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
1 通话
刘洁一大早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开始盘算等会儿吃点什么。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扫了一眼,天色阴沉沉的,看样子雨就要来了。不知怎么,心口也跟着闷闷的。
正在她要翻身起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纣然响起。看见来电是母亲,她连忙接起。
电话那头,母亲沙哑着嗓子唤了一下刘洁的名字,然后接着沉默了。刘洁听着不对劲,就问母亲:“妈,你怎么了?”
话没说两句,对面又开始低沉着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控诉,“刘浩那个不省心的,房贷还不上不吭声,自己在外面借网贷,现在连本带利借到了20万。20万不是小数目,放贷的人......”
一件事还没说清楚刘洁母亲在对面哭到停不下来。
刘洁听着心里有点堵也有点慌,赶紧插嘴:“那刘浩人现在有没有事?”
“人没事,就是刘浩害怕利滚利越滚越多,想赶紧还上!放贷的人发信息说再还不上,就要上门讨债了!刘浩自己害怕兜不住,今早打电话来给我说,害怕要债的人上门惊扰到你生病在家的父亲!你父亲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敢跟他提!”
其实刘洁刚一听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事远没有一通电话描述这么简单,况且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一边听着母亲在那头的抱怨,一边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床边,打开免提。迅速下床整理好自己,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上一杯温温水,温水下喉,才觉得心口刚堵的石头被消去一点点。
她拉开窗帘,抬头再看看,外面的天还是那么沉,沉到几乎立刻能把天撕道口子将雨倒下来。
她压低声音,声音冷的像能把房间冻住:“妈,行了,你也别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自己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
刚问出这句话,刘洁把手里的杯子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刘浩是刘洁的哥哥,比起要钱,这个哥哥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姿态更令她心寒。而在这个家里,母亲似乎也一直习惯了这样。
刘洁的母亲听刘洁的语气,仿佛看到一丝希望,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他想把钱给还上,但是自己又没存下钱,意思是让我给他还!我寻思着,不帮他还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人他出事?如果逼狠了,我担心真的......”
刘洁故意没接话,刻意放松语气,淡淡地回复:“好呀,这事不是可以解决么,那你去帮他还了就是了!哭什么呢?”
刘洁母亲听到刘洁这么说又开始流眼泪了,她声音沙哑带有一丝哀求,“洁儿,你知道的,妈妈没什么钱的!想帮他还也使不上多大力。”她的话语带点急促,满是为难。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洁强忍着心理的不适反问她。她看看窗外,明白天阴的这么沉,迟早是要下雨的,就算还有一丝阳光,也很难从这片阴郁中挤出来。若是天要下雨,她又能怎样,不过是静静看着罢了。
“我意思是咱娘俩一起给他补上。帮他趟过这趟难关!你看行不行?”刘洁母亲说完这句话像是松了口气。
明明是是商量的语气,刘洁却觉得身体的血肉像被蚂蚁啃噬,一种由内到外的眩晕恶心席卷上来,身体控制不住指尖发抖。
她没说话,只是拉开梳妆台右侧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本子。她指尖迅速在纸张上翻飞,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目光骤然被钉在一页纸上。
这张纸上记录了三行数字和日期,20000,50000,70000。这些数字早就被水渍染过,虽然晕开也干过了,依旧清晰可辨。这些数字不是别的,正是这些年母亲以帮扶的名义从她这拿出去的钱。这些钱去哪儿了,其实她都知道。只是不愿多提罢了!
她用手指摩挲着本子上的这些数字,有颗又大又圆的眼泪默默砸在手上,顺着手指滚落在这些数字上,这些数字再次被晕染。
刘洁盯着这几行数字一边发呆,一边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喋喋不休的话语,诉说着如果不还债面临着何种大的影响。突然一声惊雷响彻屋顶,打雷的余威震得桌子上半截裁纸的刀片发出嗡的嘶鸣。
雷声响起,把刘洁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你哥这两年确实难,外面压力大,家里帮不动,我这就5万,剩下这十几万,你就当帮家里一把,你们就兄妹两个,谁有难处就互相帮帮,别太计较哦!”
刘洁母亲语气柔软,字字笃定,她在赌,赌这个心软的女儿,终究会心软,在她意识里,默认了这笔钱女儿会出,就这样抵消,作罢,不用归还。
这一次刘洁异常平静,没再向之前一样先数落对方一顿,然后默默转账。
刘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更没有发怒指责。她淡淡开口问:“刘浩人呢?”
