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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魂被阿离一剑逼退,化作青烟没入忘川,可不过片刻,那缕青烟又被黑白无常的锁链从水里拽了出来。
“你这孽障。”白无常晃着哭丧棒,耐着性子劝,“投了胎,下辈子也好有个去处。强撑着做个不散的游魂,终归是被风刮散的命,何苦呢?你看看这桥上,哪一个不是喝了孟婆汤才得安生。”
黑无常抱臂在旁,阴恻恻地补一句:“孟婆汤都给你端来了,趁热。凉了,前尘忘不干净,投了胎还得带着苦。”
那妖魂被锁链缠得动弹不得,却仍梗着脖子嘶嘶地笑:“投胎?投了胎,谁还记得我是谁?我偏不散,偏要在这桥边守着,守成个像那渺一般的……”它话没说完,被白无常一棒敲在额角,咚的一声,闷响里带着点滑稽的狠。
阿离在桥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荒唐还是悲凉。这妖魂拼死不肯投胎,和阿渺宁可躲六百年也不能散,竟是同一种执念。只不过一个闹在明处,一个藏在了剑里。
阎王站在一旁,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冷眼瞧着这场拉扯。他方才在殿上被阿离逼问斩了案角,心里正窝着火,偏这妖魂又不识趣,闹到他眼皮底下。他倒乐得看黑白无常费口舌——反正,一个不愿投胎的野魂,折腾不出什么大事,权当给他散散闷。
阿离站在奈何桥桥边,没有动。
他方才那一剑,虽逼退了妖魂,却也知道自己不宜久留。可妖魂一旦脱了拘束,必还要缠上阿渺。他垂下眼,神识缓缓沉入断生剑内,在灵识里,唤了一声:
“襄垣。”
剑中传来一声极淡的应答。那声音裹着幽冥河的冷意,却带着稳妥,像这冥界里少有的、不掺假的东西:“我在。这妖魂执念太重,今日不将它了结,阿渺走不脱。它认准了阿渺那‘不灭之形’,不除根,它夜里还要来。”
“如何抓?”阿离在灵识中问。
“它惧你剑上那道暗红——那是我幽冥河守门三千年炼出的死煞之气。我现身引它注意力,你反手扣住它的魂核,孟婆汤一灌,便了了。只是……”襄垣顿了顿,“你神人之躯刚熬过冥流,再动法力,骨血又要疼。”
“无妨。”阿离回了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远处被妖魂的妖力缠住的阿渺。她缩在桥头,魂影单薄,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他想起方才在冥流里,是她以冥界魂灵的本相,替他挡过半分冥水的绞杀;想起六百年里,这柄凤尾剑辗转六界,从没人真正问过她,愿不愿意做一把剑的剑灵。
“她跟了我这一路。”阿离在灵识里轻声道,“总不能,让她折在奈何桥。”
襄垣沉默了一息,道:“那你便握稳了剑。”
他抬眼,正对上孟婆。
孟婆比他想象中更矮,矮得像个被岁月压弯的问号。她的眼窝深陷,却亮得惊人,像是看透了桥上每一个魂的前世,却一个都不说破。她没问阿离是谁,也没问这生魂怎会来冥界——在这奈何桥边,问与不问,都是徒劳。
孟婆立在桥头,枯瘦的手稳稳握着一碗满满的孟婆汤,汤面冒着森白的雾气,雾里隐约有千百张脸一闪而过——那是被这碗汤抹去的前尘。她看着阿离,又看看被黑白无常制住的妖魂,只轻轻说了一句:“这汤,我熬了千年,专等不该留的魂。它不肯走,我便等。”
阿离没说话,只是将断生剑横在身前,暗红的剑脊微微一亮,像是呼应孟婆那句“等”。
拉扯之间,襄垣现身了。
一道幽暗的魂影自剑中纵出,绕过妖魂身后,与阿离前后一夹。阿离反手扣住妖魂的魂核,襄垣的煞气锁住它的退路。妖魂嘶喊着挣扎,赤红的双目里满是怨与不肯,却哪里挣得开那道死煞——
那森白的雾气,此刻已漫到阿离鼻尖,他竟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甜——像是把所有爱恨都熬成了无味的那种甜。孟婆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千年枯瘦的老妪,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做了无数遍、却始终郑重的事。
孟婆上前一步,碗沿抵住妖魂的唇,森白的汤一股脑灌了下去。
“咕咚”一声,妖魂的嘶喊戛然而止。它双目里的赤红,一寸寸退去,化作一片空茫。尽管不甘,尽管万般不愿,可前尘一忘,那点执念便也散了。它愣了愣,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了奈何桥。
阿离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没入桥头的雾,忽然想起,自己若真散了,是否也有人,会为他留一碗汤,等他回头。可他回头,只看见阿渺还缩在栏边,虽已被放开,但魂影比方才又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