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墨无闻八岁的时候,才得知自己的爹是天下第二的剑客。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被别的孩童欺负,跑回了家,躲在娘的床底下抹眼泪。
他不是委屈,他是恨自己弱。
墨无闻不像那群打他的孩童,他们的老爹都是有名翘楚,有当县长的,有做大买卖的,最次也是一等教书先生。
而他呢,甚至都没有爹,只有一个靠卖韭菜为生的老娘,又老又丑。
娘一直讲,他爹是个樵夫,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被山上的狼害了,尸骨无存。
生为樵夫的儿子,一辈子都是被欺负的命,苟活是福。
这是娘一直教他的理。
娘出去卖韭菜还没回来,他得在娘回来前收拾好心情。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床底下有一张残破的卷章。
在他拿起的一瞬,双眼犀利成一道寒芒。
他宿命般地笃定,是剑谱。
是爹留下的剑谱,他已经梦到过好多次了。
梦里,有个教他舞剑的爹,他拿着爹祖传的宝剑,朝着那群孩子们的屁股一个个刺去。
娘回来了,他怒气冲冲拿着剑谱,“你这女人,为什么骗我?”
啪。
娘给了他一巴掌,“你怎么拿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为什么骗我!?”他继续朝他娘龇牙咧嘴。
啪。
啪。
“为什么……骗我?”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依然凶狠。
当娘的拗不过儿子,只好讲了墨无名的故事。
墨无名出生于民间某处野村,但天资卓越,还在少年时期便横空出世,战胜江湖上各门派的顶尖高手。
期间他行侠仗义救过不少人,墨无闻的娘就是其中一个,从此芳心暗许。
但她一直找不到他,因为他志在四方。
江湖不同于往日,剑客的名号须得到皇权认可,不然便不会被人记得。
墨无名也在苦恼,此时他已成长为一位俊朗青年,风华正茂。
他明白,自己虽有一身傲视天下的剑术,但总归缺少一个名号。
终是雄心胜了傲骨半筹,他走入皇宫,参加十年一度的第一皇剑的争夺大赛。
人生没有多少个十年,大器晚成对他来说是种侮辱。
但墨无名在大赛的前一天被轰了出来,身中剧毒,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监察司的理由是,就算找到了下毒人,也改变不了墨无名沦为废人的事实。
第一皇剑的称号,注定与他无缘。
他像蛆虫一样蠕动在皇城外的时候,墨无闻的娘终于有机会找到了他。
她把他带回老家,靠卖韭菜养了他二十年,才让他渐渐重新拿起了剑。
在这些年里,她被他骂、被他打、被他在夜里的啜泣声闹醒,从来没有半分怨言。
直到,他又要去参加天下第一皇剑的争夺。
“闻儿才刚出生,你……不许去。”她第一次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这村妇,懂什么?”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她,头也不回了。
再从皇宫出来的,就是他的尸体了。
据宫里的人说,这个人挺厉害,都长白头发的年纪了,还能打到第二名,棋差一招,被当今风华正茂的第一皇剑抓住了破绽。
这个人叫什么来着?大家都忘了。
没人会记得天下第二。
她把他埋到一个不起眼的山丘,过程又是污言秽语,又是泪眼婆娑的。
她还不解气,要将他的遗物一同埋进去,并冷冷道:
“闻儿不会来看你的。”
墨无闻把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娘,我爹的坟在哪儿?”
他如愿找到了爹的坟墓,毫不犹豫地开始挖。
他挖坟的时候,娘在后面默默抹着眼泪。
朽木被铁锹凿开,枯骨被扒拉出来,看着满棺材的剑谱,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富有的孩子。
“爹,孩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十年后,墨无闻收拾好行囊,正是意气风发。
那剑谱果然是世间瑰宝,他仅练了三日,便浑身充满了气力,别说孩童,就连寻常壮汉都奈何不了他。
这十年,乡县的百姓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这增长了他不少傲气。
但这远远满足不了他。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无闻怎么可以呢?应该叫无敌,天下无敌!
出发前,墨无敌来到他爹的坟前,将那把练了十年的剑插了上去。
“谢了,可怜的家伙。”
他居高临下地揣着手,嘴角微扬,“安心睡吧老家伙,你得不到的,我会得到,到时候再来看你。”
娘又在他的包裹里塞了几块韭菜饼,他看得眉头紧皱。
“都装不下了,你烦不烦。”
他夺下包裹,瞥了一眼娘的面容,嘴角抽搐两下,摆了摆手,“等我再回来,会在这里建个府邸,到时候再请个御医,给你的脸医得年轻好看点儿。”
娘疲惫地笑了笑,“先回来再说吧,反正想吃韭菜饼了,就回来。”
路途遥远,在墨无敌和皇城之间,隔着江湖。
江湖险恶,他很喜欢。
途中,他撞见一伙匪徒押着难民赶路,便顺手将人救了下来。
“我可以跟着你么?”
获救的难民中,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没有逃亡,而是留在他的身边。
墨无敌何其谨慎,只是一眼,他便察觉出女人眼里的贪婪。
她想占有他、缠着他,把他困在糜烂腐朽的寻常人家里,一辈子浑浑噩噩地做一名丈夫和爹爹。
就像他娘对他爹那般恶毒。
啪。
轻轻一巴掌,女人被扇倒在地,他踏树而去。
他不需要女人,他有天下第一的本领,他年轻英俊,他需要一把剑,一把配得上他的剑。
他不能从有名的铸剑师手里买,兜里的银两太少。
他也不能挣钱,心里的傲气太多。
他坐在酒馆里,学会了自嘲,本领太高了,反而很多东西做不得。
有时他又因此颇为得意。
某日他前去参加当地的青年论剑大会,看到了一把绝世好剑。
剑柄镶有龙鳞,剑锋虽未出鞘,但已闻风作响。
他听得到,而且他知道,这把剑的主人一样来头不小。
那人一袭华丽锦衣,面容被帽帘遮着,尘埃不沾身,脚下不惹泥。
欧阳白,武林长老在擂台上报上这个名字的时候,墨无敌便知,这人是剑客中仅次于他的存在。
和他一样,欧阳白一招就击败了所有对手。
和他又不一样,欧阳白没有出剑,而他出了。
其实他也可以不出剑,只是长老特别吩咐过,哪怕对手远不如自己,也要出剑以示尊重,这是剑客之间最起码的礼节。
他听进去了,但欧阳白没有。
欧阳白明明违背了礼节,但……所有人都在喝彩?
就连被打倒在地的对手,都要朝他磕头。
仿佛“欧阳白”这个名号就是天,生来就该踩在别人头上。
凭什么?
他还看到了,欧阳白的额头已经冒出虚汗了。
他得出结论,欧阳白更多的是装腔作势。
他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望着欧阳白的剑,顿时产生了浓烈的醋意。
按理说,第一剑最终的争夺是重头戏,要等两位江湖才俊养精蓄锐,第二天才能决出胜负。
但墨无敌急了。
他想打败欧阳白,他想看到欧阳白拔出剑,又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画面。
于是他犯了忌,在决赛之前跟踪了。
欧阳白的随从很多,个个气宇不凡,队列规整,似乎是皇城出来的。
树林中,欧阳白一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过来。”
随从退下后,墨无敌从树上缓缓落下。
“等不及了么?”欧阳白笑道。
“我想要你的剑,你的实力配不上它。”墨无敌毫不掩盖眼里的觊觎。
欧阳白将佩剑缓缓抽出,顿时金光乍泄。
宝剑的全面目,和墨无敌想象的一模一样。
这才是他心目中的绝世好剑!
