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来讲聊斋志异的聂小倩，这个故事有很多电视剧和电影版本。2019年就上过电影《聂小倩》，2018年有一个叫做《聂小倩之前乾坤金印》的电影，而早一些的电影版本有《倩女幽魂》。王祖贤、刘亦菲等著名的演员都在银幕上塑造过倩女这一形象。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很多人会受到电影《倩女幽魂》名字的影响，把聂小倩这一篇跟元杂剧《倩女离魂》搞混了，元杂剧的《倩女离魂》里的倩女是张倩女，而《聂小倩》这一片女主人公是聂小倩，她的名字其实不叫倩女。影剧里的聂小倩的形象是一个鬼女的形象，所以这个故事看来也是讲人遇到鬼的故事。
什么样的人不怕遇到鬼？
《聂小倩》是《聊斋志异》卷一的一篇小说。在讲《画皮》的时候，我们就曾经讲过聂小倩这篇小说里的男主人公宁采臣是一个不受诱惑的人物，我们来看一看《聊斋志异》的文本是怎样描述宁采臣的，原文是这么说的，“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慷爽”就是慷慨爽快的意思，廉隅自重，指的是性格方正，品行端正。开篇的介绍就指出宁采臣的性格，慷慨，爽快，正直方正，他自己说自己是“生平无二色”，也就是说他不会受到美色的诱惑。我们看画皮里的太原王生，我们只知道他姓王，他叫什么名字作者也懒得说，而他是什么样的性格，开篇也没有介绍，但是实际上《聂小倩》和《画皮》是两篇完全应该对照阅读的小说。不介绍王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而非常详细的介绍宁采臣是个什么样的人，蒲松龄一定有他的目的。
宁采臣是到金华来办事的，他借住在一个荒庙里，荒谬的环境是这样，“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香。”这个环境虽然很荒凉，但是却透露出一种清雅之气，修竹和野藕，为寺庙平添了一种诗意，而喜欢居住在这种幽静环境的人，往往也是耐得住寂寞的高雅之士。而在一般人的印象之中，这种荒凉之地，往往是最适合鬼出没的地方，所以很多电视剧和电影都会把鬼故事的背景设置的很荒寒，而宁采臣恰恰也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遇到了鬼。
蒲松龄用了很长的篇幅明写和暗写宁采臣的个性，而这种铺张的写法就是为了把他遇到鬼时候与众不同的反应变得合理，这样一个正直、坦诚、有品位的人，他是不怕遇到鬼的。他不但欣赏这个荒凉的居住之所，乐于住下来，并且在这里还交到了一个朋友——侠客燕赤霞，但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燕赤霞是侠客，我们只知道燕赤霞是秦人，语甚朴城，也就是说是一个不怎么健谈的、非常诚恳、朴实的人。一个慷慨爽快的人，一个朴实诚恳的人，友谊的小船建造的很快，虽然他们过了一会儿就要“相对词竭”，也就是说说着说着就没词了，所以各自安寝。
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遇到了鬼怎么办？
理论上讲宁采臣是不怕鬼的，但是鬼来了如何处置，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选择，王生选择了跟鬼搭讪，将鬼带回家。我们来看看宁采臣的选择，在就寝之前宁采臣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这个故事写得非常巧妙，他写宁采臣听到的一场谈话，接着又写宁采臣和聂小倩进行了一场谈话。宁采臣听到的这场谈话是两个妇女跟聂小倩之间的谈话，其中一个妇女怀疑聂小倩有抱怨之意，这是一个很好的伏笔，后来我们知道这是说聂小倩对所处的环境所做的坏事是很不情愿的。在宁采臣的眼里，隔着窗子，他看到的聂小倩是什么样呢？“十七八女子，仿佛艳绝”，因为隔着窗又是晚上，所以说是“仿佛”，仿佛绝顶美丽，也是一个二八姝丽，因为刚刚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安静下来不容易入睡，所以宁采臣对于周围的谈话有所留意有所警惕，而当他一旦明白这可能就是人家内眷进行了一场谈话时，他就不再关注，而决定入睡了，而正在这个时候，刚才仿佛艳绝的女子登场了。