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姑父确实是个精明的商人,小姑家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有几年小姑还在洋麻收购门市部旁边开了家服装店,卖各种时兴女士服装。大姑家的大表哥和两个表姐每逢年过节都会到小姑家穿新衣服,只是不知道是便宜买的,还是小姑送的,反正两个表姐打扮得像个花蝴蝶。
八十年代,过年能够穿上新衣服是不是所有小孩子最大的心愿,我不清楚,反正我和妹妹还有两表姐在一起谈论最多的就是各种衣服,对于我和妹妹能够买上一套新衣服,确实是莫大的幸福。
吃完年夜饭,疯够了,玩累了,在大人的斥责声中,钻进被窝,把筒在破棉裤破棉袄在外面的,早粘了半截泥巴的破上衣,旧裤子拉下来,扔到房间地上,把床头枕头下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用心地筒在旧棉袄,旧棉裤外面,好在正月初一的早上,不用大人叫就早早起床,提着袋子挨家挨户的去拜年。
我已经十几岁了,当然不会再幼稚地盼着过年穿新衣服去各家拜年。家里已经穷得叮当响,穿新衣服几乎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正是爱美的年纪,见到来我家炫耀的两个表姐,再看看我们身上的破衣烂衫,虽说让母亲早早的洗得干净整洁,但毕竟新补丁摞上了旧补丁,特别是裤子,动不动就破裤裆。
大人们都说是我们调皮,小时候骑猪才导致容易破裤裆。净胡说八道,记忆中我啥时候骑过猪?只不过是裤子穿久了穿烂了罢了。那时候的衣服都是买布请裁缝铺缝制的,粗制滥造,总是一用力就开线。
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动不动破裤裆,赶集上店和妹妹骑辆前后没有泥瓦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自行车的座也早没有了海绵,露出弹簧,加上个头矮小,下自行车时难免也撕破裤裆。到了集上用提篮挡在屁股后面,也难免见人躲躲闪闪,以免丢丑。
姑娘家内裤都奇缺,哪里有闲钱买新衣服。那时候月事来的时候,母亲给我们买重复使用的卫生带和按斤出售的草纸,卫生带是一种带着一圈系腰绳子的裤头状的东西,洗了后我和妹妹轮番使用。
家里即便有点钱也留着给父亲吃药打针,每个月我和妹妹就会骑自行车,到集市上给父亲买那种叫做氨茶碱的药片。
据说是扩张支气管的“狠药”。父亲的病到最后,一天也断不得这种药,并且越吃剂量越大,输吊瓶太贵,只有一天一次或者两次肌肉注射。
我和妹妹也哭闹着向母亲讨要新衣服。有一年年前,母亲终于下定决心把我和妹妹领到小姑家,果然看到了他们家在闹市区开的服装店,墙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女士服装,琳琅满目,漂亮极了。
有带蝴蝶结的呢外套,花格子束腰短风衣,流行的裤外襟刺绣有卡通人物塑身的牛仔裤,我和小妹兴奋地相互试穿衣服,爱不释手。
当时母亲在店里和小姑说话,不知和小姑怎么就谈崩了。母亲凶巴巴的扯下我们身上试穿的衣服,换上旧衣服,阴沉着脸拉着我和小妹,两手空空的回了家。
为这我们还遭了父亲的一顿毒打。——父亲身体不好,脾气也太坏。一天到晚阴沉着脸,一脸严肃,我和妹妹十多岁时仍然挨打也是家常便饭。
父亲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见我眼泪汪汪的想哭:“不许哭!再哭我打死你!”还责怪我们没出息讨人嫌。
父亲还说了一句经典的话,我一辈子都记忆犹新:“穷成这个鬼样子还爱排场,逃荒的难民咋还爱上了兰花草?啥衣裳不能穿?穿不起,别穿!”
除了种几亩薄田,母亲几乎做尽了她力所能及的所有生意:比如生豆芽,比如养蝎子,比如开代销点。母亲后来做的最多最久的是走村串户补破鞋,直到她中风偏瘫为止。
谁也不知道母亲会患有高血压,这或许是常年的盐菜吃的太多,也或许是常年劳累过度。母亲终于病倒了。在医院住了20多天院,母亲偏瘫了。
父亲的身体原就一年不如一年,全靠母亲服侍。家里又全靠母亲操持,母亲病倒,让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那一年我刚刚读高中一年级,这时也只好辍学。回家和小妹一起,接过家里那把磨得溜圆的锄头,开始在母亲的指挥下,像一对孤燕,种几亩薄田,艰难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