“这次论剑大会,能与我一战的也只有你了,反正迟早要战,提前一天也无妨。”
欧阳白语气恭敬,双目炯炯有神,“你眼光不错,我这把剑确实是世间瑰宝,你若胜了我,便证明你更有资格拥有,拿走便是。”
对方也是坦坦荡荡的剑客,此时墨无敌便显得小肚鸡肠了。
“那就,一言为定。”他也拔出剑来,蓄势待发。
“看好了!”
欧阳白飞身而来,连使三招。
墨无敌寸步不动,连挡三剑,并未出手。
然而,欧阳白却被反震之力所伤,捂胸退后。
欧阳白收起攻势,他已经输了,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剑入鞘,欧阳白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兄弟,若你的目标是两年后的天下第一皇剑,你绝对够格,而且会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下第一。”
第二日,擂台之上,仅墨无敌站着。
“欧阳白怎么不上擂呢?”
武林长老们纷纷盯着台下的欧阳白,却见他只是背着手,沉默地看着擂台上的人。
“各位长老,各位剑客。”
墨无敌将手中的宝剑举起,喊道:“这把宝剑是我墨无敌昨日从欧阳白手中赢下来的,我看,就不用再比了吧。”
台下议论纷纷,长老们交头接耳。
“当然了,有谁不服的,现在也可以上来。”
墨无敌扫过台下一圈,视线最终停留在一言不发的欧阳白身上。
他微微蹙眉:这人怎么还来了?不是昨天已经认输了么?
“大胆!”
为首的长老拍案而起,指着墨无敌便骂道: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谁信啊?”
长老的话像是一句信号,剑客们纷纷指着墨无敌开始哄闹起来:
“我都没听说过你,哪个门派的?”
“我看,这把宝剑是你偷来的吧!”
“就是!人家欧阳白根本不屑和你这种人切磋!滚下去!”
众人这么一闹,墨无敌瞬间脸红了,他赶紧对着台下的欧阳白抱拳:
“欧阳兄,还请你帮我解释一下,这剑昨天可是你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欧阳白依然沉默,视线看向别处。
“欧阳兄!”墨无敌顿时急了,欧阳白好像变了一个人。
“住嘴!”
长老们纷纷飞身到擂台上,为首的骂道:
“你也配称兄道弟?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样子,穿得跟农村里出来的一样。”
其中看上去稳重的长老也劝道:
“年轻人,心高气傲,难成大器。”
也有长老阴阳怪气:
“我看这小子聪明着呢,他赌欧阳公子不屑与其交手,好让我们承认他的第一,论不要脸,我们确实得承认他是第一。”
“够了!”墨无敌勃然大怒,掀起一股气浪,将众人震退几步。
他拔出剑,手臂青筋暴起。
“我说过,有谁不服的,都可以来擂台上挑战!”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果然被我们说中了,你们看,他恼羞成怒了!”
“这要公然和武林作对吗?真是大逆不道!”
“还敢用偷来的剑对着咱们,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这还是剑客吗?”
墨无敌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他将宝剑狠狠砸在地上,“啊——!”
一声震天的怒吼过后,墨无敌一跃而起,掠出人群。
长老捡起宝剑,用衣袖小心翼翼擦拭,恭恭敬敬地递到欧阳白面前。
“欧阳公子,请接受老夫的致歉,没想到此次大会竟发生这种事。”
欧阳白冷漠地接过宝剑,“没事。”
长老头更低了一些,“那,皇剑大人那边……”
欧阳白笑道:“放心吧,我爹那的银钱不会断的,我也只是拿个名号而已。”
“是。”
长老举起欧阳白拿着宝剑的手,大声宣道:
“欧阳一家不愧为皇剑世家,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论实力,力压群雄。论节操,哪怕最为卑鄙之人也无颜面对。”
“此次论剑大会,欧阳白为第一剑,当之无愧!”
“请参加大会的诸位青年剑客入席,咱们把酒言欢后,再领取由欧阳公子带来的赏银。”
他手中的宝剑在太阳下闪亮,面纱下的嘴角高高扬起:蠢货,我这面容,只为遮住你一个人的眼睛罢了。
夜黑风高的江面,墨无敌躺在正中心,江水随着他的心跳散发出阵阵凌乱的波纹。
明明他的实力比那个欧阳白强,为何众人只针对他一人!
此地不宜久留,这边的武林记得他的面容,他必须换个地方。
于是他顺着江水,一路漂到了西北。
西北一带常年遭到蛮夷入侵,黑虎帮则趁机掳掠,使得多数百姓流离失所。
墨无敌索性留了下来,每次干掉这些黑虎帮的成员,他便将所得银钱散给流离失所的百姓。黑虎帮接连几次围剿不成,最后连首领都死在他剑下。
两年后,黑虎帮彻底瓦解。同时,皇城也昭告天下,十年一度的天下第一皇剑之争即将开幕。
他需要在那之前拿到进入皇城的资格——在西北的江湖武林,这里将举行皇剑之争前的最后一次论剑大会。
这次他一定要拿到第一剑的称号。
他已经盘算好了,如果再遇到欧阳白那种家伙,一定要忍耐,等到了擂台上再光明正大地击败对方。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闭嘴!
然而这次,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武林长老拿出一张缉拿图,问道:“这画的是不是你?”
“是。”墨无敌不屑道:“我犯了什么罪?”
“杀人罪。”长老轻轻咳嗽几声,“虽然武林从不插手皇城的事,但我们也不承认滥杀无辜的罪犯是剑客。”
“滥杀无辜?”墨无敌气笑了,“这一带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么多,你随便问问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滥杀无辜。”
“没意义。”长老摆摆手,指了指天,“我们只听武林盟主的。”
他又指了指地,“不信那些是非不辨的百姓谣言。”
“你难道不知道,黑虎帮的覆灭全凭我一己之力么?”墨无敌冷笑。
“你?就凭你?呵呵呵……”长老捧腹大笑一会儿,突然严厉道:
“年轻人,你都成过街老鼠了,还闹这种沽名钓誉的笑话,这天下谁人不知,黑虎帮是被率军出城的皇剑大人所剿灭。”接着他又苦心劝道,“看你有些本领,还是隐姓埋名吧,总好过被皇剑大人抓到,到时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只是有些本领么……”
墨无敌转身,走到门口处,轻触腰间剑鞘。
霎时,一把黑剑从身后蹿出,直逼长老。
长老只觉得手中一紧,待他睁开眼睛,门口已无人影。
再看自己手中,墨无敌的画像已被那把黑剑钉在墙上,剑柄处镶有黑金虎案。
是黑虎帮首领的佩剑无疑。
他试图拔出,剑身却纹丝不动。
他四处张望一会儿,慌忙拿了一块破布将其掩盖,随后若无其事地整理论剑大会的名册。
墨无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双眼失魂。
他踩到一泡狗屎,却浑然不觉,似乎那双能轻点湖纹的双腿,已不再是自己的了。
一个沿路乞讨的乞丐,被他一手抓住。
“你说,是谁剿灭了黑虎帮,是谁给了你第二次做人的机会。”
“不……不知道。”乞丐低着头。
“你看着我。”他掰直了乞丐的下巴,“我救过你,还给过你银子,你怎么能忘了?”
