辈子太平官，能成为垂名青史的大诗人吗？同理，若非国难当头，南蛮苗乡无缘收留大诗人，又怎么会进入其美妙诗篇里？
陈与义匆匆来去，除四行诗句，似乎甚么也没留下，然于蛮边苗乡而言，大诗人转瞬一瞥，便意味着中原文明的灵光显现，灼然照进苗民拙朴纯良的精神领地。
高高的山，长长的水，注定了苗区的闭塞。闭塞可让苗民偏安一隅，然非世外桃源，可一时避秦，不可永远拒汉。毕竟水再长，不可能倒流，只能往低处奔赴，通江达海；山再高，没法拔地而起，只能向山外延伸，连接汉区。正是西有雄河奔沅入湖，东有古道出山抵邵，南部还有山径下桂北，大苗区才没法成为独立王国。于是孔明溯流东上，筑诸葛土城于雄溪北岸。肖铣打马西进，置武攸（武冈）县治于诸葛城头。正是东西陆水两路的延伸，苗区才从没真正脱离过山外政权的控制，只不过时紧时松而已。
也正是水陆相连，苗区受制于山外军政的同时，又得到中原文明的青睐。于是乎，柴阅从水上来，手携诗家天子王昌龄的绝唱。陈与义从陆上来，以其江西诗宗的妙笔，录下锦绣苗乡的诗情画意。这是文化输入。文化输入不是军事血腥攻入和政治强行植入，是无形的，静悄悄的，却润物细无声，长久而深刻，不知不觉融进苗民的血脉，塑造着民族基因和人文性格，千年不衰。
当然文化输入不是单纯的，往往与军事和政治的进入交织在一起。诸葛和肖铣，带来中原先进生产力，也带来汉文化。朱明王朝以天下为私，刀兵所至，每一寸田土，每一粒粮食，每一颗人头都得登记在册，上交税赋，供养朝廷、军队和不劳而获的庞大的朱姓子孙。又值五峒苗人反抗岷王霸田占土，明廷正好强势介入，既抑岷王，又灭土司，设置城步县，改派流官治疆。城步改土归流是苗汉长期以来撕裂粘合，粘合撕裂，再撕裂再粘合，最后实现民族融合的痛史。
痛史自然是残酷的痛苦的，但正是这种痛苦，给苗区带来汉区的政治模式和生产方式，也送入高雅先进的儒家文化。显而易见的是流官个个饱读诗书，身为苗民父母官，不仅仅丈田量产，征税收粮，还会办学兴教，让儒风吹进锦绣苗乡。城步改土归流后不久，官修孔圣庙，在庙里开办县学，由教谕和训导主管，设置礼、乐、射、御、书、算学等科目，培养苗瑶子弟。正因如此，城步山高路远，经济不怎么发达，但风声雨声里，总有琅琅读书声，悦耳入心。·<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81e29fd3b2653a60.jp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h3>五、人生唯有读书好</h3> 河清海晏日，修文偃武时。元皇庆二年（1313），国家承平日久，于雄溪两岸的读书人而言，更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年份。序属仲春，赤水峒杉坊乡绅杨再成站在自家楼前，面对一川如烟草色，耳听楼里子弟琅琅读书声，脑海中冒出宋人的读书诗: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杨再成心下寻思，读书之乐乐于春来草长，人生有书读，夫复何求？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让巫水两岸苗家子弟皆能享受读书之乐，岂不功德无量！杨再成立即给好友杨景清、张茂卿及普和寺长老江正顺等人去函，愿出资办学，振兴儒教。几位积极响应，约定具体时间，于雄溪北岸的武冈故县治见面，商议兴学事宜。
这天杨再成赶到故县治，杨张江三位已如约恭候在雄溪岸边的诸葛城头。几位面对滔滔西去的春水，畅所欲言，交流办学设想，决定创设书院，延聘饱读诗书的儒生，教授苗汉聪慧子弟经史。至于建院经费，杨再成已预估出基本数字，可尽快到位。还打算析出自家田产，归于书院名下，收成可用作老师薪酬和学生课本、食宿等支出。杨景清三位颇受感动，也愿捐资，玉成大事。又沿诸葛土城，物色地皮，觉得脚下地面平整，视野开阔，前有雄溪横陈，两旁象山拱卫，狮山拥护，可谓得水藏风，正是建筑书院的风水宝地。且地属武冈故县治公产，用于办学，名正言顺，官民无不赞同，事情很快敲定下来。
火到猪头烂，钱到事好办。杨再成出资析产，杨景清、张茂卿、江正顺等耆宿乡绅一起助力，颇有规模的院舍很快建成，正式向外聘师招生。武冈学录赵长翁闻声从都梁赶来视察，说书院既成，儒风将盛行苗乡，苗汉子弟必学有大成，才为国器，名重儒林，就取名儒林书院吧。众皆鼓掌赞成，且磨墨铺纸，请赵长翁题名。赵长翁提笔写下“儒林书院”四字，杨再成托人做成匾牌，挂在学院门额上。赵长翁又撰写《儒林书院记》，由石匠刻在石碑上，立于学院前坪。
