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编《志在四方》

‘《志在四方》是铁道兵政治部宣传部主办的一份综合性文艺刊物,创办于1972年。这是铁道兵历史上唯一一份文艺刋物,也是文化大革命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只限铁道兵内部发行,没有定价,免费发到连队。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批判封资修,斩断文艺黑线,全国所有的文艺刊物停办,所有的文艺书籍封存,除了后来解封的"老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外,所有的电影封存,舞台上也只能演八个样板戏。老作家挨批判,文艺新人也找不到用武之地,文艺创作极度萧条,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也极其单调。

      还是人民军队敢于担当,率先打破了这万马齐喑的局面。

      1972年5月,是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三十周年纪念。借着这个契机,总政向全军发出通知,要求


各大单位写纪念文章,并率先恢复出版《解放军文艺》杂志。各军兵种,各大军区也都积极响应,纷纷创办了内部文艺刊物,《志在四方》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应运而生。不过,刋物原来名《铁道兵志在四方》,后觉得名字太长,口号味也太浓,就简化为《志在四方》。

    最先负责编辑《志在四方》的是袁厚春同志,但他很快调到《解放军文艺》杂志社。后来他成为著名军旅作家,当过总政文化部艺术局局长,解放军艺术学院副院长。他走后,就调我来接手。

      我是四师宣传科文化干事,与兵部宣传部有电话联系,但并没有面对面交流,他们凭什么点我的将?虽然我是四师文艺创作骨干,发表过一些文艺作品,但这不是主要的,恐怕还是与我写的那篇纪念文章有关。

      为贯彻总政的要求,兵部宣传部也给各师发文件,要求写纪念《讲话》的文章。四师宣传科领导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于是,我写了篇《业余作者也要深入生活》。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谈学《讲话》的体会,强调业余作者虽然生活在火热的第一线,但对生活中的人和事,也要认真观察,深入思考,否则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个认识,从新的角度铨释了毛主席关于文艺作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论述。文章报到兵部宣传部,受到极大的好评。他们推荐给《解放军文艺》和《铁道兵》报。很快被铁道兵报全文刋登。五月复刋的《解放军文艺》六月就刋发此文。《解放军文艺》还调我去学习了两个月。因为这篇文章,引起不小的反响,就选定我来主编《志在四方》。

      《志在四方》是综合性刋物,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歌,曲艺,戏剧,美术作品,攝影作品都刋登。但,编辑部很小,只我一人。从选稿,改稿,排版,校对,封面设计,印刷,发行,到财务核算和报销,都是我自己。因此,这就要求我这个主编必须是全能的,拳打脚踢,样样都得懂点。好在那时年青,正是积极上进的时候,边干边学,倒也开心。

      最初我曾想把《志在四方》办成双月刋,并定期,定篇幅,定栏目,定开本,努力做到正规化。但事实上很难,主要问题是经费。别说双月刊,季刋都很难保证,只能是有多少钱就办多少事。当然,基本上每年能出三四期,大体上是个季刋,只是不敢定期罢了。

      《志在四方》为长年战斗在深山老林的战士们,送去一絲文化气息,一絲温情和愉悦,在部队很受欢迎,影响也越来越大。杂志被传阅,许多作品被工地广播站广播,被连队的墙报黑板报选登。铁道兵诗人刘胜(笔名远方),在《铁道兵,我的最爱》中,回顾当年在连队的生活时写道:

    那时节,我们喜欢的诗文,

    都从《志在四方》里找;

    我们欣赏的画作,

    都从《大路版画》里剪裁。

刘胜的诗,真实地描述了战士们对《志在四方》的感情,及《志在四方》在部队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志在四方》的出版,大大推动了铁道兵部队的文艺创作。大批文艺创作骨干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新人新作源源不断。长期艰苦奋战的铁道兵战士,总算多了一块吐露心声的园地,他们的创作热情如井喷般压抑不住。

      创作繁荣,稿源充足,这是办好刊物的基础。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如何做到慧眼识珠,在海量的来稿中,选岀最好的作品,则是对编者水平和素质的极大考验。在工作实践中,我深深体会到,当个好编辑不容易。

