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人类学家》笔记

短评

★★★★★ 读完天空非常晴朗,映像尤深的就是黑白人,可以说是对同行既幽默又刻薄的描写了。


笔记

  • 只有在一种看似荒诞的思想及其“分类”面前,另一种思想的“边界”才清晰地显示出来。

  • 此刻我对面坐着一位德国农业专家,前往北方履行后半段任期。据言,他负责推广外销棉花种植。棉花外销是国家专卖,用来赚取喀国亟需的外汇,中央政府十分鼓励农民种植。这位农业专家的推广计划成功吗?疯狂成功!事实上,农人花太多时间种植棉花,怠忽粮食作物生产,不仅粮食价格飙涨,还造成饥荒,全靠教会的救援计划才使百姓免于饿死。奇怪的是,德国农业专家对此结果并不沮丧,认为这证明棉花种植在喀麦隆已经生根。

  • 不少人批评欧洲人是家长心态,其实他们并不了解非洲多数地方存有一种传统的“富人与穷人”关系。替你工作的人不只是你的雇工,你还是他的保护者、赞助人。雇佣是种开放的关系。如果他的太太生病了,这是他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你必须尽可能帮助她痊愈。如果你有东西不要,他有优先拒绝权,之后你才能给别人,否则便是不礼貌。

  • 对多瓦悠人而言,啤酒是特别的销魂物,他们尤其热爱法国殖民时代留下的“三三牌”啤酒。“三三牌”啤酒的特性是让你直接由清醒掉入宿醉,中间毫无微醺与酒醉阶段。从啤酒工厂的落地玻璃窗,你可以看到啤酒瓶无人操作,自动滑行穿过一个个生产过程。多瓦悠人对此尤为着迷,可以数个小时连续观赏此一奇观。他们以“葛思”(gerse)形容啤酒制造过程,意指“奇迹”、“神奇”、“神妙”。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谁知它日后会深深勾起我的人类学兴趣。“葛思”也是多瓦悠人丰富的暗喻来源,用以比喻最形而上的概念。多瓦悠人相信轮回。他们解释:轮回过程就像加路亚的啤酒。人是啤酒瓶,必须注满灵魂。死亡后埋葬,就像空酒瓶送回工厂。

  • 其实,暗夜独行荒凉丛林,再安全不过。空气清爽似英格兰夏夜,虽然闪电沉默划亮远处山头,但是雨丝洗去丛林闷热,星群明亮辉煌。稍后明月升空,丛林白亮如昼。此地并无大型掠食动物,唯一的危险是踩到蛇。比起村里的嘈杂混乱,暗夜丛林宁静安详,我可以逃离人们的注视、指点、叫嚣与诘疑,重拾我在非洲生活的第一个折损品——“私生活”。丛林夜行后,我总备觉精神抖擞。

  • 非洲人的特有不幸是西方人别有居心曲解他们。早年,西方人自诩文化优越,自然认为非洲人的多数看法是错的,而且笨得很,智商大概只及肚皮之下。无可避免,人类学者的重责大任是反驳大众对原始民族的错误观感,尽力证明非洲人自有一套西方观察家忽略的逻辑与智能。在那个新浪漫主义时代里,力守职业伦理的人类学者赫然偏到另一边。今日的状况与卢梭、蒙田时代并无不同,西方人依然利用原始民族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以此声讨自己不喜的社会现象。当代“思想家”不太注意“事实”,也不留心前辈学者的平衡论点。

  • 多瓦悠人的真貌是:他们对非洲丛林动物的认识比我还少。追踪时,他能分辨摩托车痕与人类足迹,这已是能力的极致。和多数非洲人一样,他们相信变色龙有毒,再三向我保证眼镜蛇无害。他们不知道毛毛虫会变成蝴蝶,无法分辨不同鸟儿。更不能仰赖他们凭树皮精确指认树木。多瓦悠语里,许多植物都没有名字(虽然他们经常使用),而是以复杂句子指称:“那种树皮用来做染料的树。”多瓦悠人狩猎多半用陷阱,最没希望“与自然和谐共存”。他们埋怨我未从白人国家带来机关枪,让他们一举扫荡此地残存的可怜羚羊群。多瓦悠人奉命为政府种植专卖棉花,政府发给他们许多杀虫剂,他们马上拿来毒鱼,大把撒入河中,而后捡取漂浮河面的鱼尸。杀虫剂迅速取代传统用来窒息鱼儿的树皮。他们说:“它很棒,丢入河里,沿着下游好几英里,大鱼小鱼全部杀光光。”