儒林书院是全国少数民族地区最早的书院，开偏野僻地儒风之先。至朱明王朝强化苗区管控，引起苗瑶民众起义，儒林书院毁于战火。继城步改土归流，析武冈和绥宁地建县，苗乡重获安宁，万历二十三年（1595）知县元宗孔重新修建于隘头山脚下。至明清更替，战火重燃，殃及池鱼，儒林书院未能幸免，再度遭废。所幸儒林书院做出榜样，此后城步办学成风，除官府县学外，书院和私塾如雨后春笋，层出叠见。以书院为例，就有明朝正德元年（1506）建于县城西南的秋江书院，明嘉庆元年（1522）设于黔峰山紫云宫的潜龙书院，清乾隆七年（1742）修于城东的白云书院，清朝光绪二十一年（1895）筑于城步西岩寺旁的凤山书院。其中尤以白云书院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白云书院由时任知县张方佳倡导，将城东白云洞旁寺庙改建为书院，划田37亩为院产，以保障书院运转。书院设有书斋、讲堂、方亭10多间，四周砌着围墙，院内种植柳树、桃树、松树和柏树，象征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聘请名师，培养生员（秀才），进士出身的知县戴洪恩亲自入院传道授业解惑，举人胡德萼、段立敏、文运升等先后担任过主讲。道光十四年（1834）戴洪恩将白云书院更名为青云书院，期望在学秀才学有所成，共登青云。光绪二十八年（1902）书院改为小学堂，招收苗汉子弟，受教者更加广泛。
唐末五代，中华大地战乱频仍，世风日下，书声难再，儒家道统式微。幸宋明各路大儒横空出世，上承两汉儒学，创立周程（周敦颐程颢）道学、程朱（程颐朱熹）理学和陆王（陆九渊王阳明）心学，学风遍播大江南北，也畅然拂进大苗山，私塾、书院、县学、义学等办学形式相继出现。除起于元代的书院教育，城步早在宋代就已出现大户人家或家族聘师育人的私塾教育，延及民国，全县私塾多达184所，到1964年才全部退出历史舞台。明代正德元年（1506），城步置县仅两年，便设立官方性质的县学，承担科举选拔职能。初建于县城东，后迁至城内孔圣庙。义学以清代为盛，知县张方佳大力支持书院教育的同时，又在扶城、横岭、莫宜、蓬峒、拦牛各峒倡设义学，贫苦子弟可免费入读，老师报酬由县衙支付。多种办学方式的涌现，为大苗山培养出大量人才。史载地广人稀的城步出过进士两名，分别是宋代的杨正修，官至邵州都统，并授镇青光禄大夫；明代的杨逢时，官至四川布政使，成为主政一省之主官。另明代考取举人四名，清代八名，秀才人数更多，已无从考。据载城步也涌现出不少学者和诗人，如明代城步人杨和，嘉靖初由岁贡授梧州通判，后调浔州，擢知剑州，著有《竹溪遗集》。清代杨时宪，系康熙《城步县志》序言作者。萧燧康熙年间著有《棂星门记》。彭璇乾隆年间中举，官善化县教谕，著有《兰园诗草》。蒋文英著有《退翁诗赋草》。梁杭著有《浮石亭说》。彭璇之子彭宗綮系乾隆年间拔贡，官永明县教谕，著有《兰草》。陈伯卣著有《大学心解》1卷、《论语宗旨》10卷。彭仪凤著有《何璘遗爱碑记》。彭柱澜出身禀贡生，博览群书，崇效程朱理学，著有《言志堂诗草》、《鲁仲连陆贾论》、《秦汉以来二千年儒林流别论》等著述。杨兆鳣官至詹事府詹事，参与编修过《四库全书》，著有《诗经讲义》、《四书讲义》、《竹溪诗文集》。清末段辉楚出身附生，少患耳疾，时人戏称段聋子，家境贫苦，但好学不倦，不因贫而屈，著有《困学斋文集》、《困学斋诗集》，独树一格，名重一时。
比之人烟稠密、商贸发达和文教鼎盛的两江一带，城步人口稀少，经济落后，加之官民、苗汉等各种冲突，经常引燃战火，即便如此，还能人才辈出，已弥足珍贵。更为可喜的是儒学振兴，播下读书种子，宋明以降大苗山学风越来越浓，民风越来越纯正，苗民气质越来越儒雅。军事征服，难免口服心不服；政治管理，往往管身容易管心难。唯有教育普及和文化推广，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可塑造人的精神品质，其影响更加深远而长久。道家尚清气，佛家尚和气，儒家尚正气，加上大苗山生存环境恶劣所带来的韧劲和硬气，苗家人气质独特，既清和，又正直，内心始终有坚守。哪怕处在破四旧和打倒孔家店的年代，苗家堂屋的天地君（国）亲师位都没撤，对天地、君国、宗亲和师恩仍心存敬意。外面世界把读书人当臭老九羞辱，苗家人照样尊师重教，对老师和医生恭恭敬敬。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有一阵子知识分子因“知识越多越反动”，被发配偏远苗区接受改造，结果走村入寨后，发现门楹上的对联和墙壁上的标语口号，那毛笔字写得方正漂亮，还是繁体字，跟字帖一般，一问才知出自村寨里的土秀才，毛笔字甩下只会简化字笔迹跟鸡爪一样的当今所谓书法家十八条街。且非一村一寨如此，无数苗村瑶寨都有这样的土秀才，学历不高，毛笔字则颇有功底和古意。汉字是中华文化之根、文明之魂，大苗山依然根深蒂固，精魂不失，自是拜尊师重教传统所赐。
