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
腊月二十八的西川风很大,那些挤在地摊前的人头发都是风中的红旗一样飘荡着。
在这岁末将近的一天,孟小鱼却没有什么快乐。孟小鱼是一个爱笑的孩子,心底却是一个没有快乐的孩子。
父亲从不回家,年都是和母亲过。和母亲初来西川小城,无人问津的生活了三年。孟小鱼渐渐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
在孟小鱼的心中,西川的气候正与她的心情匹配。冬天极寒冷,秋天又萧瑟荒凉,难得一见的春天,露面不到十天到处都是花谢花落。
孟小鱼喜欢的是寒冷,她厌倦酷夏,在冷冽的寒风中,小鱼裹着衣领,夹着胳膊,她要到山顶去,站在西川的山顶,小鱼总要向远处望去。虽然天幕尽头除了灰白一无所有,但在孟小鱼的眼睛里哪里总有点什么,正是这种不确切的希望使她每次都费尽周折爬上这座高山。
母亲很爱小鱼,小鱼和母亲的关系好,不同于同年龄的女孩,孟小鱼并不叛逆。她向来做事都只听从自己的意见,母亲不加干涉。久而久之养成了孟小鱼自主的性格。她很少犹疑,一向都是分明的活着。
孟小鱼不是一个外表美丽的女孩,她的头发长长就全变白,这是一种遗传基因的问题,所以只好剪短发。她却从不羡慕长发飘飘,慢慢变成了短发控。
孟小鱼喜欢看鬼故事,讲鬼故事。她的业余爱好就是到处搜罗鬼故事,把校园灵异事件记成一个笔记本。而同年龄的女孩日记本里面多半是一些唯美的歌词,夹着洁美书签。当她们凑在一起八卦最帅气的英语老师时,孟小鱼在摸自己的吊坠,相信自己就要好运到来。
每次挤在人群中,孟小鱼希望高崎能回头看她那么一眼,所以,她尽量擦着高崎的身边走,又和他保留一点容不下一个人过去的距离,好了,每次却总是不尽如人意的被冲散。在人群中他们最终由v字的首部走向尾部。
孟小鱼有一个朋友叫韩蓉,韩蓉是不折不扣的校花级别女王。孟小鱼感谢韩蓉这样的朋友,能把所有人的眼球集中在自己身上,包括高崎。每次高崎和韩蓉对话,孟小鱼都是那个隔壁有耳的人。
可是,每次韩蓉转述和高崎对话内容时都是不屑一顾。她曾嘲笑他是一个单亲的缺爱缺钙综合症婴幼儿。可是,正是那次嘲笑,使孟小鱼开始真正发现高崎的存在,虽然在这之前高崎早已经存在很长时间。
东方的雪,西方的花,孟小鱼的手,高崎的眼睛。有一天,她在心里默念出这句话。
但,心里她是自卑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和高崎说话来引起他的注意。他好像也从未注意过她,只在偶尔的时候看她一眼,也像摘栗子的男孩看到树上经过一只蚂蚁一样。完全是忽略的--除非她是一只蜗牛。孟小鱼没有多说话。她有时候和韩蓉挤在一起唱点歌。她把自己写的一些话拿给韩蓉看,却不想韩蓉毫无保留给高崎看了。
她愤恨了几天韩蓉。可是,韩蓉还是没事一样,每天都对她“没什么大不了”一样无所谓的耸耸肩。
孟小鱼喜欢在高处看阡陌纵横的小道,喜欢沿着河边走向下游,喜欢没有车的公路。她不喜欢看电视,也不喜欢和一群女孩聊天逛街。所以,她只有自己的影子陪伴,韩蓉和孟小鱼唯一的共同爱好是书信往来。每天都可以见面,但她们二人的浓情蜜意都在一沓一沓的书信里面,纸都是白纸,直接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断壁残垣,而非精美绝伦的信笺。可她们喜欢这样的交往。
有一天,孟小鱼终于不是和韩蓉而是一个人自己遇到了高崎。高崎拿着一包热狗,他看到了孟小鱼,他说,拿我的热狗换你的苹果好不好。孟小鱼爽快的给了他苹果,这分明是一次不平等的交易。但孟小鱼所心仪的是高崎给了她这样一次机会,让自己向他展示,她什么也没有,但她对他的索取是大方的,毫不吝啬的。
渐渐地,她发现高崎其实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遥远。因为,他有一次遇到了母亲,竟然对母亲说自己是一个个性的女孩。
孟小白这才感觉到一阵幸福。这是一种短暂的快乐。以这个快乐为始,孟小鱼发现自己彻底沉入悲伤之渊。
她发现自己不会像以前一样去试图靠近高崎,而是远远的看着他走过。
有一天,晚上她被高崎挡在一条狭窄的巷弄里。高崎喊了一声鱼儿,伸手拉住她的手哈哈大笑起来,他总是这样,以捉弄我为喜!孟小鱼劈手下去割断了高崎和她之间链接的地方。
高崎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她的攻击对他来说很好玩一样。他只是死死捏紧她的胳膊。她看着高崎大声问,高崎你想干什么!
