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下的离婚协议

1

我叫刘素梅,五十三岁,是个保姆,也是个作家。

但今天,这些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男人许建国把离婚协议拍在了我刚剁完肉的菜板上。油星子溅到他新买的阿玛尼衬衫上,像爆开了一串血点子。

“许建国,你他妈疯了?”我攥着滴油的锅铲,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这月第三回了,真当民政局是咱家炕头?”

他鼻孔张得能塞进两粒黄豆:“刘素梅,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小娟怀孕了,四个月,B超照出来带把儿的。”

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冒泡,浓郁的酱香味和我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节奏一个频率。二十三年婚姻,抵不过个小姑娘四个月的肚子。我关掉火,慢慢擦着手,油渍麻花的围裙没解,直接抡起刚才剁肉的菜刀——

“啊!”许建国抱头蹲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刀尖“哆”一声扎进离婚协议,正正捅破“财产分割”那栏。我俯视着他发顶新冒的白茬,突然想起二十三年前,他也是这么蹲在锅炉房门口,求我爹把闺女嫁给他。

“起来。”我拔出血槽里带着木屑的菜刀,“吓唬谁呢?真砍你嫌脏了我的刀。”

他哆嗦着站直,我瞅见他裤拉链没拉到底,露着红内裤边——本命年,小娟给买的。这画面太滑稽,我忍不住笑出声,眼泪却呛进气管里,咳得撕心裂肺。

电话就在这时候炸响,来电显示“讨债鬼”。我按下免提,儿子许浩的哭嚎迸出来:“妈!妈快打钱!我在澳门……他们说不给钱就剁手!”

许建国脸色煞白,我盯着菜刀映出的扭曲人脸,忽然觉得这日子真他娘是口腌菜缸,我们都泡得面目全非。

“多少钱?”我问得异常平静,右手摸进抽屉找烟。戒五年了,这当口特别想抽。

“三、三百个……”儿子哭得打嗝,“妈我错了,就这回……”

许建国抢过手机吼:“小畜生!老子哪来的三百万!”

我点上烟,吸一口呛得慌。去年体检肺有阴影,医生让戒。现在想想,戒个屁。

“妈!妈你说话啊!”儿子在那边撞墙,咚咚响,“他们真会杀了我!”

窗外飘来广场舞曲,是《好日子》。我吐着烟圈:“浩子,开视频,妈看看你。”

镜头晃悠,儿子鼻青脸肿跪着,背后两个花臂汉子。我眯眼认了认——左边那个去年还给我洗脚城送毛巾。

“梅姐?”花臂男凑近镜头,讪笑,“哟,不知是您公子。”

我弹烟灰:“左手还六个指头呢?”

他缩回手:“梅姐,这……规矩您懂。”

“明天中午,金沙酒店大堂。”我挂断,看向许建国,“听见了?三百个。”

他跌坐在地,喃喃道:“卖房子也不够啊……”

我踢开他,踮脚从冰箱顶层摸出本存折。翻开,最后一笔是二十年前他交的工资。那时候他跑运输,回来总带烤红薯,捂在怀里还热乎着。

电话又响,小娟哭啼啼:“梅姐,建国哥在你那么?我肚子疼……”

我摁灭烟头:“疼就去医院,我这儿不治狐狸精。”

许建国爬过来抱我腿:“素梅,先救儿子,离、离婚以后再说……”

我甩开他,存折摔他脸上:“三百个我有。条件一,撤离婚协议;条件二,让小娟滚蛋。”

他眼睛一亮:“你真有钱?”

我指存折夹层的老照片——我和市里首富赵老歪的合影,背景是洗脚城开业。当年他落魄,我借过他三万块,他按着我手发誓:素梅,以后有事开口,歪哥拿命还。

2

赵老歪现在不歪了,金丝眼镜西装裤,坐在金沙酒店包厢里像模像样。

“三百万,小事。”他推过支票,“但哥有个条件。”

我攥紧人造革手提包。来时就明白,这年头哪有无缘无故的债。

他递来照片:是个眉眼清秀的男孩,戴助听器。“我私生子,小聋。送你洗脚城当经理,你带带他。”

我愣住。赵老歪叹气:“你教出过八个大堂经理,比职业学校的强。小聋……得学个吃饭本事。”

窗外,许建国在车里探头探脑。我捏着支票,薄薄一张纸,能买儿子两只手,或许还顺带二十三年的婚姻。

“行。”我收支票,“但歪哥,孩子我不能白教——你那新开发的楼盘,给我留个铺面。”

赵老歪大笑:“素梅啊,还是这么精!”他掏钥匙,“现成的,二百平。够你东山再起。”

我出酒店时,许建国扑过来抢支票。我抬手就是一耳光,响得保安都扭头。

“钱是借来了,账记你头上。”我拉车门,“现在,去找你的小娟,告诉她——”

我顿住,看后视镜里自己通红的眼:“告诉她,她怀的种,爹马上要背三百万债。”

许建国僵成木桩。我踩油门,从他脚面碾过去。后视镜里,他抱脚蹦跳,像被烫的虾。

手机震,小娟发来彩超照片。胎儿蜷着,小手握拳。我猛打方向盘撞向护栏——

“砰!”