今有制度，一地主要领导多属异地为官。往往主官还没到位，当地干部便主动联系，先混脸熟，主官到任后更是前堵后追，以图异日进步。但城步干部少有这么急功近利，主管任命文件已下达，没谁投石问路。正式入驻县里后，坐等有人上门请安问候，结果左等右等，等了个寂寞，戴上助听器也听不到敲门声。有人说是城步本土干部本分老实，不善于向上结交，其实并非尽然。趋利避害，人之本能，谁不知道与主官走得近，前途光明？然儒家传统，字要写得方方正正，人要做得堂堂正正，城步本土干部恪守内圣外王儒教，觉得做正人比做歪官重要，可谓昏暮敲门，君子不为。哪怕离开大山，走向外面世界，也有别于他乡人，既温良恭俭让，又群居不倚，独立不惧，不为名利弯腰抱团，向权势低头。更有不愿摧眉折腰者，干脆放弃看得见摸得着的前程和既得利益，指挥三千常用字，独闯江湖。·<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b0606b97fb4a7cf4.jp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h3>六、民族融合和民族进步</h3> 清乾隆初年，粟贤宇、杨清保在大南山长安坪发动起义，贵州总督兼总理苗疆钦差大臣张广泗统兵进剿，城步五峒人口骤减。清廷继而将管理湘贵黔三省的理瑶同知府迁出宝庆城，移驻长安坪，筑城建营，人称宝庆二府。其职在镇守城步绥宁九峒，兼防湖南通道、靖州，广西义宁、兴安、三江，贵州黎平等地少数民族。长安营常驻旗兵一至两千，高峰期八千人，重点监管湘桂边区九峒苗瑶民众，防其谋反。长安营城建完备，于东、西、南三面造怀德、雄粤、威定三座城门，城北起藩楚楼。城内大街小巷纵横交错，理瑶府和游击、千总、守备、把总等各署，军械、火药、军粮、横岭、巡检等各司充斥其间。又筑两桥跨过护城河，直达点将台、校场坪、跑马场等练武操兵场所。城外四周高岗上设有武安堡，征派骑兵或汉卒世代屯驻，以卫长安营。长安营存续一百七十年，至清廷退出历史舞台前夕裁撤，最后一任游击将军关常兴及部属落籍此地。
关常兴是满族人，来自遥远的北方。都说落叶归根，为清廷确实说为时代抛弃的关将军，为何没北归故园，却悄然留在长安营，最后把遗骨埋进这方土地里？原因也许不仅仅是时势所然，还有对这方山水的不舍，对这方人情的依恋，包括婚姻、习俗、生活方式的水乳交融。满汉官兵本是奉旨驻扎边疆，管制苗瑶侗少数民族群众，彼此属对抗甚至敌对关系，岂料时间竟将这种关系悄悄改写，让官兵不声不响泯然苗瑶民众，其意味颇为深长。人是有血有肉的情感动物，政治高压和军事强制一时剑拔弩张，终究会被流淌不息的血脉所稀释和消解。这便是民族融合，融合得悄无声息，无迹可寻。高处不胜寒，自古苗区溪河无舟楫，山岭无道路，属远离中原文明的化外极地，亦与岭北的巴蜀文明和岭南的南越文明隔绝，故历来独立世外，不知汉广大。地理位置险峻，人文环境封闭，山民世世代代刀耕火种，依山而居，面山而老。自给自足的生产生活方式，又形成勤劳、倔强而又相对狭隘的文化心理，为抵御自然环境的险恶，抗拒外部文明的渗透，确保既有的生存空间免受挤压，山民自觉聚族而居，自成一统。然原始生产方式效益低下，生存很难受到保障，惟有扩大空间，争取更多资源，族群之间不可避免会发生冲突，需要强人出面协调，土司制度应运而生。中原政权鞭长莫及，巴蜀和南越文明为山水所阻，山民就这样自得其乐，生生不息，一脉相承延续下来。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夜郎自大，固步自封，只能永远封闭落后下去，不同文明终会突破阻隔，实现融合和共同进步。
民族融合是历史趋势，却不轻松，必须经历碰撞、冲突，甚至水火不容，才可能消除隔阂，相互理解，渐渐走到一起。自秦汉至明清，各种冲突，诸如汉苗冲突，土（土司）流（流官）冲突，官民冲突，从没停止过。尤其明清以来，百里苗乡瑶寨，万水千山之间，苗瑶首领宁为鸡头，不做龙尾，不愿接受朝廷约束，悍然举旗，擂响震天战鼓，掠过那挥不去的刀光剑影，烽火燃向湘桂黔三省边区，对朝廷构成严重威胁。但终究逃不过亘古不变的文明史铁律，低端文明总会被高端文明所感化渗透，毕竟小国寡民封闭日久，劣势明显，自有其向上的愿望和诉求。统治阶级也会因势利导，调整对少数民族的治理策略，化干戈为玉帛，化冲突为融合，开出民族大团结的繁花。
民族融合是个漫长过程，非百十年所能形成。清末以降百年间，有种史观认为中国历史就是战争史和互害史，越古越神圣，越后越糟糕，夏商周三代最好，两汉次之，隋唐又次之，两宋再次之，元明清至北洋民国，更是不堪。在此大历史背景下，城步历史也是暗无天日，只有民族斗争和残害，其余乏善可陈。这是历史虚无主义，真实的历史是多维度多层面的，若仅有兵戈、征服和弱肉强食，民族也好，国家也罢，早已灭亡，不复存在。真正的历史其实是分歧与和解、冲突与融合相互作用的过程。于城步历史而言，民族融合才是真正的主旋律。隋唐置武冈县治于儒林镇是融合，明代改土归流是融合，民国党政文教的介入也是融合。真正的民族大融合，自然是新中国民族政策的春风化雨，苗民翻身得解放，当家做主人。这种大融合是全方位的，不仅党政军共同进入，促进民族自治，还派送教师、医生、生产技术人员，给苗区带来政治、经济、教育、文化各方面的变化，促进民族地区全面发展和进步。