  • 我和上次在雅温得认识的法国朋友约在老酒吧见面,闲聊大家的近况。多数失踪面孔都是感染了肆虐西非洲的致命病毒性病。非洲社交生活贫乏,通奸是最大消遣。

  • 投票处,民主程序热烈展开。一个男人没把妻妾全带来投票,遭到斥责。
    “她们不肯来。”
    “你就该打她们一顿。”
    我问了几个人此次选举是干吗的,他们茫然以对,解释说:你带身份证来,把身份证交给那个官员,他在上面盖章,帮你投票。我知道,但选什么呢?他们又茫然以对,我们不是说了吗?你带身份证来……没人知道这次选举是在干吗,也不准投反对票。选了一天后,官员觉得投票数不够,把大家叫来再投一遍。选举结果出炉那天,我正好在戏院看到新闻片,官方宣布喀国唯一政党推出的唯一候选人赢得百分之九十九的选票。戏院观众在黑暗的保护下发出嘲弄嘘声,我觉得这才是健康表现。

  • 不仅帝国主义的“优点”遗留下来,缺点也是,包括打着发展旗号进行经济剥削、愚蠢的种族主义与残暴酷行,全是这类场景的典型要件。这些帝国主义盟友也正是土生土长的非洲人。我们不须全盘接受浪漫的自由派观点,认为非洲的所有优点都来自当地传统,所有缺点都是帝国主义遗毒。就连受过良好教育的非洲人也不承认你可以既是黑人又是种族主义者,虽然非洲部分地区仍保有奴隶制度,而且每当他们提及多瓦悠人,就朝地上吐口水,以免脏污了嘴。我曾与一位大学生聊起扎伊尔境内屠杀白人的惨剧,他的回答便是双重标准的例证。他说活该,谁叫他们是种族主义者,因为他们是白人。这是否代表你愿意娶多瓦悠女人为妻?他瞪着我,好像我疯了。富来尼人绝不能与多瓦悠人婚配。他们是狗,畜生而已。这跟种族主义有什么关系?

  • 田野场上,人类学者极少被周遭人的“假”信仰干扰,他只将它们一一分类,然后看这些数据如何拼凑成图,学着以平常心面对这些信仰。

  • 一般人较少注意到,非洲村落与欧洲城市的最大差别在时间的流逝。对习惯农居生活的规律节奏、脑袋里只有季节而不知今夕何夕的人而言,都市住民似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营营碌碌呼啸而过。漫步罗马街头,我觉得自己就像多瓦悠巫师,神秘的缓慢速度标示出我的仪式角色与身旁日常活动的差异。小餐馆的菜色太多,我无力应付:多瓦悠生活的别无选择使我失去决定能力。还在多瓦悠时,我成日幻想狂吃痛饮;眼前,却点了火腿三明治。

  • 通常,人类学家尽量不去影响他的研究对象,虽然他知道影响势不可免。充其量,他也只能让一个士气瓦解、边缘化的民族恢复对既有文化的价值观与自我价值感。但光是撰写有关某个民族的专题论文,他笔下有关此民族的自我印象呈现,便势必蒙上属于他的偏见与先入想法的色彩,因为关于异民族的客观真实并不存在。而这个异民族如何看待这种自我印象,很难预期。他们可能排拒、反抗,也可能改变自我去迎合并趋近此种印象,最终成为僵硬扮演自我的演员。不管结局为何,我们所谓的“纯真”(也就是一件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只能如此)已经荡然无存。

  • 颇让人类学家沮丧的发现之一是“几乎所有族群都讨厌、畏惧、鄙夷邻近的族群”。

  • 显然不管尼加人还遭遇过什么灾难,他们都受畸形遗传之苦。酋长的侏儒身材与畸形足、他兄弟的驼背、所有人都没乳头,全是天生的身体畸形,而非我先前揣测的文化象征。荒谬之感迅速取代苦楚失望。细雨降下,我坐在岩石上放声大笑数分钟不止,马修与尼加人都不知所以地瞪着我。