安全气囊炸我满脸。最后念头是:挺好,不用去澳门了。

再醒来是消毒水味。护士说轻微脑震荡,许建国坐床边削苹果,皮断成八截。

“儿子……”我撑起身。

“赎回来了,在宾馆睡着。”他不敢看我,“小娟……那孩子,不是我的。”

苹果滚地上。我瞅他发顶,那儿秃了铜钱大一块,新长的。

“四个月B超看不了性别,她骗我的。”他攥水果刀,“她跟个香港货车司机好了,想讹笔钱走人。”

我拔输液管:“所以你现在滚回来?”

他突然跪倒,刀尖对自己心口:“素梅!我真没碰过她!就是、就是气你总那么强……”

我抓杯子砸过去,塑料杯弹墙上。同屋老太太赶紧拉帘子。

“我强?许建国,当年你跑车被扣,谁挺着大肚子去交通队撒泼?谁卖嫁妆给你买新车?谁陪你吃三年咸菜还债?”

他抽自己嘴巴,啪啪响。护士进来瞪眼:“要打出去打!”

安静后,他鼻涕糊我被角:“浩子说……那三百万,他还。”

我嗤笑。儿子大专毕业三年,换工作比换袜子勤。

“真的!他说跟同学搞项目,直播带货……”

我躺倒面朝墙。墙上有血渍,像朵干枯的花。想起怀他时孕吐,许建国半夜满街找酸杏。现在杏树早砍了。

傍晚儿子来,额角结痂,眼睛亮得吓人:“妈!赵叔答应投资我们了!”

我心跳漏拍:“哪个赵叔?”

“赵老歪啊!他说您答应带他儿子,他就扶我一把……”

我眼前发黑。赵老歪的“投资”,从来是高利贷裹糖衣。

3

杀到赵家时,小聋正给客人捏脚。手法生疏,但专注。赵老歪翘脚吃葡萄:“哟,梅子,道谢来了?”

我抢过葡萄砸地上:“赵老歪!坑我儿子,算人吗?”

他挥手让客人走,慢慢擦手:“素梅,是你先坑我——当年那三万,你当我不记得?掺了假钞!”

我愣住。二十三年前,许建国赌输货款,我急昏头把收的假钞混进去……

“一共八张假一百。”赵老歪冷笑,“我蹲三天派出所。”

小聋突然比划:爸爸,阿姨教我认穴位了。

孩子眼睛清澈,我喉咙发紧。当年的事,我早忘了,或者说,故意忘了。

“歪哥……”我腿软,“孩子我好好带,钱我们还。别拉浩子下水,他单纯……”

赵老歪摔茶杯:“我儿子更单纯!聋了就是因为发烧,他妈没钱治!”

碎瓷崩到我脸上,火辣辣。小聋吓哭了,无声的掉泪。

我回洗脚城时,许建国在泡药汤。儿子直播卖脚气膏,喊得脸红脖子粗。

“妈!赵叔说再投五百万!”他举手机给我看订单,“破万单了!”

我抢过手机摔进汤池。屏幕黑了,许建国跳脚骂:“疯婆子!儿子容易吗?”

我扯下墙上“模范夫妻”锦旗——去年街道发的,现在看像笑话。

“听着,”我踩上板凳,“这个家,我说了算。谁再跟赵老歪来往,滚蛋!”

员工扒门缝看。我抄起鞋刷砸过去:“干活!客人的脚都比你们脸干净!”

深夜盘账,现金少两万。监控显示,许建国昨早偷拿的。定位他手机,停在城东宾馆——小娟住处。

我磨菜刀到天亮。这次,不砍人,砍债。

4

宾馆前台是我旧部,直接给钥匙。敲门时听见女人哼小调,许建国在唱:“我愿赌,但不服输~”

门开,小娟裹浴巾,锁骨有掐痕。许建国赤膊举酒杯:“哟,母夜叉查岗?”