民族融合属官方话语体系，民间说法很直白，叫做汉化。汉化包括政治管理、经济形态和语言、服饰、生活方式的渗透。但民族融合又是双向奔赴，有汉化，必然也有“苗化”，就如战国时期赵国的“胡化”:胡服骑射。外来汉民进入城步后，也会入乡随俗，为苗区生存生活习惯同化，与苗民结亲联姻，像苗民那样吃油茶，穿苗服，说苗话，唱山歌，演傩戏。苗民纯真、正直、善良、慈悲、勇毅等品格也会影响外来汉族同胞，以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长安营官兵尤其末任游击将军关常兴及部属落籍当地，就是“苗化”的结果。解放后大量援建城步的汉族同胞留下来结婚成家，落地生根，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毕竟人性向真向善向美，千百年来为山格水性塑造而成的苗家人忠勇慧智的品质，至真至善至美，亦属高端文明，具有天然的吸引力，能获得其他民族同胞的认可和接纳。
民族大融合的意义在于民族大进步。党的民族政策如阳光普照苗区，各民族和睦相处，共建家园，真正实现民族进步。民族进步是全方位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同步发展，苗族人民生活幸福美满，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尤其改革开放新时期，城步人民挣脱狭窄山场和贫瘠田地的束缚，投身于市场经济大潮，凭聪明才智和不服输、肯吃苦的劲头，摆摊开店，跑车拉货，打工建厂，纷纷发家致富，开上小车，修起洋房，住进城里小区的高楼，共享经济发展红利，真正体现出民族融合和社会进步的优越性。县域经济也鲤鱼跳龙门，不断跃上新台阶。全县地区生产总值从1949年不足400万元增加到2024年73.45亿元；财政收入从1949年112.3万元增加到2024年3.4亿元。
奇迹是人创造出来的，民族大进步靠人来实现。前文说过，为建设大苗山，党和国家给城步输入了大量人才，包括党政军和各行各业的人才。同时又不折不扣落实党的民族政策，大量培养少数民族干部。自本土苗族人吴键出任城步县第一任县长以来，此后历任县长都是城步苗族人，相继为杨本连、杨昌凡、杨盛俊、杨再坚、肖尊国、杨容来、阳盛海、陈庭宪、蒋志刚、杨博理、王慧敏等。其中杨盛俊、肖尊国等人还做过城步或外地县区委书记。至于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几大家班子成员，各党政机关和乡镇领导构成，亦是以民族干部为主，真正体现了民族人才政策的极大优势。
民族进步在于人才输入和培养，更体现在民族人才的输出上面。改革开放初期，城步籍大学生毕业后，县里都会想方设法要回来，共同建设大苗山。随着全社会包括民族地区的不断进步，观念也在更新，意识到不仅要输入人才，培养人才，还应该输出少数民族人才，至少城步人外出办事多些途径。据不完全统计，城步籍在外干部，官至正部级的有陈求发，至正厅级的有段德蝶、肖尊国、杨盛勋、阳盛海、邓光玉、肖祥清、戴小明、邓光玉等，官至副厅级者更多，正副处级干部已无法统计。
改革开放以来，城步外出创业经商者为数不少，遍布省内外和国内外。奶业湘军是最为突出的一支队伍，其中澳优集团陈远荣、新南山集团熊再辉、羊羊100公司肖晔、羴牧公司杨立新和莱那苛公司侯驹等都是佼佼者。另城步籍在外工商界人士还有北京中天银鑫公司银亚平，湖南竹海堂医疗科技公司方荣国，湖南利德曼服饰公司李朝慧，湖南三信岩土工程公司肖映峰，深圳拓维能源公司高景等，在此不一一列举。考大学或当兵走出苗乡，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城步籍人才越来越多。其中教授有中南大学的肖来荣，蒋冲，肖细元，王先成，杨成胜；湖南大学的阳荣威，匡永清；湖南师范大学的兰支利，张荣钢，杨焕胜，谭卫华；吉首大学的易必武，肖映胜；中国人民大学的陈立鹏；中央民族大学的邓光奇；南宁师范大学的伍先华；广西民族大学的胡小安；广西大学的王承就；广州大学的邓成明；中山大学的祝方明。另有美国阿拉巴玛大学伯明翰分校公共卫生学院首席教授易能君，是世界知名生物统计学家，在贝叶斯统计学界具有较高影响力，对当今生物统计学界理论贡献较大，其中以贝叶斯分层模型创建和分析算法的影响尤为深刻。（未完待续）·<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8093309dbad9afa3.jp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h3>七、山品水性塑造人文气质</h3>
穿行于城步县城街头巷尾，偶尔仰首南望，远处苍穹下有一山挺立，似圆球半隐半露，那便是黔峰山，又叫巫山，即巫水（雄溪）发源地。半球形状的巫山饱满鼓胀，仿佛母亲的乳房。山顶尖尖如乳头，城步话叫奶头，黔峰山于是被称为奶头山。这其实是一道象征。外地人喊母亲为妈和娘，旧时城步人喊娘少，基本不喊妈，喊什么？喊奶。有奶便是娘，人来世间，靠吃奶活命，靠母亲拉扯养大，喊母亲为奶，似比喊妈喊娘，更贴切，更意味深长。不言而喻，城步人叫黔峰山为奶头山，其实是拜为母亲山，视山上流下来的雄溪即巫水为母亲河，感恩这方山水源源不断提供生命的奶水，念兹在兹。