乞丐扒开额头前长长的头发,露出空荡荡的眼眶,“大侠饶命,我可不敢再认错人了。”
他大概懂了,松开了乞丐。
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日,他又隐约听过几次,确实有一个年轻、英俊且实力高深的剑客。
但这名剑客不叫墨无敌,而是一个叫“阿郎”的家伙。
好土的名字,怎么好意思称得上剑客。
但越走,阿郎的名号传得越响亮。
他本不该计较,但他不得不承认,阿郎确实比墨无敌有名气。
权当是好奇,他打算见识见识这个叫阿郎的。
这个阿郎比他想象中年轻,今年刚满十八,正打算参加本地的青年论剑大会。
阿郎的剑很普通,还没杀过人,只戳过几个恶霸的屁股,但跟除掉黑虎帮的墨无敌比起来,已经赢了太多。
墨无敌观摩着阿郎舞剑,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他不得不承认,阿郎比欧阳白强,何况他还只是个普通村民的儿子。
如果阿郎参加论剑大会,绝对是第一名。
最起码他可以进皇城去争夺那第一皇剑的称号。
墨无敌梦寐以求的称号。
这一切阿郎并不知道,他并未与任何剑客切磋过,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到底如何。
“我们过两招吧。”墨无敌上前挡下阿郎正要举起的剑。
阿郎一脸的诧异,“兄台,你在这看了好几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用剑呢。”
墨无敌捡了一根树枝,“我也报名了论剑大会。”
阿郎瞬间眉头紧蹙,“懂了,来吧。”
虽是对手,但阿郎还是给墨无敌准备了一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剑。
但墨无敌拒绝了,坚持拿着烂树枝。
这场论剑,墨无敌赢得并不轻松。
阿郎虽比他小,但已达到了他八成的实力。
他强撑着,硬是用树枝击败了阿郎,并拼了命地忍住体内的乱气。
他想让阿郎知道,双方的差距有多么大。
“你还是放弃吧,我用木棍都能击败你,你的资质太差了,再练二十年也不入流。”墨无敌仓促地抹掉额头的虚汗。
阿郎哽咽了起来,他以为,以自己的实力,应当能够到剑客的门槛,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
“十年苦练,也就只能打赢几个恶霸而已,早知道就多帮爹娘种种地了。”阿郎自嘲地举起了剑,墨无敌则转身准备离开。
噗!
倒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墨无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哪怕一颗翠绿嫩芽挡住他的脚步,他也硬着头皮踩了下去,脚下发出“咯嘣”一声。
争夺第一皇剑的高手剑客陆续进场,大概二十名,都是各地区论剑大会的第一。
“那位手拿紫剑的豪杰,名为陆斩殇,是咱们关北论剑大会的第一名,当日我惜败他手实属遗憾!”
“那肯定没我们江南第一慕容飞燕厉害,她十七岁的时候就已击败江南各派掌门,这次皇城之战,慕容姑娘必然是和欧阳公子争魁的最终人。”
“要是真那样,干脆嫁给欧阳白算了,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对啊,我也听说过,慕容飞燕曾立誓,会嫁给第一位击败她的剑客!这叫,不成功,便成妇?”
最终,慕容飞燕确实像众望所归的那样,败给她那天下第一的夫君——欧阳白。
江湖上一时喜庆,墨无敌在酒馆里吃酒,左邻右桌的话题让他觉得聒噪。
天下第一的名号、金光闪闪的宝剑、慕容飞燕的容颜,化为三道剑气在他心里刻下火辣的痕迹。
他从来没有这样醉过,不记得什么时候被人轰出来的。
他没有银子,更没有名声,现在的样子,连缉拿图中那个英俊的罪犯也不像他了。
朦胧中,他好像被一个女人拖行着。
这个女人普普通通,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他不记得了。
“你认得我?”清醒后,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记得,你是墨无敌,你救过我,你忘了?”女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期待。
他冷哼一声,显然已经想起,这是那个贪婪的女人。
“滚。”
他推开女人,没走几步,又突然转身将女人按在墙上。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强?你知不知道,我才是第一皇剑!你知不知道,我在踏入江湖之前就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他像孩子一样吼出哭腔,把女人吓坏了。
“我……我不知道。”女人见他情绪失控,也不懂该怎么安慰,只说:“我想和你过日子。”
过日子?
墨无敌气笑了,他的脑海浮现出慕容飞燕那英气十足的面容,又看了看眼前庸俗至极的村妇,心中更是恶心了几分。
“你都不知道我多厉害,你喜欢我什么?”
他的眼神顿时犀利得像一把剑,仿佛要将女人刺穿。
女人思来想去,给出一个她自认还算体面的答案,“我喜欢,你的英俊。”
只是……英俊?
墨无敌眼神黯淡下去,但随即又笑出声来。
他松开女人,用指尖在自己脸上深划了两下,血痕很快渗了出来。
“好了,你喜欢的英俊,没了。”
女人跪在地上,难过地看着墨无敌离去的背影。
墨无敌的步伐颇有胜利的味道,唯有天下第一的女剑客才配得上自己。
恰逢一阵鞭炮声响起,急促的锣鼓声接踵而来:
“城里的乡亲父老,镇里的俊男美女,我们赵家班一路南下漂流,凭一手杂耍武艺讨生,今日有缘来此地卖弄卖弄,还请各位看官停下脚步,赏脸品鉴一二,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各位,瞧好了!”
很快,周围聚满了看客。
这些赵姓人舞刀弄剑,各种翻跟头钻火圈,迎来一波又一波叫好声。
墨无敌也在看,确切说,他是在看那位阁楼上的女子。
女子贴在半掩的粉色窗帘后,一双眼睛俏皮且灵动,眉宇间流露出与慕容飞燕相似的英气。
“赵合,露一手!”
墨无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格外关注那位正出场耍剑的赵姓人。
似乎赵合也注意到了阁楼那朵惹眼的春色,他擦了擦汗,朝她憨厚地作了作揖。
她抿嘴一笑,关上了窗。
赵家班表演结束后,周围百姓纷纷摸出碎银打赏。
一个丫鬟来到赵合面前,先是递了一个金元宝,又意味深长地笑道:
“赵公子,我家小姐喊你上去一叙,请吧。”
赵合想都没想,便被丫鬟领了上去。
他在房内讲了好久好久,她也笑了好久好久。
两人虽隔着男女之礼的纱帘,言语却在彼此耳中绵绵如丝。
赵家班在府外等到了天黑,终于等来了赵合的好消息,“赵家班不用再流浪了,咱们就在这儿落业吧。”
“小姐……外面还有一个人求见。”
“也是赵家班的人么?”赵合出去后,丫鬟哆哆嗦嗦地说。
丫鬟僵硬地摇了摇头,望着窗户。
她顺着丫鬟的视线看去,自己旁边的窗户有一道侧坐黑影。
“谁!”
