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曜去见了一个人。
她没有告诉陈伯,也没有告诉陆寒州,她一个人从地下暗门钻出来,走灌溉渠绕到县道南段,拦了一辆过路的农用三轮车,花五十块钱搭了十五公里,在平远县城边缘下了车。
她换了一身打扮——碎花衬衫,深蓝长裤,手里挎一只菜篮子,篮子里搁着两把从路边摘的野葱和一卷旧报纸。
这是她在路上想好的"身份"——走亲戚的乡下女人,篮子里的东西证明她刚赶完早集。
她从县医院侧门进去,没挂号,没问诊,直接走到了急诊楼后面的员工通道。
林医生正好下了夜班,穿着白大褂从楼梯间出来,手里捏着一只保温杯。
她看见沈曜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快速扫了一遍她周围的人,皱起眉头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问您一件事。"沈曜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和林医生并排站在员工通道的阴影里,"昨晚十点半左右,变电室附近有人看见了我,那个人鸣了两声喇叭就开走了,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医生喝了一口茶,没立刻接话。
她把保温杯盖子拧好,看了沈曜一眼:"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
"因为那辆车的方向是从县城出去的,而您昨晚在夜班。"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臂弯上,朝通道尽头走了几步。
沈曜拎起菜篮子跟上。
两人走到急诊楼后面的自行车棚旁边,林医生才站定开口。
"那个人是我丈夫。"
沈曜握着篮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开出租,昨晚十点从县城拉了一个客到大柳镇方向,回来的时候刚好经过变电室那段县道。"林医生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他看到了两个人从引水渠那边出来,背着东西,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的背影——我上午刚跟他说过,一个拎黑手提箱来找我的姑娘,瘦高,短发,走路右肩比左肩低半寸。"
沈曜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她从来没注意过自己走路有这种偏差。
"他鸣喇叭是为了提醒你,他的车正在经过,不要往县道上冲,他打完喇叭就开走了,后面的客什么都没察觉。"林医生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曜脸上,"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觉得你和我有关,不想让我惹麻烦,我让他跟车客说那两声喇叭是'提醒前面路上有野狗',糊弄过去了。"
沈曜退后半步,鞠了一个很轻的躬。
腰弯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一下,一种后知后觉的后怕:"谢谢您,也谢谢您先生,我不会再让您卷入第二次。"
林医生没有接话,她转而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沈曜的菜篮子里,压在那把野葱底下。
"我昨天回去之后想了想你那份清单。"林医生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抗生素你只拿了口服的,但你缺一样东西——外用抗感染药膏——烧伤用的那种,磺胺嘧啶银。你现在拿不到处方,但我存了三支,纸条上是我放东西的位置,你自己去拿,别经过我的门了。"
沈曜没有翻篮子看纸条。
她弯腰把篮子端好,直起身来的时候林医生已经转身往急诊楼方向走了。
白大褂重新穿上了,背影瘦削但笔直,消失在旋转门后面的白光里。
沈曜站在原地停了大约十五秒,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拎着菜篮子从侧门走出医院,在路边站了约三分钟,拦了一辆回大柳镇方向的城乡中巴。
中巴车上人不多,沈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把篮子搁在膝盖上。
她隔着野葱的叶子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没有掏出来看。
她只是在颠簸的车厢里把那张纸条在指尖碾了一遍又一遍,记下了它的折叠方式,像记一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地址。
回到大柳镇的时候天色将暗,她没有直接回废品站,而是绕到杨树林里,把篮子里的野葱整理好塞进包里,然后在排洪沟边找到了陆寒州。
他正在用防水布加固涵洞出口的伪装层,见沈曜从田埂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说了四个字:"你出去了。"
是陈述句,没有质问。
"去找林医生。"沈曜蹲下来,从菜篮子里拿出那张纸条展开给他看,"她告诉了我昨晚那辆车是谁——她丈夫,开的出租,不是来找我们的。"
陆寒州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没有追问细节。
他把手里的扎带拉紧最后一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地址能去,今晚天黑之后我陪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沈曜没有拒绝。
她折好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五十七天。
回冷库的路上陆寒州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沈曜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实的脚印走,沉默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累不累'?"
陆寒州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累是标配,问了也不会少。"
沈曜看着他的后脑勺,短发茬在暮色里泛着灰青色的微光。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既过分实在,又藏着某一种她说不清的默契,她没再问了。
夜里九点半,两人出发。
林医生给的地址在县城北郊一片自建房的巷子里,一栋两层小楼,底层是间关着门的杂货铺,二层黑着灯。
纸条上说"放在二楼窗台花盆底下"。
陆寒州在巷口蹲了五分钟。
沈曜从侧面绕到楼后,借着排水管攀上二楼的窗台。
花盆是素陶的,底下压着一只锡纸包着的扁盒。
她把盒子抽出来塞进外套内兜,原路滑下地面,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整个动作不到四分钟。
陆寒州在巷口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站起来朝她点了一下头。
两人无声地穿过巷子,消失在县城北郊灰暗的街灯尽头。
回程的土路上,沈曜把锡纸包拆开一条缝看了看——三支铝管药膏,贴着手写标签,密封完好。
她把锡纸重新包好,放进背包内袋,和陨石碎片隔着两层布料挨在一起。
走了大约两公里之后,沈曜忽然停了下来,陆寒州也停了,转头看她。
"听见了?"他问。
沈曜侧耳——远处的县道方向有警笛声,断断续续的,像一辆车在边开边停。
风从东面吹过来,把那种尖锐的声音拉得很长,又很快散掉了。
"不止一辆……"沈曜说,"至少三辆。"
陆寒州掏出嗅探器的屏幕扫了一眼——上面突然多出了五个新信号点,全部集中在县道北段到大柳镇入口之间的区域,互相之间的距离均匀,形成了三组双车编队和一组单车巡逻的格局。
"巡逻加密了……比昨天多了一倍。"陆寒州把嗅探器收回口袋,侧头看了沈曜一眼,"你确定变电室那次没暴露?"
沈曜认真想了一下林医生丈夫的鸣笛时机和他开走的方向。
那两声喇叭响起的时候,她和陆寒州正在引水渠的柳树丛里,没有暴露在开阔地带,但信号嗅探器捕捉到的静止信号点——那辆停在变电室北偏东的检查站车辆,在喇叭响过之后大约五分钟也移动了。
那个检查站的车,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
"不确定。"沈曜如实说。
陆寒州没再追问,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两分。
沈曜跟上去,背包里的三支药膏贴着后背的布料,有一点点凉。
两人穿过最后一段田野的时候,远处大柳镇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又暗了——镇子断电了。
沈曜停下来望着那些熄灭的灯光。
田野上的风忽然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蒙住了半张脸。
她把头发拨开,看到废品站方向有一盏极暗的暖光从地下通道的通风口里渗出来,像地底有一只眼睛亮了一瞬——那是陈伯在下面打开了应急灯。
沈曜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陆寒州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在无灯的田埂上被月光拉成两道平行的长条。
镇子断电了,县道巡逻加密了,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但地下室里的灯,还亮着。
沈曜钻进暗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云层很厚,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破碎的白。
她数了一下缝隙的数量,比前天晚上少了两道。云正在加厚。
地面上的天,快要合上了。
她弯腰钻进地下,暗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灯还在……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