    首先,要了解部队的工作任务,工作环境,了解战士们的思想感情。读不懂作品反映的现实生活,就失去了评判作品的基础。所以,要求作者深入生活的同时,编者首先要深入生活,理解生活。

      第二,要努力提高自己的审美水平和鑑尝能力。要在政治学习上下功夫,努力提‘高理论水平和思想水平。要在开扩眼界上下功夫,古今中外,各种艺术形式,各种优秀作品,尽可能多看,尽可能多接触,努力做到见多识广。要在比较,思考,研究上下功夫,当个有眼光的明白人。人们常常讥笑那些说大话而做不了大事的人是“眼高手低”。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眼高手低"是文艺创作的规律。只有眼高了,手才能有跟得上去的空间,

才能创作出好作品。眼不高,手不可能高。问题的关键在于,你的眼是不是真高。如果你戴了有色眼镜,或是近视眼,散光眼,老花眼,那就谈不上眼高了。努力让自已真正眼高,成为真正的伯乐,是一个编辑应有的素质。

      第三,要按照文艺创作的基本规律来评判作品,做到优中选优。

坚持革命現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是我们党历来提倡的创作方法。但这个方法比较笼统,具体到不同的艺术形式和具体作品,很难把握。在工作中,经过不断学习总结,我逐步将这个方法细化为五个方面,即言之有据,言之有理,言之有序,言之有情,言之有品。

    言之有据,是题材的选择和开掘。所写题材必须源于生活,必须有时代气息。必须是典型环境里的典型事件,典型人物的典型性格。可以展开想象的翅膀,可以虚构,可以夸张,可以天马行空,可以神龙见首不见尾,可以大大出乎人们意料之外,但,最后必须在情理之中,符合生活真实。只有真实才感人,真实是艺术的生命。

      言之有理,是作品的思想深度。主题思想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这不必细说。重点在于作者对生活的感知力,洞察力,分析力,即艺术感觉。要站在时代的高度,历史的髙度,人生的高度,于平凡中洞见深刻,于细微处发现宏大,于日常中把握苍桑,见微知著,叶落知秋,见人之所未见,言人之所未知。并将这些生活感悟,通过艺术形象传导给读者,给读者以启迪。不是喊政治口号,而是化作春雨“润物细无声”。

      言之有序,是作品的结构与铺陈。作品的开头要起首不凡,结尾要耐人寻味。起承转合既要层次分明,也要自然天成。既要环环相扣,抽絲剝茧,引人入胜,也要一浪高过一浪,迭宕起伏,动人心魄。既要高山低树,错落有致,又要繁简得当,有板有眼。该发力时用墨如泼,大肆渲染。该简约时惜墨如金,几笔带过。使整个作品摇曳多姿。

      言之有情,这是作品感染力之所在。作者只有感动了自己,才能感动读者。没有激情的作品,就象枯萎的花朵,没有生命力。作品的激情首先表现在谋篇布局上。作者将激情隐寓於作品中人与人,人与环境,人与社会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之内。表现於这些关系纠结发展,起伏变化,矛盾碰撞之中,激起情感的火花。尤其是人物的命运遭迂,甜酸苦辣,生离死别,常常催人淚下。其次,作品的情感表达离不开语言。语言是构成作品的基本材料,语言的表现力和感染力,决定作品的成色。好的作品不仅注意语言的锤炼,而且每句话,每个字,甚至每个标点,都有温度,都浸泡了感情色彩。




      言之有品,即作品的创作风格,总体面貌和综合素质。文彩飞扬也好,质朴无华也罢,气贯长虹也好,细腻婉约也罢,庒重严谨也好,恢谐幽默也罢,要有思想深度,有文化内涵,有诗情画意,情趣高雅,不粗俗,不低贱,脱离低级趣味。要真执诚恳,不要虚情假意。要实实在在,不要虚张声势。总之,要有品位,要把读者引向更高的文明,更高的审美情趣和文化层次。

    当然,这“为文五言”是一个相互联系相互渗透的有机整体,不可割裂。只是不同的艺术形式,不同的作品,有不同的侧重罢了,需要灵活掌握。总之,有了这五言,就有一个总体评判标准,选用作品时不至于走眼。对于提高作者的创作水平也有一定的邦助。