事实也是，官占平地汉占坡，蛮苗躲进山窝窝，苗民生存空间狭小，只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遥想三千年前，汉民楚众南下，过长江，涉洞庭，入沅水，成为武陵蛮。武陵蛮溯沅水而上，散入五溪，其入最东之雄溪即巫水者，则为雄溪蛮。巫山巍巍，巫水长长，苗民屯结深山，耕山糊口；逐水而居，捉鱼为食。正所谓山伐渔猎，一方山水养一方人。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城步为楚越相交之域，雪峰山南脉与南岭西麓在此会合。境内至高点二宝顶海拔2024米，身处其上，可见山崇岭峻，沟纵壑横。岭是长江流域与珠江流域的分水岭，816条大小溪河呈树枝状分布，总长4063公里，分属于巫、渠、资、浔四水。如前所叙，巫水即雄溪，源出巫山即黔峰山顶，自东向西，左萦右绕，经县城儒林镇，滔滔西去。都说一江春水向东流，巫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初看有悖于中国版图上大多数大江大河，越流越蛮荒，实则是择善而从。尤其先后于落阳湾至沉江渡、岩门至匡塘口，两度切割雪峰山脉，绝处逢生，过绥宁，下会同，注入沅江，北上投入洞庭湖，一路融通洪江、常德、武汉、南京等商贸重地，最后投入大海怀抱。
山为阳，水为阴，阴阳互补互动互利而为太极。巫山至尊而不语，巫水至柔而不争。山载千树而无怨，水利万物而无悔。滨河有福地，流水无尽期。试看城步山民水族，得气阴阳间，放怀天地外。见山心静，见水心宽，融入山水，可生存繁衍，安放灵魂。失意坎坷时，寄情于山水间，吐纳悲喜；得意顺畅日，乐山乐水，在山水自然里找寻精神安顿，清洁和升华灵魂。苗家女人看山，山乃男人壮壮实实的肩膀，足以成为自己终生依靠，故岁月从容；苗家男人看水，水乃女人源远流长的乳汁，足以为自己和家族哺育儿女，而世代荣昌城步人性格和人文气质，全由这方山水赋予，既坚犹大山，沉静仁厚，执着血性，敢打敢拼，又韧如曲水，智慧通达，百折不挠，永不言弃。这种山品水性造就的人文气质，首先体现在苗人尚武精神方面。尚武尚的就是不服输，宁折不弯，不向命运低头。《湖南通志》和《宝庆府志》有载，城步苗民最硬气，头可断，身可死，其志不可夺，历来起义不断，又愿以我血荐轩辕，走出大苗山，征战南北，将星闪耀。诸如宋代抗金名将杨再兴，元末东征苗帅杨完者，明朝开国元勋蓝玉、沐英等都是从城步走出去的将星。当然家喻户晓的还是龚继昌，即父老乡亲口里的“龚大人”。
龚继昌生于鸦片战争前夕的1831年，城步四都（现金紫乡）人。龚家祖辈崇文，笃信诗书传家远，忠厚继世长，数代人晴耕雨读，积善成德，享誉乡里。至龚继昌出生，从小体格健壮，生性豪爽，入塾开蒙后，读过几册书，但没坐性，十岁时干脆放下书本，开始习武。武壮人胆，龚继昌武艺在身，加之身体越长越魁伟，浑身都是力量，行坐带风，也就天不怕，地不怕，鬼神都不放在眼里。一次龚家冲附近祝家坊被抢，龚继昌只身闯入匪巢，一番拳打脚踢，为乡民夺回财物。力气大，耕田种地自是好手，农闲时没事做，南下桂林挑盐，每担能挑一百七八十斤。下桂林需穿过儒林镇，横渡城南巫水，龚继昌会在渡口杨氏油炸粑粑店里饱餐一顿，才挺胸上路。做盐生意要投本，龚继昌手头紧，常赊欠粑粑钱。杨老板看龚继昌实在，不仅从没催欠，还资助其购盐本金。龚继昌感激不尽，承诺以后有出头之日，一定在渡口修座大桥，让杨老板生意更加红火。
咸丰初年在桂林进盐时，遇太平军起义，龚继昌正愁一身武艺无用处，扔掉扁担，投入新宁老乡刘长佑所领湘军帐下，后随另一位湘军将领席保田，转战湘赣滇黔数省，凭战功升任游击加参将衔。其间曾回县招兵买马，带领家乡子弟，富贵险中求。太平军天京沦陷，洪秀全死，其子洪福瑱出逃，被龚继昌生擒，龚继昌因功赏戴花翎加提督衔，家人受诰封。之后镇压湘黔人少数民族起义有功，加授贵州镇远府总镇，贵云骑尉世袭。继授湖北郧阳总兵，领兵赴任途中，绕道老家，沿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修建自绥宁关峡经枫木界至城步西岩的石板道。又履诺捐资在吃过糖粑粑的巫水渡口架设石墩风雨桥，自其名和字号中各取一字，定名荣昌桥，此桥至今仍是城步地标性建筑。还捐修文庙，尊孔重教，振兴家乡儒学。时逢城步大饥荒，龚继昌派兵从辰沅运米回乡，救济灾民。
光绪十五年（1889）龚继昌逝世。又过去四十五年，即民国二十三年（1934）深秋，当初龚继昌往返湘桂挑盐的山道上，走来一支数千人的队伍。那是红军长征先遣部队红二方面军的官兵，政委乃大名鼎鼎的王震将军。队伍过越城岭，翻八十里大南山，面对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坡草沟，王震将军眼睛发亮，情不自禁道:多壮美的高山草原，革命胜利后，一定来此建农庄，办牧场。一晃二十年过去，王震将军已是共和国农垦部长，仍没忘记当年过南山时那声感叹，号召开发大南山。来自长沙和邵阳地区的900多名青年由队长石崇斌率领，肩挑铺盖，背驮锅碗瓢盆，沿着龚继昌和王震走过的山道，徒步登上南山，组建青年集体农庄。走进拧得出水的厚厚的浓雾里，割下高过人头的野草，开垦沉睡了千万年的处女地，播下玉米和蓖麻种子。施肥，锄草，间苗，从春忙到秋，成活率低，最后竟全死光。死掉的还有心头的希望，800多人相继离去，剩下108人，自称百单八将，继续垦荒造田，引水播种水稻。眼见禾苗抽穗扬花，一夜秋霜降落，穗萎花谢，希望再度成为泡影。农庄办不下去，改建园艺场吧，当即派人出山采集内蒙萝卜、吉林甜菜、天津鸭梨、烟台苹果、西藏青稞等30多种经济作物种子，带回“试土”南山。照样以失败告终，甜菜比车前草还细小，苹果形同河卵石，又小又硬，啃咬不动。仅萝卜和梨子有些收成，因不通公路，运不出去，吃又吃不完，只好倒掉。又改园艺场为林场，栽下3万亩杉树，未能成林。另购进十几吨马尾松种子，用直升飞机撒在23万亩草坡上，一场冬雪过去，出土的松苗一棵棵冻毙，仅低海拔背风处留下6亩稀稀拉拉的杉林。