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铤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我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之所以引用这么长的原文，因为这段对话实在是太精彩，我们曾经见过画皮跟太原王生的对话，是三问三挑。跟画皮一样都是美女的聂小倩，其挑逗之意甚至比画皮更大胆和明显。第一句话就是，“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开门见山，表明来意，没有一点女孩子的羞涩，但是她对面站着的不是太原王生，而是宁采臣。宁采臣庄重，严肃的回答了十六个字，“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
冯镇峦评价说：“这十六个字，大丈夫之言，字携冰霜。”但明伦评价说：“十六字金石之言，不可多得。”这确实是了不起的十六个字，对自己和对他人都是极其负责任的。说你和我都要避免被别人非议，万一有一点点儿失足之处就是没有廉耻。女子接着说出了第二句话“夜无知者”，就是说没有人知道，即使廉耻道丧了也是没人知道的。宁采臣就呵斥他，女子还想说话的时候宁采臣就说你再不走我就要告诉燕赤霞，住在南屋里的那个人。女子害怕，但是还不死心，临走之前又用黄金来诱惑他，宁采臣把金子给扔出来了，说不义钱财脏了我的行李。
我们知道孔子曾经说过一句话，“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那可能就是“神马都是浮云”的最早出处了。宁采臣是真的践行了孔子所说的话，他遇到化了妆的诱惑，无论是美色还是金钱，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画皮，没有丧失他内心的真善美，所以他不可能会被挖心，所以他不但不怕鬼甚至是征服了鬼，这个女鬼感到非常惭愧，留下了一段话说这汉子真是铁石心肠，也就是说他是什么都不能够诱惑他的。《画皮》中画皮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问题太原王生都上钩了。而聂小倩所说的、所做的都没有令宁采臣上钩，聂小倩觉得原因是宁采臣是铁石心肠。而蒲松龄实际上在小说的开篇就已经点出了原因，那就是宁才臣品性端正，他那颗热爱真善美的心从来没有迷失，他不会被诱惑蒙蔽双眼和心灵。
故事到这里还有一个人不怕鬼，甚至鬼都怕，那就是住在荒凉的寺庙南屋里的那个侠客燕赤霞。我们知道他比宁采臣更早来到这个寺庙居住，宁采臣遭遇的一切，他都有可能遭遇过，如果他没有遭遇过，只能说明他有比宁采臣更奇特的地方。当宁采臣要赶走女鬼的时候，他说你再不走我就让南厢房里的书生知道知道，女鬼表现的是“惧”，也就是说害怕。后来我们知道燕赤霞是一个技艺极其高超的剑客，能够斩杀妖物，所以妖和魔都害怕他。那么我们可以说不怕鬼的心里坦荡，品行正直的人，他们不会被欲望所诱惑，所以他们能够避开“画皮”，不会走向绝境。
还有一种不怕鬼的人，是有本领的人，他靠的是技术，鬼怕他，但是相比而言一个文弱书生，手无寸铁，在人际偏僻之处完全靠自己道德的力量令鬼惭愧，那确实是人格的魅力，而这种人格的魅力，它照亮了人性的阴暗，它不但令宁采臣全身远害，还能够感染恶人，令他们弃邪归正。宁采臣身上端正、勇气、洁身自好，都令他熠熠生辉，成为连鬼都倾慕的人。
而作为对比，蒲松龄又塑造了另外一对主仆，在宁采臣拒绝女鬼的第二天早上，有一个兰溪来的书生暴毙，脚心有小孔；第二天他的仆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亡。燕赤霞以为这是妖怪做的，而宁采臣“素抗直，颇不在意”，也就是说他不怕鬼不以为意，后来我们知道这主仆二人都是被聂小倩所害的，当然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女主的名字叫聂小倩。女孩子的名字在封建时代是个秘密，只会告诉特定的人，现在我知道看过蒲松龄的精心描写，宁采臣的个性和风采跃然纸上，他身上洋溢着慷慨爽朗、端正勇敢美好的光芒，与燕赤霞的淳朴稳重互相映衬，展现了美好的人的精神魅力，而正是这种魅力使得妖魔的力量都无法施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