“估计这会儿忙,你给母亲说,这事儿你答应吗?难不难?”母亲在电话那条赶紧打圆场,试图转移话题。
刘洁转身坐回床边,她看着巴掌大却无比整洁的出租屋,角角落落里塞满了自己喜欢的瓶瓶罐罐,桌上有鲜花,干净整洁的床单,厨房锅里蒸得还在冒着甜气的红薯。这让她很满意。这是她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她在这独自过了8年。
在确定一切都挺好之后,她刘洁轻轻开口:“妈。难是他的人生,不是我的债。这几年,我在外一直很谨慎,小心翼翼,省吃俭用,熬夜承压攒下的每一笔钱,都是留给我自己的退路。亲情可以帮,但不能默认,我就该填补别人的窟窿。躲在长辈背后的小孩永远长不大,这是你前几年在我初出社会时告诉我的。直到今天我发才明白,这句话不该用在我的身上。”
电话那头刘洁母亲骤然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又想要开口打感情牌。
刘洁赶紧打断她,语气很轻,却没有丝毫退让:“以前我只讲情面,以后我只顾规则。想让我解围,自己却连面都不敢露,事情没有这么做的。他要借就让他写好借据自己来。您今天想替他抹掉的不是账务,从我这借的也不再是金钱,而是我最后一次对这个家的让步。从今天开始,家里小事我依旧体谅,但是所有的金钱纠葛,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就得让字据说话,没有例外!”
刘洁母亲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透过电话线感受到对方的每一缕呼吸。
就在刘洁字句之间,这边的雨最终还是狠狠砸下来了。
2 隔阂
日子很快就又过了几日。
刘浩终究还是没来找她,也没再打来电话。刘洁母亲倒是隔三差五发来消息,旁敲侧击,反复强调家里难处。刘洁没有搭话,只是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周五,母亲打来电话,语气软下来,叫她回家一起吃顿饭。
刘洁心里清楚这顿饭的用意,但还是回去了。
饭桌上饭菜摆得满满当当,热气氤氲。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坐在右手边。左手边坐着刘浩,父亲对面是刘洁。
刘洁刚夹了一筷子菜,坐在旁边的母亲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洁儿,上次给你说的事......”
话头还没起,父亲立刻抬眼停下筷子训斥,声音压得低,却很尖利:“吃你的饭,提这事干什么。”
一句话,把刘洁母亲嘴边的话题硬生生堵回去。
刘洁握着筷子,指尖微微收紧。她看得明白,母亲还没打消这件事,心里还盘算着靠给刘浩争取机会。
刘洁不语,只是一味继续吃饭,她趁夹菜的余光瞥向手边一直默不作声只顾埋头干饭的刘浩。
饭桌上一时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完饭,其他人散去,母亲招手,把刘洁叫进厨房。
灶台还留着做饭后的余温,油烟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母亲反手带上厨房门,把外面的声响隔绝在外。
她凑过来,语气又变回那套熟悉的诉苦,一遍遍诉说刘浩的不易,说他压力大、日子过得艰难,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再帮一次。
刘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母亲说完,她伸手从随身的包里,抽出那张叠得平整的纸,轻轻摊开放在厨房的灶台上。
这张纸就是被刘洁放在抽屉里的那张账单。
纸张摊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字迹一目了然。
母亲的目光落在纸上,脸色瞬间僵住一瞬。却还是换上一脸云淡风轻,声音虚到了地面:“这是什么?”
“妈,我不想再解释了。”刘洁的声音很轻,轻到听不出一丝情绪,“电话里我已经说过,亲情可以帮,但不能把别人的难处,变成我的义务。况且直到现在事件当事人还没说话。”
母亲立刻又开始打感情牌,眼眶泛红,试图用往日的温情软化她:“你这几年确实回来的少,怎得就和我们这么生分了?”
“生分的不是我。”刘洁看着她,“我不想一次次只谈感情,不谈责任。”
她摇摇手里的纸,“欠的账都在这里。钱是我这几年一点一滴攒下的。与他无关。”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低响。
母亲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劝服的话。
刘洁将这张纸重新折好,收回到自己包里
窗外天色又沉了下来,仿佛又要落雨。
刘洁没有再多争辩,转身走出厨房。厨房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母女二人,终究还是被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