山青青，草长长，不长树，不产粮，鸟哀鸣，人断肠。不停地试错，屡试屡错，屡战屡败，希望到底在哪里？面对满坡满沟风长的野草，南山人想起那句话: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琢磨着要不要喂牛养羊。那是1973年春夏，时任南山牧场场长带人北上京城，走进王震将军家，汇报南山屡错屡试，屡败屡战的壮举和办牧场的设想。世间所有成功，都是反复试错，不断失败，才好不容易取得的，若怕犯错，不敢试错，可永远站在正确的岸边，也永远捉不到水里的鱼。将军非常赞同，表态大力支持。1975年1月，将军担任国务院副总理后很快从北京和上海等地奶牛农场调配80多头奶牛，运往南山，又派畜牧专家上山指导培育奶牛，种植牧草。“南山佬”于是从拓荒者变成牧牛人，牧场逐渐形成公司加基地加农户的模式，大量种草养畜。1979年又建成南山乳品厂，用南山牛奶就地炼成奶粉销售。至世纪末，牧场饲养奶牛上万头，南山牌奶粉生产水涨船高，不断攀升。
新的成功带来新的机遇和挑战，南山亚华奶业集团股份公司成立，谋求国内主板上市成功，奶粉产量大幅提高，营销成为公司重头戏。当时销售地局限于邵阳本土，随着产能不断提升，开拓全省乃至全国市场，势在必行。一大批营销人员在副场长兼南山绿色食品开发公司总经理陈远荣带领下，走出城步和邵阳，进军省会长沙。销售大军多为“南二代”，即百单八将的子女，生在城步，长在南山，没见过世面，只见过地长草，草喂牛，牛产奶，奶送进炼乳厂，出来便是成袋的南山奶粉。也不同于什么富二代，有物质财富可继承，只那屡错屡试、屡败屡战的不服输的基因在血脉里奔涌。就凭这基因和血性，南二代销售员穿行于陌生城市的大街小巷，一家家一户户去敲门，低声下气请人免费试吃南山牛奶。或赶往人多的车站码头和广场，钻入缺痒的充气模囊，憋气表演动作，宣传南山奶粉，不惜让自己憋晕，甚至休克。靠着这种野蛮销售手段，以及过硬的产品质量，南山奶粉逐渐在省内外市场打开局面，销量连年翻番。
然好景不长，奶业市场连续爆雷。安微阜阳有婴儿吃奶粉发育异常，号称大头娃娃。事件发酵，三鹿、圣业等奶粉登上黑名单，南山奶粉也未能幸免。销售团队立即进行危机攻关，一边督促乳品厂提升生产质量，一边启动南山奶粉绿色中国行，重新赢回消费者的信赖。眼看南山奶粉再度占领市场高地，形势一片大好，河北三聚氰胺事件爆发，消费者谈奶色变，乳品行业一片哀鸿，南山奶粉无人问津，销售团队面临散伙。可南二代仍不甘心，屡错屡试屡败屡战的倔强劲又上来了，趁国家重拳整顿乳品行业，其他同行还没回过神来，全员齐上阵，紧扣国家质量标准，给产品提质升级，同时重新调整营销思路。功夫不负有心人，南山奶粉死而复生，再度崛起，销量保持连年翻番，年销售额高达二十亿元，年创税近两亿，一跃进入全国奶业前三名。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利益有多大，诱惑就有多大，争势夺利就有多激烈。在巨大利益和诱惑面前，觊觎南山奶业的各方势力眼红心急，亚华集团内部也不再淡定，各种矛盾不断累积，步步升级，竟至你死我活地步。直到某些股东或法人被送进监狱，吃上牢饭，亚华也到了解体之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遍布全国各地的销售大军树倒猢狲散，成为失业人员。难道重上南山牧场种草养牛？雄溪不可倒流，南二代别无回头路可走。所幸懂生产技术，有销售网络在手，好汉还被尿憋死不成？销售领军人陈远荣有牧场领导身份，回南山场部坐办公室，领固定工资没问题，可他没法面对跟自己下山的数百兄弟，扭身出走澳大利亚，后引进澳国奶粉，创立澳优品牌，成为奶业大佬。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利用手头技术和销售渠道，自主创业办公司，给自己续命。一时间，南二代以“新南山”等为品牌，在长沙等城市创办大小公司达三百多家，再度占领乳业市场高地。