我环视满地奢侈品袋,捡起发票——我的存折余额,变成她肚上的蕾丝裙。

“两万八?”我抖发票,“许建国,你追我那会,连两毛八的冰棍都舍不得买。”

他晃过来搂我:“素梅,小娟……其实是你远房表侄女。论辈分,得叫你表姨。”

我怔住。小娟冷笑:“表姨,我娘是刘彩凤——你三叔姥爷家捡来的那个。”

记忆轰响。彩凤姐,大我十岁,替我挨过爹的皮带。后来跟人跑了,爹骂她“贱种”。

“你娘……好吗?”我嗓子发干。

“好?”小娟扯浴巾露孕肚,“让人搞大肚子扔广东,死了十年了!”

许建国醉醺醺插嘴:“素梅,这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抄起红酒瓶砸他头。没破,酒液像血淌。小娟尖叫报警,我揪她头发按墙上:“彩凤姐的坟在哪儿?”

她咬我手:“乱葬岗!早让推平盖楼了!”

我瘫坐在地。许建国爬过来捂头:“素梅,我错了,真错了……就是气你总提当年……”

警笛由远及近。小娟裹紧浴巾:“表姨,警察来了。”

我抹把脸,掏手机给赵老歪:“歪哥,帮我平个事。条件随你开。”

他笑:“爽快!我要小聋认你当干妈。”

电话挂断,警察敲门。许建国哆嗦成筛子,我把他踹向门口:“自首去,就说家庭纠纷。”

他扒门框回头,眼泪鼻涕糊一脸:“素梅,其实红烧肉……你做得最香。”

我捡起酒瓶猛灌。二十三年的婚姻,原来不如一口酒辣喉。

5

拘留所三天,赵老歪捞我出来。小聋捧新衣,比划:干妈,爸爸说带您吃海鲜。

我搂紧孩子。他身板薄,像少年时的许建国。

饭店包厢,赵老歪点龙虾:“素梅,当年假钞事翻篇。如今你是我儿干妈,浩子就是我侄儿。”

我掐烟:“直说吧,要我们娘俩干啥?”

他推过合同:直播公司股权书。我占百分之十,儿子占三十,但债务捆一起。

“三百万转成投资款。”他敲桌子,“浩子当头牌,你幕后。赚了分红,亏了……洗脚城抵。”

儿子两眼放光:“妈!赵叔说能上市!”

我盯赵老歪:“再加条:小聋占百分之二十。”

他愣住,小聋慌张比划:我不要。

“得要。”我抓孩子手按红印,“这世道,傻子比坏人活得难。”

签完字,赵老歪醉醺醺搂我:“素梅,跟老许离了吧,跟我过。”

我掰他手指:“歪哥,我克夫。老许跟我二十三年,从卡车司机混成穷光蛋。”

他讪笑缩手。散场时,小聋塞我纸条:干妈,爸爸电脑有您照片。

回家开电脑,许建国在擦地,额角疤还鲜红。我搜隐藏文件夹,密码试儿子生日不对,试结婚纪念日不对,试小娟生日——开了。

全是我的照片:睡着的,吵架的,炒菜时汗涔涔的。最后段视频,他偷拍我骂儿子:“许浩!再赌剁你手!”镜头突然晃,他嘀咕:“凶点好,凶点没人敢欺负……”

我摔键盘。许建国探头:“素梅,夜宵吃面条不?”

氤氲热气里,我踢他凳子:“明天,把离婚协议撕了。”

他筷子掉汤碗,溅一脸油花。

6

直播公司开张首秀,儿子卖足浴包。赵老歪请水军冲销量,突然黑屏——市场监管局来了。

“假货!”顾客举检测报告直播,“铅超标九十倍!”

儿子被堵后台,我抄防火斧劈门。赵老歪电话来了:“素梅,有人搞我。对家买通你儿子助理。”

镜头对准我,网友刷屏:“黑社会大妈!”“持械伤人!”

我扔斧头,抓过话筒:“超标?我现场泡给你们看!”

拆十包足浴粉倒洗脚盆,加热水,我脱鞋袜踩进去。烫得钻心,我笑:“老铁们看!脚没烂!铅超标?那是你骨头轻!”

直播间爆火,订单飙百万。儿子趁机哭诉创业难,赵老歪派人送锦旗:“良心商家”。

闹剧收场,助理溜时被我绊倒。搜出支票存根——签字人:许建国。

我瘫坐泡脚盆里,脚背起满泡。许建国,你狠。

深夜回家,他煮姜水给我泡脚,跪着擦药:“素梅,赵老歪坑过我爹棺材本……”

我踹他心口:“所以坑儿子?”