  • 巴布的父母一度得辛苦操持家务,因为他拒绝聘用洗衣工、园丁、修理工……他急于拋弃过时的仆佣苦役,痛恨让同胞操持无尊严的卑贱杂役。巴布的做法让邻人很不谅解,破坏了他想要维持好关系的企图。在非洲,富人有义务聘雇穷人,他们也是如此告诉巴布的老婆。当地人拒绝体会巴布“拒施援手”的苦衷,唯一理由铁定是他小气到家。在一个歌颂异教美德(虽然他们未必身体力行)的国度,吝啬是一种大罪,比它在西方社会的罪恶程度要严重得多。当一个社会的生活肌理大部分由非强制性的相互馈赠与义务所支撑时,小气鬼是这个世界的一大威胁。

幽默

  •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任何没有棕黑膝盖的人,一出关就会被各种人盯上。骚动中,有人一把抓走我的相机箱子,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热心的行李夫,但是当他一溜烟跑开,我马上知道自己错了,连忙拔腿追赶,嘴里喊着各式平常用不到的法语:“救命呀!小偷!”幸运的,车阵挡住他的窜逃,我抓住他,两人一阵撕扭。结局是我的脸上挨了一拳,小偷抛下相机箱。一个热心的出租车司机载我去旅馆,只超收了我四倍车资。

  • 结账离开旅馆,我如释重负,终于摆脱日夜轰炸、呼啸作响的非洲吉他音乐,也逃脱妓女的夹击。她们是我见过这行中最不含蓄的女人,常见的拉客法是直接走向目标,以老虎钳般的手紧紧抓住对方下体;千万记住,避免与她们共处于封闭的电梯。

  • 是这条路没错。但是路况很糟呀!它以前还不错。后来我才听说修路的预算神秘失踪,同一时间,副县长却买了一辆美国产的大车。但是路况太差,他无法驾车往返县城。真是报应不爽。

  • 多瓦悠人分为两类:山地与平地。每个我咨询过的人都建议我住在平地的多瓦悠人聚落。他们比较不野蛮,多数会说法语,生活用品供给也比较容易。山地多瓦悠人则野蛮,难相处,崇拜魔鬼,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根据此类信息,人类学者只能有一种选择——住进山地多瓦悠人村落。

  • 我们终于抵达车子,开往回程方向,顺便搭载一个女人。还开不到一英里,她便吐得我一身,典型多瓦悠人作风。我在多瓦悠兰时,不少人与狗只要逮住机会,就会对我大吐特吐。雨季里,这没大问题,只要在河边停车,连人带衣服跳进河里洗净即可。

  • 法律规定多瓦悠人出门都得带身份证,上面有他们的照片。我对这事百思不解,他们多数人从未到过大都市,波利镇也没有摄影师,是怎么搞来照片的?仔细检查他们的身份证,才发现是一个人的照片大家用。显然,官员辨识照片的能力也不比多瓦悠人好。

  • 但是一如非洲常态,秩序井然的工作必遭无数琐碎小事打断。我必须停工一天,对入侵茅屋的各种生物宣战。蜥蜴,我能忍受。它们在屋顶上奔跑,倏忽来去屋梁,唯一的不便是它们喜欢在你头上大便。山羊则是永恒的诅咒,你必须学会防范。我与一只公山羊长期对峙,它最爱在半夜两点溜进我的院落,在锅炉上跳来跳去。赶走它,只能保证一个小时安静,之后它又溜回来上演安可曲,用后蹄踢翻我的煤气灯贮气瓶。最糟的是它一身臊臭。多瓦悠山羊臭到极点,如果你在森林里追踪山羊,根本无法凭气味判断它是否十分钟前才打此经过。靠着贿赂酋长的狗儿波尔斯,我终于打败这只山羊。波尔斯狂爱巧克力,每晚给它一小块,便足以诱惑它整晚守在我的茅屋前赶山羊。后来波尔斯招来老婆、小孩,变成家族事业,迅速消耗我的巧克力库存。多瓦悠人每次看到我的狗随从们浩浩荡荡跟我深入丛林,都觉得好笑,还给我取了“伟大猎人”的绰号。

  • 比老鼠更烦人的是蝉。多瓦悠兰山区有上千万只蝉,愉悦鸣叫,形成热带非洲的夜晚氛围。但如果只要一只蝉困在你家,准叫你发狂。它们有一种怪习惯,总是密藏在小缝隙里。光凭叫声,很难判断它的所在。白天,它们静默无声。晚上,便发出刺耳恼人的尖叫。唯一办法是用杀虫剂整片喷洒,过一会儿,或许会出现咳嗽不已的蟑螂、喘不过气来的苍蝇,以及晕头转向的蚊子。这也只能让它们逃出屏障,头晕目眩在地板上疾奔,你再用重物至少狠狠拍打十下,才能摧毁它们。连续数夜失眠后,执行死刑所需的暴力与怒气会自然涌生。