这三百多家私营公司里，有一家叫莱那珂营养食品有限公司，法人侯驹曾是南山牧场中层干部，在乳品厂做过车间主任，牧场改制时自动离职，卖南山干菜，销售羊毛被。还养过四十八头奶牛，说是南山有四十八坪和四十八溪，一溪一坪养活一头奶牛，应该没问题。所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皆以失败告终。于是只身去往长沙，从零起步，跑奶粉销售市场。业绩越跑越好，票子越赚越多，正春风得意，亚华乳业集团大树一夜倒下，侯驹手里饭碗摔破，无所适从，游荡在长沙街头，四顾茫然。后离开长沙，到了内蒙，在那里办了个奶粉厂，由过去卖奶粉，摇身一变而成奶粉生产者。期间与世界乳铁蛋白之父让·保罗-佩罗丹博士结缘，让他冒出一个大胆想法，准备一试。两次获得比利时政府科技创新奖殊荣的佩罗丹博士已年过七十，用五十年生命追踪乳铁蛋白对新生生命的重要性，为此成立塔莱登实验室，专门致力于乳铁蛋白的研究和开发。侯驹盘算着去趟欧洲，实地见证佩罗丹博士的实验室和研究成果。办好签证，才意识到不懂英语，又请不起翻译，只得临时背几个常用单词，比如yes、no，比如牛排、咖啡、宾馆、厕所之类。登上西行飞机，落地入比利时登岸时，工作人员叽哩哇啦提问，侯驹不知所云，只得以no应付。结果被关进置留室，坐等中国驻比使馆来领人。使馆来人一问，才知人家要看签证，侯驹答之以no，属于非法入境，自然得关起来。侯驹如梦方醒，赶紧拿出签证资料，才得以过关。见到佩罗丹博士，在其实验室一待一年多，共同研制出具有专利技术生产的乳铁蛋白婴幼儿配方奶粉——莱那珂，再带回国内，通过乳品配方注册，成为中国首批注册进口奶粉。凭借无瑕可击的质量和良好口碑，莱那珂很快风靡母婴乳品市场，销量连年翻番，前景大好。谁知疫情不期而至，国际流通断绝，如日中天的莱那珂跌落深渊。侯驹欲哭无泪，补偿安顿好客户和经销商，回到长沙家中，面对窗外滔滔北去的湘江怔怔发痴。这痴一发三年，疫情过去，侯驹想起自己才五十出头，总不好坐等老去，了此残生吧？于是振作精神，调整思路，转而开发南山奶制副食品，以期东山再起。
侯驹这样南二代的故事太多，三天三夜讲不完。这不是俗不可耐的所谓成功故事和财富故事。成功本无绝对标准，若赚了钱算成功，在钱更多的人面前你是失败者；若当官算成功，在官更大的人面前你是失败者。执念于表相的成功，人生毫无意义。那人生意义何在？在真真切切的生命过程里，你见识过，历练过，体验过，苦过甜过，饥过饱过，痛过伤过，赢过输过，恨过爱过，哭过笑过，你就没枉来人间走一趟，就拥有了丰富生命和成功人生。外人以为蛮苗只知占山为王，扎寨为匪，殊不知封闭一旦裂开一道缝隙，侯驹们便舍山弃寨，勇闯天涯，实现城步苗民的自我蜕变，大化人生，这正是意义深远的成功。当然也要拜时代所赐，才有机会拥抱工商文明，投身市场经济浪潮。农耕文明是定量文明，固定的田土，出产固定的粮食，待人口增长，人均摊薄，就会闹饥荒死人，苗区历朝都有苗民揭竿而起，原因便在这里。工商文明是增量文明，无中生有，由少到多，经无处不在的市场普惠到每个人，使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得以双进步。城步苗民祖祖辈辈绑缚于山角角，水边边，安土重迁，囿于自家狗窝，不羡慕外人的金窝银窝。至侯驹们迎来改革开放大时代，一个个睁大好奇的眼睛，转出大苗山，以勇毅坚韧的山之品格，机敏睿智的水之气质，走天下，闯市场，敢于试错，屡错屡试；不怕失败，屡败屡战，仿佛南山四十八溪的水，哗啦哗啦淌出四十八坪，与源出黔峰山的雄溪汇流，寻寻觅觅，百萦千迂，下沅水，过洞庭，入长江，奔流到海不复回。·<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8c30f9e3311d76f8.jp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h3>结语锦绣人文</h3> 柴侍御从唐诗中走来，陈与义从宋词中走来，龚继昌从晚清炮火里走来，关常兴从帝制尾声里走来，王震将军从长征路上走来，他们皆走出时间，走入历史深处。时间和历史是有记忆的，他们又都留了下来，留在城步蜿蜒曲折的山脉里，奔腾不息的水脉里，血液般温情的文脉里。
城步县城西南十公里的丹口镇下团村，半个世纪前笔者在那里的城步三中读过高中。时逢高考恢复，走进设在隔壁的下团小学高考考点，兴冲冲写了两天试卷，被邵阳师专中文科录取。三年后回城步三中任教，开始尝试文学创作，在下团邮政所领到平生第一笔稿费。书一教四年，笔者离开三中，继而调出城步。若干年后再回下团，三中已搬走，笔者成为没有母校的游子，徘徊复徘徊，倍觉失落。却发现镇上有个自强图书宬，创办人是杨光勋先生。杨光勋就是从下团走出去的苗族干部，做过城步县委副书记和邵阳市外经委主任，一生手不释卷，曾获全国伯鸿书香奖、中国好人榜及全国优秀读书家庭等殊荣。这并非徒有虚名，杨家三个儿女酷爱读书，先后考上大学。大儿杨博理当过城步县八年县长，现任邵阳市政协副主席；女儿高考时是邵阳市文科状元，后做上省会城市部门领导；小儿硕士毕业，成为文化名人和企业家。杨家以读书为乐为荣，也因读书走出人生阳光道，杨光勋退休时返乡创办图书馆，免费对外开放，回馈桑梓，自己也天天与书为伍，乐在其中。
下团是笔者文学事业起点，时过境迁，三中不知何处去，仅出现过一次的下团高考考点也早不见踪迹。所幸杨光勋在此创办图书馆，给了笔者归宿感。莫叹儒林书院已隐入时间烟尘，自强图书宬出现在眼前，便足证大苗山文脉未断，读书风气尚浓，苗家人民大有希望。笔者心存感激，为自强图书宬捐赠了自己的作品，又闻杨光勋在修订自著《新编传家宝》，决心助其一臂之力。此书弘扬读书精神，倡导文明新风，已在省内出版社一版再版，影响广泛。笔者于是联系北京的团结出版社，出版《新编传家宝》增订版，推向全国。