他爬回来抱我腿:“那助理...是我跟小娟的孩子。”

洗脚盆翻倒,姜水流满地。我揪他衣领,闻见奶腥味——他偷偷去看过那孩子。

“小娟难产死了。”他磕头,“孩子寄养院,一个月三千……”

我望墙上婚纱照。那年他借西装我租头纱,摄影师说:哥姐笑一个,日子会甜的。

“抱回来吧。”我嗓眼发苦,“但许建国,这是最后一次。”

他哭成泪人。我摸他渐秃的头,像摸当年那条总舔我的大黄狗。

7

婴儿抱回那晚,儿子离家出走。留字条:妈,你宁可要野种不要我。

我抱孩子找遍全城,最后在赌场门口截住他。他输光积蓄,正卖手表。

“妈,”他眼神空洞,“赵叔说……我其实不是爸亲生的。”

霓虹灯晃眼,我差点摔了怀里婴儿。二十三年前的旧账,像腐尸浮出水面。

“你亲爹是赵老歪。”儿子笑出泪,“他当年强暴你,对吧?爸酒醉说的。”

我扶墙干呕。婴儿哭起来,许建国狂奔而来——他一直远远跟着。

“浩子!你胡吣啥!”他抢过孩子,“那晚是老子灌醉赵老歪,让他碰你妈……就为、就为借他钱买车……”

我耳畔嗡鸣。原来我的婚姻,从开始就是粪坑。

儿子愣怔片刻,突然冲向车流。刹车声刺耳,他像破布袋飞起。

急救室红灯亮着,许建国抽自己:“我混蛋!我畜生!”婴儿哭得脸紫,护士抱走喂奶。

赵老歪赶来,我抄起铁凳砸他:“滚!”

他鼻血狂飙:“素梅!那晚我醒了!没碰你!是许建国自己把你……”

医生推门出:“家属!病人求生意愿弱,一直喊妈——”

我冲进去。儿子浑身插管,嘴翕动。我俯身听:“妈……其实我记得……小时候你背我看病,摔沟里还护着我……”

我攥他手贴脸,冰凉。监护仪长鸣,他最后说:“妈,下辈子...我当你亲生的。”

许建国瘫倒在地。窗外,晨光刺破乌云,像二十三年前那个清晨。只是这次,没人对我说“生儿子好,养儿防老”。

8

给婴儿取名那晚,我梦见许浩。他在云上种香菜,绿油油一片。

“妈,”他说,“这孩子叫盼盼吧。”

醒来时,许建国正给盼盼喂奶。他笨拙地试温度,奶滴溅在盼盼脸上,孩子咯咯笑。

“素梅,”他小声说,“我在阳台种了香菜。”

我望向窗外,破花盆里确实有点绿意。许建国年轻时最烦香菜,说我做的香菜拌面像喂羊。

现在他每天浇水,盼盼学爬时总往阳台蹭。小聋来帮忙带孩子,比划着说香菜长高了。

赵老歪在狱中绝食,小聋去劝。回来说比划:爸爸问您,许浩墓在哪儿。

我炒菜铲子砸锅:“告诉他,等着!我烧给他!”

招娣默默捡起铲子洗。这丫头来了半月,小饭桌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月底算账多出三百块。调监控,是招娣偷偷垫的——家长欠费,她拿自己奖学金补。

我连夜砸她班主任门:"穷家孩子挣奖学金容易吗?再让她垫钱我掀校长桌!"

回来见招娣跪院里擦地,棉袄袖口破得露絮。我扯她起来,翻出许建国旧毛衣改小:"听着,这世上谁欺负你,奶奶把他剁了喂猪!"

她眼泪砸我手背上,滚烫。

9

巷口贴了拆迁公告,红印章盖得刺眼。每平米补偿价低得可笑,还不够在郊区买厕所。

老邻居聚在我家院里,烟头扔了一地。

"素梅,你主意多,想想办法!"

我给盼盼换尿布,头也不抬:"明天我去拆迁办。"

招娣突然从里屋跑出来,举着作业本:"奶奶!我算过了!按这个价格,咱们全部人加起来也买不起一套三居室!"

本子上密密麻麻列满公式,这孩子随我,认死理。

夜里我翻出许建国藏的私房钱,统共八千七,包在印着"安全生产"的手帕里。夹层有张纸条:"给素梅买新棉袄,她那件穿十年了。"

我把纸条贴额头,冰凉的。

拆迁办王主任是赵老歪远亲,挺着肚子泡茶:"刘大姐,这价还是我争取的。"

我亮手帕里的钱:"再加点,孩子们要上学。"

他嗤笑:"你当菜市场呢?"

