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一年,中秋和国庆假期连起来了,因此也是难得的一年,在忙碌了许久之后回了趟家。今年身边好友们不约而同都踏上了回家的列车,也许是太久没有在这个时候回来,也许是预知到之后可能再无此类良机,再退一步讲,就当是为了萦绕舌尖的那一道海味吧。
南下回家,没有买到快车的票,在高铁上晃了5个多小时后再满身疲惫地去坐地铁。在家附近的地铁站候车之时,见到一对对男女背着背包,拎着各类包裹,像是在本地工作过节回家,又像是在本地读书上学放假回家,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欣慰。或许是羡慕他们近在咫尺的幸福,出生在家,求学在家,结婚在家,事业在家,父母在家,两个人似乎也不会想太多,便随之安稳在家。我拉了拉肩上的背包,现在这更代表着我暂时无处安放的家乡情愫,可能今后我和爱人在哪,家就在哪,父母也会随我们一起,但大概率不会是故乡。白云经常浮动,土壤却总是安稳,可能与家乡这类幸福也仅仅是只在地铁中遇见一面,于是这一丝欣慰和羡慕就成了毫无根基的浮云,一会便飘散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老爸提议今年中秋回老家过,我欣然同意。年少十二载都是在那个平静的小镇上度过,长大后离开太久,老家的记忆也慢慢成了只存在言语间的淡淡思念,况且在外面紧绷了太久,也需要些舒展的蓝天白云来松弛。驶出城市,曾经年少时新鲜无比的开城路如今距离开辟也已有七八年,一路上风景依旧,只有慢慢褪色的路牌在记录着这条路的岁月。如果抬头看一会天空,蓝天白云让人几乎分不出走在这条路上的我是儿时还是如今。
不巧前方施工的土堆提醒我们需要绕道,老爸打趣道早就担心会这样,我笑着说什么事都能被你料到。父母就是这样,不经意间展现的丰富人生阅历总会让孩子安全感十足,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他们没见过的,也没有什么事是需要我们刻意去操心的,我们只需坐在舒服的车座上看看路过的风景就好,偶尔从外面世界传来的晃动也被他们仔细过滤。对父母的这种感觉由崇拜到不屑再到崇拜,孩子们自己也从少年到青年再到已为人父母。
道路的改变迫使我们由北归乡,放佛也对应着前一天刚从北方匆匆赶回的我。一路上路过了太多熟悉又陌生的村庄,有的还能叫上名字,有的已经记忆模糊了。我对故乡附近的这些村庄有些比较深刻的印象,原因有二。一是在镇上读中学时很多同学的家就在那里,平时少不了交流。有了交流,自然会激发好奇心,于是便在周末让老爸老妈陪着一起四处骑行。每到一处村庄,老爸就会讲解它们的故事,我便会对村庄的名字们记忆犹新,也会慢慢遐想在村里的同学们会不会与这些故事有关。二是年少时接触到了游戏王这部动漫,便对其中的卡牌收集起了执念。因为无法得到进口的原版卡片,而偶然发现散落在各个村庄中的小卖店却有着丰富的货量(后来才明白那些基本都是盗版卡片)。于是便像完成收集任务一样,每周末探索三四处村庄,搜罗其中的游戏卡片,一度甚至远游到了潍坊青岛交界处的几处村落。小时候也不懂各个国家的动漫,只要有小伙伴们一起玩,便也不管游戏规则和动漫设定,只有在搜罗到的盗版卡设定过于离谱的时候才会到动漫里面去揣摩游戏意图。其实不管动漫或者是游戏,它们在构建我小时候的精神世界有着重要的贡献,因此“大自然-村落-玩乐”这一重要的串联记忆便被我放在一起,纵然会慢慢落灰,但是只要拾起其中一个,剩下的都会随之浮现。
中学时的朋友们早已不再联系,偶尔会翻翻有些泛黄的同学录,一页一页记录着曾经和他们一起的欢声笑语,如今天各一方,我们的缘分也早已消散。想到这里倒也没有太伤感,有些事情需要留在记忆中,告别也仅需要毕业那天下午的夕阳就好,过于刻意的联络反而会让人心生不安。我连与家乡的联系都越来越淡,罔谈具体的某个人。人可能无法缺少友情,很庆幸自己身边有一些顶好的朋友,有些是一起长大,有些是一直能谈得来,有些是共事过许久,但与他们的关系都像清泉一样,平淡却不息。