她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窗框落下,一名阴郁的男子坐在窗台,月光扫过他面容上的疤痕。
“那个赵合,姑娘喜欢?”
上官莹雪没有叫人,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来者,“我喜欢谁关你何事?你知不知道,敢闯入我们上官家的人,没有能活着走出去的,尤其是男人。”
男子冷笑一声,“放眼天下,无人能够擒我,只要我一个念头,上官家寸草不……”
男子顿了顿,或许已经察觉到她那不屑的眼神,又道:
“姑娘可曾见识,天下第一的剑术到底如何?”
“如何?”上官莹雪眯眼假笑。
片刻后,她冷眸一凝,柔身一转,拔出床头藏剑便朝他刺去。
当!
剑稳稳地停滞在对方两指之间,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抽手,只能弃剑而退。
对方掂量着这把剑一会儿,“姑娘的劲力不输寻常男子,此剑细软,不适合你。”
“倒还真是行家。”上官莹雪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外表虽然落魄,体内却有一股天地所不容的煞气。
“该这么用才对。”
只见他举剑对着窗外,轻挑手腕,几道软绵剑气如飞絮般飘向远处的杨树林。
上官莹雪愣住了,她看到窗外那一大片杨树,被风吹得凌乱,不一会儿便万叶凋零。
“虽是雕虫小技,却也是那赵合之流望尘莫及。”
看到男子步步紧逼,丫鬟连忙拉着她跑,却被她阻止。
“你下去吧,关上门,别告诉府里其他人。”她吩咐道。
丫鬟走后,男子捏住她的下巴,“我叫墨无敌,天下第一的无敌,你可满意?”
她倒也不挣扎,而是笑道:“你若当真无敌,何不争那论剑大会的第一名?”
墨无敌顿时愣住。
只是论剑大会的第一?
他差点儿爆发能响彻夜空的狂笑,最终还是勉强压在肚里,“放心,会的。”
“好。”
她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带着热烈的捕食欲。
她拍了拍他的脸,“等你拿到第一的那天,可入我身。”
虽说上官莹雪早已是墨无敌的囊中之物,但她看中了赵家班的热闹和赵合的卖相,索性还是将他们留在了府上。
每当上官府摆宴,赵合便会率领赵家班成员登台演出,在达官贵人一片片叫好声中,上官老爷子总是得意大笑。
没过多久,本县人人都知道,上官府有一位耍得一身好武艺的青年才俊,名为赵合。
“无敌,你就教教赵合呗,他现在可是咱上官府的摇钱树,你想办法让他的实力提升,到时候咱上官府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剑客,巴结咱们的人就更多了。”
墨无敌微微侧头,“你只是把他看作摇钱树?”
她噗嗤一声笑了,“那是自然,不然你真以为我喜欢他啊?他连我都打不过呢!”她甚至嘟起小嘴,“我又不傻,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夫君了。”
接下来,便常有一名戴着蒙面巾的神秘剑客出没在上官府,是赵合的练剑师父。
这个师父让赵合吃尽了苦头。
每回上官莹雪眼瞅墨无敌离开,会赶紧向前轻抚赵合汗泽密布的脸颊,“赵哥哥,累吗?疼吗?”
赵合也会一把将她压在身下,按着她的双手坏笑。
要是在寻常,她非得挣脱开来,给赵合好一顿教训。
但今天她突然发现自己挣脱不开了,在墨无敌的调教下,对方气力早已远在自己之上。
她索性也就不再挣扎,笑了几声后,身体大大方方缠住对方。
她知道,赵合哪怕只有墨无敌三成实力,取得论剑大会的第二名也绰绰有余了。
多年后,又一场地区论剑大会如期举行,这回师徒二人前去参赛。
一路上,赵合忧心忡忡,“师父,我听说论剑大会的最高年限也不过二十八岁,我……”
墨无敌叹了口气,苦闷地笑了笑,“我今年刚好二十八,你说会不会被赶出来?”此时他已经摘了蒙面巾,冷笑着瞥过来一眼,“被赶出来,那就认命。”
“师父,你……”
“我不是你师父,而是你的对手。”
墨无敌撂下这句话后,便自顾走在前面,身后的赵合一时无措。
赵合震惊了,原来师父年纪并不比自己大,但看着沧桑许多,那两道醒目的疤也颇为神秘。
既然师父也是参加论剑大会的一员,那为何还要教自己呢?不怕自己拥有实力后……
不过,自己又怎么配成为师父的竞争对手呢?
别说论剑大会的第一名了,就是当今名震天下的第一皇剑欧阳白,恐怕也抵不上师父半分。
此次论剑大会不同的是,擂台前摆有一台龙纹玉鼓。
长老宣道:
“由于天下剑客无数,为方便论剑大会选拔,皇剑大人特赐龙纹玉鼓,咱们这儿也不例外。”
“请各位剑客以剑气击鼓,由长老们根据玉鼓反应,来决出有资格登上擂台者。”
最开始的一批剑客来到玉鼓前,纷纷奋力挥剑。
玉鼓遭到剑气刺中,却如清风拂山岗,丝毫不动。
轮到赵合登场了,这位代表上官家脸面的剑客,慎重地站在玉鼓前,屏息凝神,双手握剑,凌厉一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一道淳厚剑气刺在玉鼓中心,整个会场顿时爆发出宛如龙吟之声,震耳欲聋,久久回荡不息。
正当他春风得意之时,身旁刮过一阵阴冷。
是师父。
赵合突然想起来,师父虽然教他剑法,但好像从来不带剑,一直是以木棍树枝作为代替。
今天也不例外。
只见墨无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对着玉鼓。
剑客们一阵窃窃私语,就连长老们也纷纷眉头紧锁。
墨无敌盯着玉鼓中的龙纹,眼神愈发冰冷。
他冷笑一声,猛地攥紧,手中树枝末端的一叶脱落,飞向那玉鼓中心。
嘭!
龙纹玉鼓,碎成粉末。
烟雾尚未散去,众人却已听到墨无敌的狂笑。
“我看,也不必比了。”
“要还不服,欢迎前来挑战。”
赵合见到这一幕,立马动了打圆场的心思,他凑到墨无敌耳边悄声道:
“师父,你别跟这些长老较真,毕竟咱们的名号还是他们说了算,要不,咱顺着他们说两句好听的?”
“咱就说,击碎玉鼓才是对皇剑大人最高的尊重。”
“然后再跟这些前辈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砰!
赵合被墨无敌一胳膊肘撞退,嘴角渗血。
墨无敌冷哼一声,跳上擂台。
他扬起树枝指向那群武林长老,“快宣布吧,我是此次论剑的第一,不然就开擂,不服的人可以一起上。”
啪。
一颗石子打在他的额头上,不知道是台下哪个剑客扔的。
“滚下去!”
“下去吧,我们不屑于和如此无德之人同台比试。”
越来越多的石子飞向墨无敌,他也用尽力气吼出几句不堪的话,但都被淹没在群起的嘲声中。
最终,他骂累了,笑出了声,一边摇着头,一边下了台。
墨无敌走后,赵合毫无意外地获得论剑大会“第一剑”的称号。
自今日起,他便是这一带的新起之秀。
他不仅可以抱得美人归,甚至有了进入皇城,去争那第一皇剑的资格。
回府的时候已是傍晚,这种不安感愈发强烈,就在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身后的杀气悄然而至。
“师父……”
“你没告诉他们,你的本领都是谁施舍的么?”