招娣突然推门进来,举着手机直播:"老铁们看!这就是欺负孤寡老人的领导!"

王主任慌得捂镜头:"关掉!"

我趁机拍桌子:"王胖子!赵老歪账本可在我手里!"

他脸色煞白。其实账本早销毁了,我赌他不敢查证。

最终每平米加五百。签完字,王主任阴笑:"刘素梅,你等着。"

等什么?我活大半辈子,等的还少吗?

10

新房买在城郊,一楼带院。我留块地没铺水泥,春天时,许建国撒的香菜籽竟冒了头。

招娣考上重点中学,小聋在盲人按摩店当学徒,盼盼满地追野猫。

李卫东还熬粥,偶尔炒菜会哼:"我愿赌...但不服输..."

我缝衣服的手一颤,针扎指腹——那是许建国最爱的破歌。

血珠滚在盼盼小衫上,晕开像梅花。李卫东慌来找创可贴,我推开他自己吮:"忙你的去。"

他杵在门口,夕阳拉长影子,差半步够着我脚边。

就像这辈子,总是差半步。

拆迁款到账那日,我带全员去墓地。给许建国倒酒,给儿子摆足浴包,最后蹲赵老歪碑前放碗粥:"歪子,下辈子别钱眼里打滚。"

风过松柏,像谁在叹。

分房时我犯了难——四套,五个人。

招娣拉小聋站一边:"我们住一套,互相照顾。"

李卫东搓着手:"我...睡阳台也行..."

我把最大那套钥匙给他:"每月交房租。"

他愣住,随即翻出所有积蓄塞给我。夜里我听见他在阳台哭,像受伤的狗。

新小区有片荒地,我们开垦出来种菜。小聋学得快,秧苗插得笔直。招娣负责记账,本子上密密麻麻。

某天我瞥见李卫东在香菜地里埋东西——是那个焊坏的搪瓷缸。

"憋屈一辈子,"他笑,"让它发发新芽。"

11

香菜苗刚长到三指高,物业就来通知要统一美化阳台。穿制服的小伙子指着香菜苗:"大妈,这些得清掉。"

盼盼扑过去护住:"不能拔!是爷爷!"

孩子记得李卫东临终前种下的最后一茬香菜。

我递过去一包烟:"通融通融。"

小伙子推开烟,却掏出手机拍照:"发业主群看看,其实...挺好看的。"

照片里,香菜苗在晨光中绿得发亮。

招娣去大学第三天,寄回一包种子。信上写:"奶奶,这是法律系阳台的香菜籽。"

我撒籽时,小聋比划着问:为什么非要种香菜?

盼盼抢答:"香!"

是啊,香。许建国说香菜下酒,李卫东说香菜解腻,招娣说香菜像奶奶——闻着冲,吃着离不了。

野猫又来偷啃,留了半只死老鼠在花盆边。以物易物,畜生也懂规矩。

12

香念抓周那天,满地物件不碰,直奔阳台香菜盆。小手揪下片叶子塞嘴里,辣得直吐舌头还笑。

招娣红着眼圈说:"完了,又是劳碌命。"

小聋比划着:"像奶奶,好。"

窗外游乐场施工的轰鸣声中,香菜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在点头。

香念初中住校,念念绝食三天。我们带它去学校,门卫不让进。它突然撞开栏杆冲进去,准确找到香念的教室。

全校通报批评那周,香念得了作文竞赛一等奖——《我的羊兄弟》。

有些感情,拦不住。

高考前夜,念念闯进考场区域被扣押。香念弃考去救它,在城管队门口跪了一夜。

后来考场特批带羊进备用教室,监控里念念安静趴着当脚垫。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它老了,嚼不动香菜了。

13

今早发现念念埋在香菜田里,香念的手机亮着屏保——它和母羊的合影。

羊群在田里走动,新生的羔子蹦跳着。

香念说:"不哭了,它们都在这呢。"

风过香菜田,层层绿浪像它们在点头。

蔡蔡的孙女百日宴,推土机突然冲进香菜田。第八代婴儿突然开口:"停。"

机器熄火,司机落荒而逃。

香念含笑而逝,墓碑朝田。当夜香菜疯长,缠住所有机械。

蔡蔡百岁无疾而终,与父母合葬。第九代孙留学归来,用基因技术复活老香菜品种。

飞机播种那日,全市闻到香菜香。

三百年后,香菜成地球共生体。每个新生儿掌心带香菜胎记。

史载:"刘氏香菜,起源21世纪中国..."

而我们在每阵风里,在每片绿叶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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