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3—-T52/53---Z40/41---父母一生的西行路

沪乌铁路,一条横贯东西的长线,从烟雨江南的上海,一路向西,穿过平原、越过高山、掠过戈壁,直抵苍茫红山脚下的乌鲁木齐。四千公里滚动向前的铁轨,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轻快,亦无“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洒脱,只有沉甸甸的岁月。它静静躺了无数个春秋,见证了我的父母,从青丝到白头,一生颠沛,一生奔波。而昨日,我又一次站在常州站的站台,将年迈的他们送上了北上的Z40次列车,望着缓缓驶离的绿皮车厢,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竟不知往后,还能否“笑问客从何处来”般,笑着迎接他们平安归来。

这趟列车,于旁人而言,是跨越山河的旅途,是去往西域的征程,可于我们家而言,是刻在骨血里的宿命,是绕不开的牵挂,是父母一辈子的来路与归途。上世纪六十年代,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无数普通人的命运,父亲因成分不好,告别“杏花春雨江南”,跟着亲朋远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把最鲜活的青春汗泪,撒在了戈壁荒滩上。一锹一锹,“采菊东篱下”的田园诗意变成了“大漠孤烟直”的苍茫写实,在荒凉的边垂开垦岁月,熬过了数不尽的风霜雨雪。母亲的命运,同样身不由己,当年上海治安综合治理的政策外公先行一步到了新疆,望眼欲穿的外婆收到外公扎根边疆的来信,立马带着豆蔻年华的女儿——-我的母亲,一路西去,投奔在新疆的外公。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江苏人,在遥远的西域相遇,1968年,他们在戈壁的风里成婚,在简陋的屋舍里,撑起了一个家,先后迎来了四个孩子。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的结合,没有花前月下,只有风沙条田为媒。

家安在了新疆,可根,还在江苏。于是,这条沪疆铁路线,便成了维系亲情的纽带,也成了父母奔波半生的枷锁。四个孩子,四散各地,我不满一岁两个月,便留在吕城的爷爷奶奶身边直至上学;大弟弟守在新疆父母身旁,妹妹也曾在爷爷奶奶膝下承欢两年;最小的弟弟,幼时寄在叔叔家,两地辗转两三年回到新疆,读书后又由大二的我辗转送至淮安外公外婆家,爷爷奶奶家。一路颠沛。父母的脚步,便永远追在孩子身后,追在故土亲人身边,在这条最长的铁路线上,“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

那些年,绿皮火车跑得慢,一趟行程要耗费七十多个小时,硬座车厢里拥挤嘈杂,空气浑浊,他们揣着干粮,扛着行囊,挤在人群里,熬过一个又一个黑夜与白昼。去的时候,是对孩子的牵挂,对亲人的思念,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的千里奔赴;回来的时候,是不舍的离别,是无奈的返程,是把牵挂留在江南,独自回到戈壁继续打拼。列车的车轮,碾过铁轨,也碾过他们的青春,碾过他们的委屈,碾过无数次“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酸楚,也碾过短暂团圆的欢喜。他们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新疆的戈壁,也把半生的疲惫,都撒在了这条往返的铁路上。

风风雨雨几十年,时代变迁,政策落实,父母终于熬到了退休,告别奋斗一辈子的新疆,回到江南常州定居。本以为“从此安稳,岁月静好”,这条写满辛酸的铁路线,该渐渐淡出他们的生活。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年纪渐长,故土的亲人,新疆的旧忆,还有割舍不下的牵挂,依旧让他们一次次踏上这趟熟悉的Z40。只是如今,他们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扛着行李挤火车、熬得住长途颠簸的中年人,脊背弯了,脚步缓了,眼神也添了沧桑,每一次出行,都成了让子女揪心的远行。

昨日送站,风里带着微凉的春意,可我却满心沉重。“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弟弟帮他们拎着行李,一步步走向站台,想象他们慢慢踏上列车,找到铺位,可我望着他们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影,缓缓淡出我的视线,喉咙却阵阵发紧。Z40次列车的鸣笛声缓缓响起,进站检票闸机口关闭,父母朝着我挥手,笑容依旧温和,妈妈手不经意划过双眼,那身影,透着藏不住的苍老。列车慢慢启动,越来越快,呼啸着奔向远方。那一刻,我脑海里浮现的是岑参的诗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只是这里的雪,换成了江南的春风,而马行处,是两条长长的铁轨,伸向看不见的天际。

这条沪疆铁路,见证了他们一生的流离,一生的坚韧,一生的牵挂。从年少远赴边疆,到中年为子女两地奔波,再到晚年依旧往返不停,它像一条无声的长河,流淌着他们的喜怒哀乐,承载着他们的悲欢离合。曾经,我总盼着他们坐上这趟车,去往亲人身边,享受团圆的欢喜;可如今,看着他们日渐衰老的模样,每一次送别,都多了几分惶恐。“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我不敢去想,这漫长的旅途,他们能否吃得消,能否睡得安稳;我更不敢深想,这样的送别,还有多少次,这样的重逢,还能不能次次都圆满。

只愿这趟承载了他们半生岁月的列车,依旧能温柔相待,护他们一路平安。愿“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山河无恙,亲人安康。待他们归来时,我还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笑着站在站台,稳稳地接住他们,道一句:爸妈,欢迎回家。正如古人所言:“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有他们在,这趟车就永远有归程。

铁轨无言,岁月有声,这条横跨东西的铁路线,早已刻进家族的记忆里。父母的一生,是时代里渺小的缩影,是为子女操劳的一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半生的奔波,终是换来了如今的安稳,惟愿往后,岁月温柔以待,每一次远行,都有归期,每一次归来,都是圆满。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