  • 但是真正激怒我全面宣战的是发现蝎子藏在置放鞋子的茅屋墙角。毫不知情下,我拿起鞋子,大惊看到一只巨大的蝎子从鞋里冲出,朝我攻来。我完全不像男子汉,失声尖叫,退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六岁的多瓦悠孩子,揶揄地望着我。紧张让我失去语言能力,一时忘了蝎子要怎么说。我用类似《旧约》的言语大喊:“里面有个刺辣的畜生!”那个孩子朝屋内望,深深鄙夷,赤足踏扁那些蝎子(为了各位的福祉,我必须提醒大家:蝎子虽甚少使人致命,但是蝎螫十分刺痛。最好先用冷水浸泡患部,然后服用治疗花粉热的抗组织胺)。
    多瓦悠人总是讶异我万分畏惧蛇与蝎,却不愿开车碾毙最恐怖的鸟——猫头鹰。他们还曾看到我抓起变色龙放到树上。众所周知,它含致命剧毒,好几个孩子因此患病,真是笨蛋行为。我唯一有用的愚行是敢触摸食蚁兽的爪子。多瓦悠人不能碰触食蚁兽的爪,碰了,终身阳具都会软瘫无力。食蚁兽的爪子也可用来杀人——放入面包树的果实里,喊出被害人的名字,果实成熟落地,对方就死了。如果有人猎到食蚁兽,便会公开召唤我,当众将爪子交给我,以示对族人并无恶意。我必须将爪子带到山头,埋到人迹罕见处。多瓦悠人颇感激我扮演的宇宙污染控制官角色。

  • 扇椰子有两种吃法。第一种是浸在水里,让它发芽,嫩枝的味道似芹菜。第二种方法是直接吃,果肉橘红色,纤维很多,咬起来像擦鞋垫,味道似桃子。我雄赳赳大嚼一阵后,开始掌握诀窍,发现扇椰子颇好吃。一位好心的老太太显然发现我啃食扇椰子颇费力,端上一葫芦已经剥了皮的果肉给我。我和马修说,这软多了。
    “当然。主人,”他回说:“她已经帮你嚼过了。”

  • 人们老是警告我在罗马免不了被抢、被打、惨遭当街劫掠,我特地只带足够买火腿三明治的钱。或许我对接下来的际遇不该吃惊,返回灯泡嗡嗡作响的旅馆房间,我发现门上铰链被撬开,东西被洗劫一空:飞机票、护照、钱,甚至我从多瓦悠带回来的衣物也都不翼而飞。旅馆人员坚称他们不负责行李保管责任,我的西非式愤怒尖叫能力虽令他们钦佩,却于事无补。我火速检查口袋,全身只余一英镑。这种情形下,下一步很明显。我走进餐馆,省略火腿三明治,直接点了一杯啤酒,哀悼我的不幸。

  • 第二次与狒狒相遇,我正坐在河中的一颗岩石上。恩冈代雷近郊有个愉悦所在,河水从五、六十英尺高处坠下,形成悦人的瀑布。空气永远清凉,处处虹彩,蜻蜓曼飞。一颗岩石位于河中,正是坐下晒太阳的好地方。
    我坐在石头上,沉思自然之美,一只狒狒走来。它坐在河对岸,兴味盎然打量我,一边毫不体面搔抓身上的虱子。没多久,我们之间就产生一种共鸣好感,它四肢着地、优雅挑选好走的路到我身旁,直盯盯望着我,好似我是它失联已久的亲人。突然间,它打了个哈欠,指指我脑后的方向。我们之间的共鸣实在太强烈,以致我完全没想到它的动作并非针对我,我转过头去看它到底在指什么。狒狒趁我分心之际,将手探入我敞开的衬衫,抓住我的乳头,开始用力吸吮。这只精明的野兽马上发现吸吮徒劳无功,和我一样大感羞愧,连忙后退,它还鄙夷地连连朝地上啐口水。

  • 奖助委员会的人常认为世界是循研究者设定的直线乖乖运作。民族志学者是全知博学、应付裕如、效率卓著的调查机器。人类学家却都知道研究计划根本是虚构小说,追根究底,不过是开口要求:“我认为这个很有趣。能否赏些钱让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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