墨无敌双眼无神,径直走来。
“师父饶命!”
赵合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脸上挂着鼻涕眼泪,裤裆湿了一大片阴影。
“真丢人。”墨无敌嫌弃地啐了一口,“等我把你废了,人们就能看到你这所谓的第一,最真实的面貌。”
嗖!
一道白光从侧面袭来,被墨无敌轻松躲过。
一把细软的剑插在脚边。
“够了,墨无敌,你走吧。”正是上官莹雪。
走?他一愣。
只见上官莹雪温柔地将赵合扶起,又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看过来。
“你在干什么?”墨无敌颤声问。
“看不出来么?我在保护我未来的夫君。”上官莹雪云淡风轻道。
“你是我的女人,怎么能认这种孬种做夫君?”墨无敌指着赵合的下半身嘲道:“你没发现他都尿裤子了么?”
“那又如何?”
上官莹雪贴心地用衣袖将赵合的裤子擦干,“他现在可是论剑大会的第一名,洛阳城内外人尽皆知,你又是谁?”
她犹豫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而且,我已经有了,赵合的,这下你可以放手了吧。”
“贱人……”
墨无敌猛地往前一蹿,眨眼便掐住了这对男女的脖子,“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我!我现在就掐死你们这对狗......”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想从上官莹雪和赵合脸上看到恐惧和绝望,这是他唯一能获得的慰藉。
赵合确实如了他的愿,但上官莹雪却没有。
她吃力地笑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想不到,你这天下第一厉害的师父,竟是个嫉妒徒儿之辈,你下手吧,呵呵……”
这话像一把利剑,精准刺中了他那颗天下第一的自尊心。
墨无敌感到一阵反胃,双手一松,踉踉跄跄跑到湖边,随即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在湖边躺了一夜,日出时,一股肉香将他唤醒,伴随着干柴灼烧声。
先前不断纠缠的女人守了他一整夜,又不敢去打扰他,生怕他又作出什么自残的举动。
墨无敌起身后,视线越过女人,直逼停在远处的马车,那是上官莹雪的。
“吃吗?刚熟的,嘿嘿。”女人笑着用手掰开一个鸡腿,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他冷冷地打掉那支鸡腿,径直朝马车走去。
马夫见状,轻轻叩了叩身后的车门,“小姐,他醒了。”
车内一阵娇媚的哈欠,窗帘掀开,上官莹雪探出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挺好,还以为你死了呢。”
“你是来羞辱我的么?”墨无敌指了指身后,“她是怎么回事?”
上官莹雪轻哼一声,投来鄙夷的眼光,“你这种臭男人最会装可怜了,明明自己不三不四,搞得像是被别人抛弃了似的,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阿莲。”
一封信递到了墨无敌的手里,封口处有上官家的家印。
“别说我对你不好。”
上官莹雪语气客套,带着一丝安抚,“你拿这个去天御剑门拜师,以你的能力,要不了多久便能成为宗师,比你靠自己单枪匹马踏入皇宫靠谱。”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叫阿莲的女人,她已经自顾自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一段时间后,墨无敌登上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正是天御剑门。
外门师父瞥了一眼墨无敌脸上的胡渣,顿时一脸嫌弃,“你年纪不小了,还来拜师学剑,估计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师父又看了一眼累到脸色发白的阿莲,更是多鄙夷了几分,“一个剑客,行李都让女人帮你拿,算什么男人,你这种人也配有妻子?”
阿莲脸红地笑笑,连忙将那封信递过去。
师父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变。
“你们先等等,我去禀报掌门。”
阿莲拽了拽墨无敌的胳膊,“看来上官姑娘还是挺照顾你的,我就知道,我看上的男人,别人也会抢着要。”
墨无敌冷冷道:“我丑话说在前头,等我击败第一皇剑,也许会考虑收几个女人,但怎么也轮不到你,你如果够聪明,就找个乡下人嫁了,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阿莲沉默片刻,“没关系,反正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到那天再说。”
仿佛墨无敌对她越是刻薄,那个月光下英俊少年的面孔越是清晰。
墨无敌正式成为天御剑门的弟子,但一个比师父还厉害的弟子,终究沉不住气。
他不愿背最基础的剑谱,不愿练那些耀武扬威的剑式。
在别人眼里确实如此,几年过去,那些年轻的师弟们渐渐走入内门,换了内门师父,只有他还待在外门。
他渐渐认清,这份天下第一的实力,反而成为他通往天下第一最大的绊脚石。
天御剑门的伙食等级森严,像墨无敌这种“资质平平”的废物,是不配吃肉的。
不过,他有时会吃到肉,是阿莲送的。
阿莲在这座山住了下来,山里草木茂盛,能挖着不少野菜。
有时候运气好,她会捉着活物,烤完后会送到天御剑门。
阿莲通常不和墨无敌会面,只把食物放到指定的地点。
今日天御剑门大门口,有道阿莲熟悉的背影蹲在井边洗衣服,那人比记忆中的体型更消瘦、佝偻了。
“无敌,是你吗?”
阿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墨无敌听到她的声音,肩膀抖动了一下,但并未回头。
阿莲蹲到他身旁,将手里温热的芭蕉包裹放到他腿上,又将盆里的搓衣板捞起来斜靠盆沿。
她一边搓着衣物,一边笑道:
“搓衣板是这样用的,你看,这样就方便多了。”
“你快趁热吃吧,刚烤的野鸡,个儿挺大的,我就吃了鸡头和鸡屁股,剩下的都是你的。”
“我那还剩下不少布料,赶明儿给你弄一件,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看你那些师兄弟们都穿着……”
说话间,她始终注视着手里搓洗的衣物,只敢用余光去看墨无敌。
墨无敌终究开口:“阿莲,你还是趁着没老,赶紧找个人嫁了吧,犯不着为我这样。”
她愣住了,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她揉了揉眼睛,“不碍事,反正别人我又看不上。”
“看不上?”墨无敌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突然玩味地问道:“那第一皇剑呢?你也看不上么?那可是天下第一女剑客都要嫁的男人呢。”
“第一皇剑?谁啊?听都没听说过,看不上。”阿莲摇摇头。
墨无敌看着她一脸单纯的面容,久违地笑出声来。
她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傻笑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墨无敌重新拿起了剑。让他拿起剑的理由,是上官莹雪。
就在阿莲看望他不久,上官家的花轿子也上了山。
上官莹雪下了轿,拿出一大包油纸包裹,“你呀,可不许在这儿混日子,这不存心让我上官家愧疚?我今日送佛送到西,这些药材你每日服下一些,便能控制好力道了。”这便是上官家的本行生意,这些花是西域而来的神秘药材,半斤高纯度的花蕊,可换千两黄金。“你每晚入睡前,沏一杯,三朵花蕊便足够了,可保你第二天心神安定,能随心所欲地驾驭气力。”
“你来这不怕闲话传出去?”墨无敌一脸冰冷。
“我会在乎?”上官莹雪抿嘴一笑。
临别前,上官莹雪再三叮嘱:“是药三分毒,可别一次服用太多。”
入夜,墨无敌沏了一杯浸泡三朵,喝下后,果然感到飘飘欲仙,甚至结郁已久的那些烦心事,都抵挡不住久违的倦意。
十几年了,他终于睡了一次舒服觉,梦里,承迎他凶猛驰骋的女人,是慕容飞燕。
隔日他再一次拿起剑,浑身轻飘飘地进入修炼场,动作流畅了许多。
他终成了关门弟子,由天御剑门的门主亲自传授剑法。
不到两年,他在天御剑门已是众星捧月。
每次结束一天的历练,他都想着赶紧回去沏一杯“黑茶”喝。
他管那药材叫黑茶,确实是个好东西。
不知不觉,他服用的分量越来越多,而且一旦减少,他便会控制不住心气。
也不能减少,因为属于他的重要日子就要来临。
出师那天的考核很隆重,山巅上,由门主亲自与墨无敌交手。
双方从日出战到日落,墨无敌本打算险胜一招作为收尾,但他发现已经难以办到这点。
令他意外的是,这场考核逐渐拼尽全力,却还是输了。
更令他意外的是,门主笑道:
“从现在起,你墨无敌便是我天御剑门的新一代宗师,等天子招揽宗师进宫之日,你便代表我天御剑门去吧。”
“是。”墨无敌叩头谢恩,心里却泛起不安来。
皇座玉帘后,传来天子冷音:
“朕听闻,这次派来的宗师是位用剑奇才,他的年纪与你相仿,年仅三十七,便取得天御剑门的宗师之号……皇剑先生,你,可有压力?”