      我编《志在四方》十多年,回想起来,我自认为是认真的,尽力的,倾注了不少心血。我知道,衡量一个刊物的学术地位,要看它发表了多少有影响的作品,培养了多少有影响的作家。粉碎"四人邦"后,我国文化出版事业迅猛发展。1986年我调中宣部出版局工作,我才知道,那时全国有三千多种公开发行的期刋,其数量超过全国报纸和出版社的总和。而且,除极少部分自然科学类,绝大部分是社会类文艺类。《志在四方》是内部刋物,是特殊历史时期铁道兵的一小块"自留地”,且办刋时间不长,拿这个标准衡量,当然微不足道。但,即便这样,后来一大批在全国文坛取得骄人成绩的铁道兵出身的作家,在起步阶段,在特殊历史时期,都曾在这块小"自留地”里吸取过养分,得到过扶植。只是后来他们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得到更大的发展空间。龙归大海是自然的,是大好事,也是《志在四方》的期望和荣耀。最近,著名诗人李武兵作了个序列工程,在网上逐一介绍铁道兵诗人。请这些诗人介绍自己的简历,艺术成就,并自选几首诗作。著名作家韓志晨是当代文坛的大腕,也是个多面手,既是诗人也是剧作家。他与其兄韓志君合作的长篇电视剧女人三部曲《篱笆,女人和狗》,《辘轳,女人和井》,《古船,女人和网》,可谓家喻户晓。别的诗人选登作品大多注明创作时间地点,而他在介绍自己的诗作时,特地注明皆诗的刋发报刋,其中有三首选自《志在四方》,足以见《志在四方》在他心目中的影响和地位。作为编者,我深感欣慰和荣幸。

      人们常说,编辑这个差事是为他人作嫁衣,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我体会,这话有对的一面。编刋物的确费时费力,我只能在工作间隙写点东西,这不能不说是个重大损失。但是,我也深切的体会到,选稿,改稿的过程也是一个学习提高的过程。而且这种学习更切实际,更加扎实,对提高自己的创作水平很有邦助。

      长期编稿养成了一个习惯,对作品要求比较严苛。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同样如此。古人云,"文章千古事”,马虎不得。不管作品篇幅大小,多少要有点可取之处,让读者有点收获。正是基于这个习惯,我对自已作品的要求也是严格的,不少作品社会反响也比较好,获奖也不少。《在那遥远的地方》获解放军文艺优秀作品奖,《彩云追月》获铁道部汽笛文学奖,《挤》获中国人口报征文一等奖,《苍山碧水的记忆》获铁道兵优秀作品奖。《线》在散文杂志发表后,被上海文艺出版社选入《八十年代散文选1982》。1989年底,皆社出版《八十年代散文精选》,又选入皆文。1998年,徐州教育学院将《现当代精美散文品读》列入科研课题,也选入皆文,并作了点评分析。这虽不是奖项,但比获奖规格更高。《没有新娘的婚礼》被峨眉电影厂改编成三集电视剧,在中央电视台播放。青岛,湖南,中国文联等几

家出版社约我写了四本专著,其中《绿色的翅膀》获湖南省五个一工程奖,《革命理想高于天》获全国优秀青年读物奖。获奖是对作品质量的评价,我当然很高兴。但,让我更加激动的是另一件事。前不久,作家收藏家铁道兵文化学者梅梓祥,在微信中告诉我,有一位老铁道兵战士去世,弥留之际,他要求为他唱《铁道兵志在四方》的兵歌,朗读我写的《苍山碧水的记忆》。一篇文章能让他至死不忘,可见早已融入他的心灵和感情。离世前读一读能得到一点心灵的慰籍,含笑九泉。这件事对我震动很大,使我感到既悲怆又欣慰。困此,从某种意义上讲,《志在四方》也成就了我。我为他人作嫁衣,也为自己作了嫁衣。

      快四十年了,隨着体制改革的深入,铁道兵早就撤销了,《志在四方》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我也早就调离了,一切都成了历史。历史是个筛子,总能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有的能留几十年,几百年,有的能万世留传。令人欣慰的是,有许多老铁道兵还记得《志在四方》,依然滋润着他们的情感与心灵。我编《志在四方》是有意义的,致今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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