主持出版此书的编辑肖祥剑正好是城步八零后苗家人，从小喜欢读书写作，十七岁中专毕业，怀揣刚写成的作品，只身勇闯北京，先卖文求生，继自创谦德文化公司，出版发行图书。肖祥剑饱读儒道释经典，致力于传统文化传播，公司已推出《群书治要》、《二十四史新译》、《谦德国学文库》等国学经典系列上百种，深受广大读者和各级党政部门欢迎。二十年来，公司不断发展壮大，以北京总部为大本营，另在山西大同和广东深圳创办了子公司，近年又于香港注册独资出版公司，下属五家出版社，专门出版国学经典，向全球输出中国文化。
挥毫皆锦绣，落纸如烟霞。杨光勋返乡办图书馆，肖祥剑离乡创业经营出版，不惊天，也不动地，却令人神往。于城步而言，前者是文化输入，后者是文化输出。一地也好，一国也罢，一个时代亦如此，既要有锦绣河山，还得有锦绣文章。锦绣河山是固态的，静止的，锦绣河山进入锦绣文章，才会变成动态，流传久远。杨光勋将锦绣文章带回故乡，肖祥剑怀揣锦绣文章走出城步，把中华文化输出国门，皆具有非同寻常的象征意义。即象征着城步人不仅有山一样的坚毅勇武，无惧环境恶劣，无畏强权欺压，夹缝里可求生存，同时还有水一样的智慧和灵动，时代留下一根木头，便制成桨叶，划着文化的舟楫，驶出大苗山，驶向天宽地阔的外面世界。（完。2025.6）·<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031b3c9408bfc9a5.jp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　　【作者简介】肖仁福（1960－　），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畅销小说作家和历史文化学者，被读者誉为“中国机关小说第一人”。已出版当代长篇小说《官运》、《位置》、《仕途》（三卷本）、《阳光之下》等十多部，历史小说《苏东坡传》、《李鸿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说集和随笔集四十多部，共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925e93e2824a7875.jp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作者简介】张正清（1958－　），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诗词百家》副主编、香港大中华诗词协会常务理事、湖南省对联文化传承人，邵阳市诗词协会名誉主席、市楹联学会副会长，邵阳市方志专家库专家。曾主编《城步县志》、《邵阳古代诗词选》、《邵阳现当代诗联选》、《护国军魂》、《名人眼中的蔡锷》。著有个人诗词集《紫陌清风》。（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b1f3a967863b0a11.jp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推荐阅读山径文学社作品】点击链接《湖南城步，中国改土归流开先河》（肖殿群）－<a href="https://www.meipian.cn/5kt1bpzk?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95521616" target="_blank">点击此处</a>点击链接《山径文学社小记》－<a href="https://www.zdushi.com/news/show_2866548.html" target="_blank">点击此处</a>
<div class="image-package"><img class="uploaded-img" src="https://upload-images.jianshu.io/upload_images/30316800-3baa15457244568b.jpg?imageMogr2/auto-orient/strip%7CimageView2/2/w/1240" width="auto" height="auto">
<div class="image-caption"></div></div>（欢迎关注山径文学社）·【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人间锦绣乡：湖南城步人文精神纵论（山径·肖仁福张正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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