皇座下,欧阳白微微颔首,“回皇上,此人与我是旧相识,请皇上不必多虑。”
皇殿之下的论剑广场,已经有一人前来等待。
墨无敌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夺走本该属于他一切的人。
“我等你很久了。”欧阳白笑道。
“你妻子不来看你和我比试么?”他故作玩味道,“我听说,她可是天下第一的女剑客,理应在场才对。”
欧阳白摇摇头:“任她再强,进了我欧阳家,也不过是妇道之辈,既是要守妇道,那便不适合出现在这舞刀弄枪的场合。”
墨无敌闻言,也罢,这些人也足够了,反正她迟早也会知道。
“我知道你的算盘,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欧阳白强忍笑意,小声道:“当年你我在树林里的较量,你一直耿耿于怀吧?”
墨无敌再也难掩沸腾之血,抬手便指着欧阳白呵斥道:
“你这伪君子,大点儿声!让他们知道,你这所谓的第一皇剑,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
欧阳白不急不躁地点了点头,他缓缓将龙鳞剑解开,并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于墨无敌。
这一幕,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观台上的看客们纷纷不解,就连墨无敌都愣住了。
“你这是,认输了?”墨无敌疑惑。
“这是给你一个当众击败我的机会,用你梦寐以求的龙鳞剑。”欧阳白眼睛微眯,见墨无敌没有伸手,便打趣道:“怎么,现在眼光已经高到看不上它了?”
然而墨无敌何尝不明白,渴求之物怎会来得如此简单。
他小心地接过剑,投去狐疑的眼光,“我用这把剑,那你用什么?”
欧阳白低头,扫视一圈,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小跑几步,蹲下,捡了一个树枝,“就用它好了。”
顷刻间,一道金光掠过欧阳白眉宇。当他微笑着看向墨无敌时,龙鳞剑刃已抵住他的额头。
“给我死!”
墨无敌瞪着通红的眼睛,狠狠刺了下去。
剑刃刺了个空,墨无敌踉跄了几步,以为是幻觉。
他的身法怎么可能如此之快?
啪!
树枝抽打在墨无敌的屁股上,不痛不痒,却直击他的灵魂深处。
他嘶吼着回过头,狂挥几道剑气,灌注了他所有的愤怒。
欧阳白游刃有余地在空中旋转,那几道凌厉的剑气像是棉花一样,被他手中的树枝牵动,挥运一圈,又射了过来。
墨无敌懵住了,他的剑招竟连续被对方轻易化解,让他一时忘记躲避。
两道剑气穿过他的胸膛,左右肩胛骨粉碎,他跪了下来。
剑落。
他败了,堂堂正正的,被欧阳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根树枝,打败了。
他甚至还没有使出墨家最强的剑招,一切便已盖棺定论。
“这还真的要感谢上官家的宝物。”
上官家?上官莹雪?墨无敌瞪大了眼睛。
欧阳白捡起地上的龙鳞剑,用手绢细细擦拭着剑柄,继续道:
“你以为你每天喝的那些东西,真的只是药么?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到你当年参加论剑大会的三成!”
欧阳白托起墨无敌的脸,“你毁了容,确实难以追查行踪,但你的实力可藏不住,想不到那玉鼓就是为了引出你而准备的吧?”
欧阳白抬手指了指观台上的人,“墨无敌,你可害我下了不少功夫,你在天御剑门的那些年,我和第二皇剑可是日夜都在琢磨你的剑招呢。”
墨无敌望去,发现赵合。
是自己把赵合教得太好了!
这么多年,自己的实力一直在流逝,而对方却一直在精进,结局早已注定。
原来,这天下最看重自己的,偏偏就是他的敌人!
