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珍姑娘是一个半傻的女孩,高个子,特别瘦,活脱脱像一根竹竿。我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她十六岁那年。我下班时她等在村口,一看见我就热情地迎上来,兴奋地喊着:“大婶子,你下班啦?”
她高兴地跑在我身边,陪我回婆家。她一边走一边跟我分享她的故事,家长里短,琐琐碎碎。她结结巴巴说着,我哼哼哈哈敷衍着,不时对她笑笑。她激动又感激,可能没有一个人听她说话吧?她感觉受到重视,对我更亲热了。
后来她找了婆家,忽然穿上了漂亮衣服,每天花枝招展在街上炫耀,扭腰摆胯,搔首弄姿,好不快活,看上去竟有几分美丽的姿色。她感觉人生开挂了。但好运没过多久,听说她在医院流产,正好被村里人瞧见了,问她,她说她感冒了,看病呢。你看,谁说她傻啦?她傻也知道未婚先孕丢人,流产却说感冒了。
但她这个未婚夫实在不像话,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就抛弃她了。借口是:怕她生的孩子跟着傻。
但傻女孩从来不愁嫁,自会有好多条件差的小伙子追求。找这样的媳妇不但省钱——多少糊弄着给点,她家就同意;而且省事——她大事不操心,小事不过问,给她吃饱喝足,三句好话就哄得滴溜乱转;她还不讲条件,找她就是找个生育机器,不会为了身材抗拒多生。所以她竟然很抢手,很快找到了新的对象。
她结婚了,彩礼不多,但她婆家还是尽力把礼数做得周全。村里人都说,她嫁得还算不错,婆家有房子,兜里有存款,关键是小伙子不傻。
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两年,却出了一件奇葩的大事。她第一个对象,那个嫌弃她傻的男人没有找上对象,开着一辆破车,正巧轧死了珍珍的奶奶。珍珍妈妈也是一个半傻的女人,她奶奶老是家暴虐待她。这个女人生气跑了,这些年都是她奶奶养活的。谁曾想到,这个没结成婚的男人,竟然轧死她奶奶呢?村里人都说,这真是一段虐缘啊!
今天我们回村里办丧事,一个枯槁消瘦的中年妇女亲热地喊我:“大婶子,大婶子!”
这声音那么亲切熟悉,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也有些熟悉,让我一时想不起是谁了。大家纷纷跟她打招呼:“珍珍来啦?珍珍抱儿子回娘家呢?”
她一一答应着,亲热地跟我搭话,“大婶子,我好几年没有见过您啦!”
我眼前出现了十几年前那个迎接我下班的珍珍姑娘。当年那个脸色蜡黄的高个子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枯槁的中年妇女啦?我侄女说她还没有三十岁呢,怎么这样显老呢?
她手里领着一个看上去有些傻的男孩,脸糊得像一只小脏猫,又黄又瘦,一只眼睛不自然地翻着,似乎黑眼珠小一点。她怀里也抱着一只更脏更瘦的“猴子”,根根肋骨分明,细胳膊细腿,小眼睛小鼻子,也是丑出新高度,但因为太小,看不出来哪里不正常。
我有些震惊,但还是笑着问:“珍珍啊,两个孩子啦?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吗?”
她咧嘴笑着,满脸皱纹,像一个老妇人,坐在那里腰也弯得像虾米,那形象和当年她苍老憔悴的妈妈的影子重合了。
她平静地说:“我三个儿子啦!那个是老大,我抱着的是老三,老二睡着了。他们爸爸今天不在家,我把他们都带来啦!”
我顿时瞠目结舌。原来她结婚短短几年的时间,竟然生出来三个丑得像猴子一样的儿子。
我婆婆打趣她,“珍珍,还打算生女孩吗?”
她开心地笑着说:“要是生了是女孩的话,我再生一个也行——不过,先把这个小点的养大点。现在我太忙啦!”
我能想象的出,半傻的她养育三个儿子的狼狈情景。唉,女人,太难啦!珍珍太难啦!你看她还不到三十岁呢,看着比我都丑,都老。我怀念那个在街头骚首弄姿的女孩,的确有几分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