关于老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脑海中只留了一个写意的画面便再无太多细节。不同于外面都市的日新月异,星罗棋布的村落就像年迈的老者一样气定神闲,十年前这里该是什么样,十年后仍然是什么样子。在村子间车子的导航已经失效,村落们有自己的坐标系和导航话术。我们急忙唤醒关于各个村子的遥远回忆,依照着东西南北和前后左右的记忆顺序在村子间穿梭,最后竟然也顺利抵达。熟悉的瓦砖、熟悉的道路、熟悉的美味淡水鱼....我尽量保留关于乡间的美好回忆,没准哪一天便会真的只成为回忆。
城市对乡村并不友好,乡村也对城市充满敌意,但是城市来源于乡村,乡村也依附于城市。无论是从逻辑关系,还是从经济学角度都很难彻底厘清界限,于是人们的情绪也跟着掺杂起各种成分与经历。争辩到最后,往前数三四代,发现大家也都是从泥土中走来,便只剩苦笑着和解的表情和不愿放下面子转头消失的背影。人们对现代化生活的追求使自己远离自然,也远离最朴实的土地和河流,于是面对一些复杂问题的时候,反倒给不出最直白的判断和答案,只是用一些过于清晰的逻辑来安慰自己。
走的匆忙,便没在镇上停留太久,也不需停留太久,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和儿时一般样子,没有外面世界的日新月异,也未尝是件坏事。小时候下完雨喜欢去的小水堤如今只剩斑驳光滑的砖石,仍然没有护栏,只有近些年新种植的荷叶簇拥着。我对江南水乡的喜爱和幻想,可能有一部分是来自这小水堤和看不到尽头的河流与树木吧。路过镇上的车站,突然想起来了陶喆的《小镇姑娘》,歌曲伴着一丝丝伤感,可我又能有什么能共情的呢?我没有青梅竹马的姑娘,也没有诗文中描述的少年情思;思来想去,我的小镇就是歌里的“小镇姑娘”吧。我们儿时都是小镇忠实的观众,现在发小们三三两两都离开她了,或许某天也该轮到我了。爬上最后一个山坡,小镇被完全淹没,下次吧,也或许没有下次。
和发小们小聚是每次长假的必备项目,每个人或许都有一个发小的圈子,人数或多或少。意气风发的少年们一起欢乐、一起成长、一起慢慢走出彼此的小世界、一起开始面对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餐桌上从来不缺乏话题和高亢而真挚的声音,我们谈论着近况,不停互相揶揄打趣,不经意间回忆起的儿时轶事总会引得大家放声大笑。吃完饭例行去海边或者去唱歌,大家的欢声笑语总是和海浪联系在一起,海边长大的孩子们每次也总记得回去看看大海,站在海边,所有的开心和不愉快都会被浪花带走。阳光海岸微风绿叶,青春和笑靥就在这一时空点位存档,我们都注意到了成长的烦恼爬上心间,但依然会坦然面对,我们都对现实悲观,于认知乐观。

三天匆匆而过,还没适应家里枕头的舒适和温暖的阳光,转眼间我又坐在了候车厅,还是像往常一样,提前来了一个小时。突然想起来七年前我和爸妈西行去往西安的旅途,坐的普通快车卧铺,一天一夜。途中遇见了家乡另一地区一对前去大学报道的父女,交谈中得知他们的终点在更遥远的兰州,所以父亲带了酒,女儿则带着对故乡的思念。而我一路上对西边的风景充满了好奇,也慢慢规划着自己的大学生活,遥远的求学路必然会放大心里对故乡的思念,后来我才明白,自己与故乡也就在此告别。
候车时看见了不少提着家乡糕点品牌的人,它一直是家里人们认可的品牌,于是远行前大家都会不约而同买一些路上吃,手里提着便感觉到自己和家乡的联系没有断。我早已没了吃甜品的爱好,追求低糖。我害怕与人告别,也不善说很煽情的话,车站机场似乎早已习惯,里面的空气已经分不清融合了多少种情绪,那便也不差我这一份了。
开始检票,拜拜了家乡,下次再回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