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生于1941年,是祖父母为躲避1938年日军进攻武汉的战祸,挑着襁褓中的大姑妈,从汉口迁回汉川窑湾后生下的第二个孩子。此后家里又添了二叔,二姑,三叔,一家几口,在窑湾的烟火中相依度日。
父亲自幼聪明有主见,解放后就读于孝感师范专科学校(现湖北工程学院),能说会写,仪表堂堂,十七岁便上讲台,古今中外的故事,娓娓道来,让学生听之入迷。课余,他喜交学友,常帮乡邻代拟诉状、代写书信,每逢岁末,夹着红纸来家求写春联的人络绎不绝,被当地人尊称为“诗伯先生”。
1963年,22岁的父亲与23岁的母亲成结为连理,1964年大姐降生,1966年大哥出世,1968年我来到这个家,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暖意融来融。那时,始于1966年的十年文化大革命运动,正如火如荼席卷全国,年轻气盛的父亲,因为头脑灵活,口才俱佳,且在当地有一定影响力和号召力,无疑成为当地运动中的弄潮儿,白天晚上到处开会,大庭广众之下演讲,走村串户,十分忙碌。祖母以他为骄傲,考虑他经常抛头露面,节衣缩食为他添置像样的衣服,配上其挺阔的身材,走起路来愈发精神抖擞。父亲交友甚广,家中时常有友人来访聚会,几杯薄酒下肚便畅谈至深夜,本就拮据的家境因此更显捉襟见肘。二叔后来常说,他部队复员那年,好不容易攒下建新屋的钱买了一坛酒,竟被父亲和朋友们喝得见了底。父亲性情豪放,加上喜文弄墨,读书时,他将自己名字,徐木清,改成徐诗伯,可见一斑。
命运捉弄人,看似一切顺风顺水的父亲,自以为此生一定有一番作为的父亲,却不知一场厄运悄然而至。1971年初,父亲猝然病倒,在汉川人民医院住院的父亲,一定想不到,黄胆性肝炎被当作普通感冒治疗,最终导致病情凶险。那个年代农村医疗条件有限,等家人心急如焚将他转往汉口医院时,病情已恶化到不可救药。被无奈抬回家的那天,奄奄一息的父亲望着哭红双眼的母亲,还有身旁三个年幼的孩子,眼角滑下两行无声的泪水,随后便撒手人寰……
那一刻,定格在1971年5月4日。生命的句号,封印了29岁的英年。
一声声振耳欲聋的哭喊,漫天雪花一样冰冷和素白的人影,也定格在2岁8个月的我的记忆里,这也是我人生中留存的第一个记忆片断。我记不清父亲的容貌,只怪那时的我太小。于是,记忆中的父亲,只是母亲领着三个幼子,去伏地哭泣的一堆沉默的黄土。
多年来,父亲的形象始终模糊在童年的薄雾里,唯有那份温润与豪迈,通过亲友的口述、当年残留的墨迹一点点拼凑。而那份早年嵌入记忆的痛,如一枚尖锐的子弹深入骨髓,我终其一生,也无法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