他终于明白,为何在与天御剑门门主的对抗中,自己明明输了,反而通过了考核。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确保他败在欧阳白手下。
“是不是很愤怒?你怎么不哭出来呢?你不后悔么?”欧阳白的表情略显不悦,“比如,你不该觊觎我的剑,不该在默默无闻的时候锋芒毕露,不该教赵合真本事,不该击碎玉鼓,不该进入天御剑门,更不该碰上官家的药。”
墨无敌却是笑出声来,在看清了一切后,他丝毫不后悔。
因为他生来就要做天下第一,每一步都冲着扬名立万而去,那是一条清晰且笔直的路,且要昂首阔步。
如果真后悔,他甚至连和欧阳白交手的机会都没有,那会比死了还难受。
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墨无敌笑尽最后一丝气力,双眼只剩茫然,“杀了我吧。”
欧阳白摇了摇头,走向了观台。
墨无敌的双肩粉碎,难以握剑,就算养好了伤,也再难当一个剑客。
这种废物不值得欧阳白自败名声,更何况,杀他的人选已经在城外备好了,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妇。
由于第一皇剑仅用树枝就击败了宗师,天子大失所望,将墨无敌轰出了皇宫。几乎是同一天,天御剑门门主引咎自刎。
皇城外,墨无敌翻滚出去好一阵子,才艰难站起身子,他太累了,需要休息,需要喝最后一次黑茶。
他用嘴将剩下的所有黑花蕊叼进一大坛酒里,那是半年的药量。
托一农户煮好后,他叼着酒坛,来到一处废弃猪圈,将头埋进酒坛,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这一睡,他想不到还有什么醒来的理由,只能交给天意。
当他失去意识时,一直跟踪他的女人行动了。
她蹲在墨无敌身旁,用剪刀抵住他的脖子,嘴里念叨着:
剪刀狠狠刺进脖子,刺的却是她的脖子,来自另一把剪刀、另一个女人。
阿莲没杀过人,不确定这样会不会死,又举着剪刀朝那女人的头部猛戳几十下,直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将剪刀握紧。
处理完尸体后,她守了墨无敌一天一夜,却不见其醒来,心里越来越慌。
墨无敌嘴唇发黑,像是遭到了蛇毒,她既不懂怎么治,也没钱请大夫。于是她给放血,又将米汤强行灌进他的喉咙里。
又过了两日,墨无敌的嘴唇倒是不黑了,却开始发白。
阿莲彻底没了法子,于是就将墨无敌拖到一间破庙里,每天对着佛像磕得头破血流。
终于在某天午夜,她看见墨无敌的影子不知何时坐直了。
墨无敌背着月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确切地说,是盯着她的腹部。
“你还能生孩子么?”他冷不丁地问。
“能!”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光如同一朵在沙漠里终于得以绽放的花。
自从阿莲有了身孕,墨无敌当起樵夫,没有过一句怨言。
在这几个月之前,阿莲从未幻想过自己会被呵护,此时她竟连操劳的资格都失去了。
尽管自始至终,墨无敌没对她笑过,每日也讲不了几句话,但她确实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
直到分娩前,她都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是个女婴,墨无敌冷哼一声,便留下她和产婆,独自坐在院外。
阿莲沉默了,她这才意识到,墨无敌不过是想要一个能练剑的男婴,对她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可她怀中的女婴没有沉默,小娃娃张着嘴,好奇地朝院外墨无敌手里的剑挥手。墨无敌有些犹豫,走进房里将剑递了过去。
女婴精准地握住剑柄。
他的嘴角微扬,“那就叫你墨若天吧。”
从此墨若天蹒跚学步的时候,墨无敌也在拼命练剑,为了墨若天的天下第一,他的实力必须恢复到能传授剑招的水平。
某日他的肉体终究无法承载他的意志,练剑时吐出一口鲜血,之后便在床上久卧不起。
眼看家里逐渐入不敷出,阿莲打算去寻找墨无敌的亲戚。
“天儿,你该长大了,要学会照顾好你爹,娘出去一阵子,应该会赶在家里粮食吃完前回来,你别乱跑,听话,啊。”
墨若天乖巧地点了点头。
“爹,痛吗?”
墨若天趴在床头,问道。
墨无敌忍着咳嗽,却是反问一句:“我写的剑诀你都背好了没有?”
墨若天摇了摇头,“忘记了。”
啪。
墨无敌一巴掌打了过来,冷冷道:
“滚去背,背完后,用剑把那些口诀刻在地上,不准用双手。”
墨若天忍住不哭,但她也没有去背剑诀,而是跑去了县里的医馆,就在门口等到医馆里只剩老大夫。
“丫头,你站那一天了,是家里有人病了么?”老大夫问道。
“我没钱拿药。”墨若天低着头。
“这样啊……”老大夫和蔼地笑着,“那,我可以先给你抓一次药,作为回报,你每日帮老夫去山上采集一些花花草草,你觉得如何?”
墨若天顿时双眼一亮,当下便同意了。
那天起,墨无敌喝上了药汤,然而病去如抽丝,和那些药一样,他也需要在床上漫长的煎熬。
他懒得知道每天这些药汤的来历,懒得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好,懒得知道阿莲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也清楚晓得自己的白发越来越多,他还知道,第一皇剑欧阳白已经退位了。
他清楚地听到民间流言,接替第一皇剑的人物,是欧阳白和慕容飞燕的儿子,欧阳后青。
“人生短短几十年的风光,你倒是彻底享受完了,我呢?”
墨无敌盯着窗外发愣。
阿莲回来了,她满脸疲惫,眼里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她带来了一些钱财,是墨无敌老家乡亲们给予的。
她去了才知道,墨无敌以前叫墨无闻。
在乡亲们的眼中,他是个嫉恶如仇的持剑少年,当年也因为出了这么个人物,那些恶霸和权贵子弟才不敢欺压百姓。
更让阿莲得意的是,有些寡妇还朝她打听墨无闻是否缺老婆,她们不介意做小。
阿莲再次确信,她想要的男人,肯定一堆娘们儿盯着。
墨无敌不关心这些,他翻个身继续睡去。
阿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敌,你坐起来看看,我把你娘也带来了。”
娘?
墨无敌心里先是一惊,再是一羞,连忙用被子把头蒙着。
“让她走!我不是墨无闻,她认错儿子了!”
被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一个受了欺负却依旧逞强的孩子。
阿莲安慰道:“别怕别怕,你娘已经死了,乡亲们把她葬了,我就带了块木碑回来。”
阿莲拿出一个包裹,那布料墨无敌记得,和十八岁出门时一模一样。
阿莲一边解着包裹,一边回忆着,“乡亲们说,你娘临死前交代过,万一你碰巧那两天回来了,把这些韭菜饼交给你,兴许还能吃。”
墨无敌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娘有没有说,她等着我建个府邸,等着我请御医把她的脸医得好看点儿?”
阿莲摇摇头,“不会吧,我听乡亲们讲了多少次,不记得你娘有啥要求,总之嘛,她种了一辈子韭菜,说的话都在这韭菜饼里了。”
墨无敌从包裹里拿了一块已经发霉干硬的饼。
他翻过身,将饼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重新用被子裹紧了头。
又过了一年,墨无敌终于可以下床了。
他下床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拿起剑,在门口挥舞一番。
也许是因为那些药汤,也许是天意如此,他似乎痊愈了。
虽然离他的巅峰还差很远很远,但只要再恢复一段时间,他便有了传授天下第一剑客的资本。
他满怀希望地检查地上的剑痕,在自己卧病的日子里,想来女儿已经早把墨家剑谱背得滚瓜烂熟。
然而地上刻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剑谱,而是密密麻麻的药理。
“墨若天!”他气急败坏地尖叫着。
整整一天,墨若天都跪在地上,看着墨无敌用剑将地面上的药理一点点刮花。
她看着爹怒得满头大汗,知道自己闯的祸不小,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爹,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息一下?”
见爹不语,她又好心提醒道:“爹,没用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墨无敌停止了动作,走过来,用剑挑起她的下巴,“你是我的种,你要学剑,而不是学医。”
女儿的眼神清澈又无辜,墨无敌越看越厌烦,“不许哭,你记住,你的双手不是救人性命的,而是取人性命的,要有出息,懂么?”
墨若天颤抖着嘴唇,正欲开口,但爹手中的剑抢先刺入她脖子半寸,几丝鲜血顺着白嫩的脖子流下。
“你将来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这是你活着的唯一价值,话我只说一次,听清楚了,就回答我。”
话比剑更冷,她毫不怀疑,爹会在自己说出“不”前了结自己。
“清楚了。”
由于墨无敌的康复,阿莲欣慰地烧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饭,刚到门口喊父女俩吃饭呢,看到这一幕,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
“墨无敌!你疯了!”
她冲上前去,一脚将墨无敌踹倒,心疼地检查女儿的脖子。
墨无敌倒在地上懵懵的,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阿莲,“这又老又丑的蠢女人,敢踹我?她敢踹我?她敢踹天下第一?”