高崎以比他小50分贝的声音说,我想干什么,我想让你变成我的热狗。
他握了一会儿却突然松手走掉了。留下孟小鱼,在巷弄的一阵风中抖了一下,她分不清跳动的是心还是肩膀或者整个身体,或者整个身边的空间。
孟小鱼还是携带着零食和恐怖故事躲在教室的角落里。周末她也不回家,母亲的等待逐渐被她设置为默认忽略。
周三发生了一件极可怕的事,在这件事发生的另一件事就是冷静的孟小鱼差点冲出去找高崎,她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一定告诉高崎一点什么。
那件若干年以后历史教材会提到的事就是--西川地震。
在这之前,孟小鱼都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真空里,这之后她突然被抛掷到了没有地球引力的宇宙中。
那就是母亲的死亡。
母亲的死亡使孟小鱼除了悲伤和难过,最难以承受的是她怀疑曾经一切坚信不疑的东西。在那地动天摇的一夜之后,她,孟小鱼突然不知道前十八年自己靠着什么活过来的。
她无法靠着同样失去家园和亲人的那种共鸣的痛来找到一点平衡,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一切都处于闪耀中,一切都被倾斜,被颠倒。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怎样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用尽生命中最大、最持久、最可怕的力量拉母亲出来。她夜夜梦里都将母亲终于拉出废墟,在她欢欣鼓舞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死去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像一次生命的浩劫,将孟小鱼的生命血液全部抽干,使她枯竭,使她衰弱。
走在冷冷的风中,孟小鱼试图给自己一点希望,她感觉一切都会过去,然而过去的却又返潮再次将她卷入潮水中,她在翻滚中几近窒息。
天空飘起了雪,冷能使孟小鱼有初醒的感觉。雪花掉在脸上,即可化去。现在一切的东西,都能将它们的生命与母亲联系起来。
城市在重建。孟小鱼找过高崎,但没有多久,她便放弃了。在她的世界,高崎已经变得若有若无。在她的意识中,他似乎从未出现。
她寻找一切与母亲关联的记忆,将它们捆绑在一起一一清点,那是母亲的遗产。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纪念品。
在西川经过轰炸一般的街道,孟小鱼遇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高崎。她还活着,他也活着!
经过这场灾难,高崎好像变了一个人。
“鱼儿,你没事吧!看起来很不好哦!?”
孟小鱼声嘶力竭地说:我妈妈死了!
她用一种能把天喊塌的声音,她不知不觉就以为高崎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高崎带她去自己的难民营,那是他自己搭建的布棚。给孟小鱼食物和水。这些不是孟小鱼最需要的。高崎的亲人呢,他本来只有一个父亲,而她,孟小鱼现在没有任何亲人了!
数月以来,她都生活在意识空白中。一切都是朦胧和噩梦。一切都是摇晃和飘荡的云。
只有在这里,孟小鱼似乎终于抓住了什么,脱离了悬浮液的状态。
高崎开始做饭。孟小鱼开始哭泣,她向他一遍一遍说着自己的事。高崎一遍一遍替他擦眼泪。
“鱼儿,我们一起离开西川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有一天,高崎蹲在孟小鱼面前说。他用真诚的稳定的口气说着,一字一顿。
孟小鱼在极致痛苦中已经忘记了去关心高崎。她们本该互相依靠,却变为她无限度的被同情和安慰。
两个人经过简单准备,离开了西川,去往长虹桥。
高崎准备了零食给孟小鱼。
在长虹桥,高崎对孟小鱼说:和我在一起好吗?鱼儿,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出行,一起去山顶,一起去河边。你要什么样的贝壳,我们一起去找!
孟小鱼用最低分贝的声音答应了这场询问。她在一次最大的意外中收获了高崎,收获了她最美的贝壳。
在高崎的照顾下,孟小鱼逐渐醒来,从一场噩梦中。
她才觉得,有时候和某个人生命链接在一起的理由很简单,只是在那时候最需要彼此,你的出现恰如其分。而要爱,一定是在一切未发生之前。它已经发生。时间在向前,日暮途穷中,高崎竟然一直在孟小鱼身边。
孟小鱼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了,不该再持续这种已经没有意义的伤悲。
她应该去寻找生活的希望,或者是和高崎,或者独自一人。
早晨起身,她化了淡淡的妆,这是她的开始,是一个褶皱的开始,只在一切发生之后的开始。
高崎已经做好了早餐,两个人的烟火生活已经开始,都没有问询彼此,也许这是最大的真诚,不用许诺,都在默默无语的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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