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系列|雪花

雪花

文|老夭


在我刚上火车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雨,雨水落在车窗上,温柔静默地流淌。夜半醒来,只见漫天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翩跹起舞。人总是在看到雪的时候兴奋莫名,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就裹着被子看雪。很快我所见到的景色改变了棱角分明的线条,仿佛被包上一层软套一样,显出童话版的饱满圆润。


我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醒来整个世界便被铺上了一层厚实的雪毯。我按照地址,来到了春晓客栈,路上铲雪的声音清脆悦耳,配上这冷冽的空气,叫人格外舒爽。我沿路走着,上了个坡,身上的羽绒服让我行动很不方便。视线边界处露出了黄色的一小块,一会儿,那一小块就延展成为一个仿古的草檐,我就站在了客栈门口。两个男人正在门前,一个扶着梯子,另一个则站在那梯子上安装一块牌匾——春晓客栈。一问才知道原来昨天晚上雨雪交加,风也大,就把原来的匾额吹落了,碎了。其实他们早准备换的,一时没腾出空来,可巧下了场雪来催他们了。“幸好在晚上,没砸到人啊。”


我问了还有剩余的客房没有,两人忙回答我有,说里面有人招待,让我进去。


院子里开阔敞亮,覆盖在地上的白雪衬得这院子明亮干净,一串串红碌碌的腊肠在太阳底下冒着油光,还有腌渍过的鸡鸭鱼肉,一只只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仿佛年味还没有走远,依依不舍地流连在这个小客栈。


一阵清亮的声音传来耳边,“有房间啊 ,快进来。外面冷。”这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好像话语里面迸出来了红亮亮的辣椒油,让人心里暖和。在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着纯白羽绒袄的女人正弯着腰打扫,乌黑带卷的头发披在身后。


我怀着探究的心情想去看看她的脸,她就刚好转过身来了。她的年纪四五十左右,但是单看面庞,说是三十大几也并不为过。她站起来时才发现她的身材属于苗条娇小的那一类,倒不像一路走来遇到的北方大高个女人,倒是有几分南方人的秀丽。她脸色红润,样貌端正,年轻时必然是个大美女,不过随着年纪增大,岁月留下的那些微的皱纹倒是给她增加了几分端庄沉静的气质。


 “小伙子,你是一个人吗?打算待多久啊?”


“嗯,一个人,待三四天吧。到这里有点事情,办完了就回去了。”


她很快给我安排好了房间,我跟着她上楼去。到了我的房间,她交代了我一些事情,就准备走了。我也以为她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冒出来一句“你是南方人吧?”我心里一慌,以为刚见面就暴露了身份。我点了点头,她又问我是哪里人,我老老实实回答了。她的声音突然软和了,像是想起来什么,感叹了一句“很久都没回家了”,就下去了。我倒是期待她问我自己是哪一个区,家住在哪一条路上,可她像怕了似的,没有继续问下去。


我翻动着书包,从那最里面的夹层掏出我的书,那里面夹着我生母的照片。上个月妈去世了,只留下这张照片,她一直都知道我想找到我的生母。只是我不忍心和她说,怕她伤心,她也就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这件事。最终,她还是成全了我,用她无私的爱与宽容给我带来最后的温暖。其实我还想找到生母吗?这一路走来,这种想念与好奇就在这几百公里的长途跋涉中消散了,融进了雪里。只是心中的执念还是放不下,所以我来了。


中午出去和客户谈了些事情,下午一个人随意地在街上走着。走过那一个个公交站台,看着人们上车、下车,都好像安排好了秩序似的,其间只有几个穿着土气的老人,战战兢兢地上车,下车时又像扎猛子一样冲了下来,看着狼狈可怜。我想回家了,在这个城市我是个异乡人,虽然这些年出差无数次到不同的城市,但这一次却感到陌生胆怯了。这个我的生母打拼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与我而言没有一丝母亲的气息。雪已经停了一天了,虽然因为这寒冷还没有化的迹象,但肉眼可见已经不如今早圆润了。风炸刺刺地吹着,割得脸蛋子疼,头一轰一轰的,闷闷钝钝地痛。


我原本想着可以顺道看点著名景点,没想到从这去最近的景点坐车要半天,想到回来再要半天,忽然觉得不划算,不如回旅馆看看书,打打游戏了。但我不想回去,打从心眼里排斥。车票是已经买好了的,来时因为没买到票所以买了火车票,回去可以坐动车了。快一点。


   天擦黑的时候我回到了春晓客栈,柜台前换了一位年轻的姑娘。我随意跟她搭起话来,就在这谈话中,我知道她是老板的侄女,早上在外面修理牌匾中的两个人中,一个是她叔叔,另一个是她爸爸,而我遇到的中年妇女就是他的婶婶。


 “你的婶婶好像不是北方人吧?”


   “她是外地的,不过性格比我们这儿的人还爽朗呢。”


女孩这话说得有所保留,有些防备似的,我知道我的问题太多了,就告别了她,上去睡觉了。因为时间还早,所以睡得并不容易,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外面大片的雪呈现出蓝幽幽的黑色。隐隐好像听见雪化的声音,一缕一缕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我翻了个身,被子嚓嚓得响。我又困了,睡吧,感觉身子重了很多,向后栽去,陷进了软绵绵的世界里。仿佛婴儿安详地待在母亲的子宫。


 接下来又度过了忙碌的两天,工作上的事情算是彻底搞定了。我该回去了。奇怪的是,这几天我都没怎么看到老板娘,或许是我们的时间刚好错开了吧。有几次确实是撞见了,我们只是淡淡打了个招呼。我忍不住怀疑刚来的时候遇到的老板娘还是不是眼前这个人。算了,她跟我也没有关系,爱热情不热情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惜的是,这趟来什么地方都没有去玩。可是我总觉得还有件事情没有做,我当然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我没有勇气了。


 我出了旅馆,盯着“春晓旅馆”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她说我东西落了。我回头,看见她手上正拿着我的那本书。我有种小心思被拆穿的尴尬,讪讪地上前拿回我的书。忽然听到她说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话,我的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儿子……以后不要再来了。”


 一瞬间似乎拿不动那本书了,就在它快要从我手里掉下来的时候,我狠命拽住书角,它又安安稳稳回到了我的手里。出了门,上了出租车,往前去,回家去。我的心仍在剧烈地颤抖,怕司机看到我的丑,我把脸面向车窗外。 仅剩零星的雪堆在路旁,结成了冰团,它们被污秽侵染,早已失去了洁白的颜色。我这才看出这城市的破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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