他骂着骂着,又躺下了,还对着天笑了起来。
七年后,墨若天出落得亭亭玉立,引来县里不少贵公子的拜访。
“滚。”
墨无敌杵着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这七年,他的绝望在朝夕间润物细无声地增长,整个人变得孤僻且怪异。
他的女儿,根本没有半分用剑的天赋。
他曾无数次将她打得半死,又有什么用呢?难道真的要把她杀了?
反倒是周围不少农户得了什么病,都跑来这里问医,他反倒成了多余的。
人们不会记得这个用剑世家出了个学医的后辈,而是记得这个医馆里有一个游手好闲的拿剑先生。
自从墨若天长大后,阿莲在他面前越来越放肆,不仅会表达出想法,甚至还试图支配他的思想。
“无敌啊,你也老了,你折腾了一辈子也没折腾出啥名堂,认命吧,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天儿好歹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生得那么水灵,多招公子哥们喜欢啊,你还得谢谢我呢!”
“你也别老是那么排斥她嫁人,真嫁过去,夫家给你锦衣玉食地伺候着,你不是美滋滋?”
急火攻心之下,他用指尖的剑气将房檐贯穿一个大洞,发泄后,便背对阿莲睡去。
阿莲撇了撇嘴,“这败家的爷们儿!”
白天,阿莲搭着桌椅,踩上去修补房檐。
对于剑客来说这点劳作轻而易举,但阿莲知道他是不可能干的。
她丈夫的本领从来没有家用过,只在她怀胎的时候当过樵夫,但也是建立在培养天下第一剑客的前提下。
阿莲一边敲打着钉子,一边小声嘟囔:
“天下第一有个屁用,到头来还不是让人养着,亏你还是个男人……”
噗通一声,阿莲摔了。
在得知她娘的意外源头是爹引起的后,墨若天死死盯着她爹。
墨无敌懒散地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对女儿的敌意不屑一顾,“想杀我?可惜你没那个本事,要怪就怪你练不成剑。”
墨若天咬着牙,颤抖地一字一句道:“爹,为什么我们好好的一家,你一定要弄成这样?”
墨无敌冷哼一声,陡然指着她鼻子骂道:“弄成这样?我还想问呢!为什么我堂堂天下第一的练剑世家,会被你们这俩女人弄成这样!”
墨若天好歹是回来了,除了草药外,她还带回一名重伤的年轻男子,胳膊大腿上全是野兽的咬伤,看上去生命垂危。
“他怎么也算是救了我,就跟你当年救了我娘一样。”墨若天直视她爹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退让,“我跟定他了。”
父女俩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对峙,这一瞬间,墨无敌感到一阵恍惚。
他以为,这种场面是父女二人拔剑相向之时,却没料到眼下这个由头是婚配。
“你这个连剑都不会用的废物,有什么资本忤逆我?”他讥讽道。
“爹,你也别老拿剑说事,在我眼里,会用剑并不高人一等,你也不比我娘高贵。”
“你说什么?”墨无敌瞪大了眼睛。
墨若天的眼光不躲不闪,非常冷静,在她背着铁柱下山的途中,就已经准备好如何面对她爹,她接着道:
“这个家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我娘,还有我,都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你看不上这看不上那,那是你的事,我就觉得铁柱好,我认定他了,铁柱会砍柴养家,我觉得比你这所谓的剑客靠谱多了。”
墨无敌只觉得好笑,“你是说,我堂堂天下第一剑客的女儿,要嫁给一个樵夫?”
“天下第一剑客,是很了不起的名头么?会喂我吃奶么?会在我被狼群围攻的时候救我么?”墨若天瞥了眼她爹,没好气道:“这么多年了,这个家,到底谁是废物,你自己心里没数?”
墨无敌张大着嘴,下颌抽搐,却发不出半个字句。
又是一届论剑大会,年轻的剑客们蜂拥而至,墨无敌站在场外远远望着,思绪万千。
他闭上眼,听着场内龙纹玉鼓的震动,傻傻地笑了起来。
谁不知道高人的与世无争?
可谁又知道……
既然从未问鼎高处,又谈何云淡风轻呢?
临别前夕,他似乎看到慕容飞燕,如同当年在皇城门口那般惊艳。
她端跪在宝座前,双手端着龙鳞剑,恭候他上前去取。
突然,他听到龙纹玉鼓碎裂的声音。
不可能!阿郎已经死了,这天下除了自己,没人能击碎龙纹玉鼓!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大会那边传来了骚乱。
一道消瘦身影跃出!紧接着身后几十个剑客追击!
被追击的女剑客一身异族打扮,飒爽短发,麦色皮肤,眉宇间的英气不输当年的慕容飞燕。
几十道剑气朝女剑客飞去,她扭头拼命抵挡,但还是中了几招,口吐鲜血,最终滚落在一片丛林中。
墨无敌将昏迷的女子翻了过来,看到这副吃痛昏迷却依旧倔强的眉宇,他像是获得了一块上天赐予的瑰宝。
他带她回家,将手中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放在女儿面前,“若天,帮爹一个忙,把她救活。”
墨若天愣住了,她长这么大,从未听到过她爹这般恳求的语气。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但就算爹不开口,她本就会尽力而为。
女子在受到墨若天的精心照料后,终于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是警惕地环顾四周。
接着她拿起自己的剑,立马下床夺门而出,却看到不远的杨树下,斜靠着一个头发半白的持剑男人。
男人虽背对着她,但她自然知道对方早已恭候多时。
“有意思,不趁我昏迷的时候动手,反而等我伤好?”女子的声线非常冷峻,“想不到,你们这些剑客都这么虚伪了,居然还遵从不趁人之危这个道理。”
对方转过身来,轻轻侧头打量着,“你叫何名?”
女子的眼中闪过片刻意外:难道他不是论剑大会的那帮臭剑客么?
她突然来了兴致,狂傲地拍了拍胸膛,“在你面前的是天下第一剑客,完颜无泪。”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哈哈哈……”
墨无敌狂笑一阵后,抬起剑缓缓指了过来,“真巧,我也是。”
“你是个臭屁!”她的剑如同疾风骤雨刺去,然而对方一边格挡一边谈笑风生,“但你的剑空有速度和力道,毫无章法,你缺一个师父。”
“老娘不需要师父!”
此时完颜无泪已经忘了手中拿的是剑,她跳起来,用尽浑身的力道,双手握着剑柄像斧头一样劈砍下来。
曾几何时,她为了捕食一头逃命的狮子,像这样拿着斧头劈下,给整个山头开了瓢。
但这次,她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悬在空中。
剑刃被对方的双指轻松夹住,她那无可匹敌的力量,在这个村夫似的男人面前,蹦跶不出半个声响。
“你需要师父,我叫墨无敌。”墨无敌笑道。
“我……我没钱拜师。”完颜无泪收束起狂傲的嘴脸,眼神躲闪。
“不需要。”墨无敌收起了剑,他转过身,望着皇城方向的天际,一阵风将他的话刮到身后,“待你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之时,你需要向世人说,我是你的师父就行了。”
“是......师父。”
完颜无泪磕了个头,说出了疑惑:“你这么厉害,为啥中原的第一皇剑不是你呢?我看那个欧阳后青跟我也差不多,而你这么逆天的人物,不在皇城里,怎么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墨无敌没有回答。
“明日开始,练剑。”
自从完颜无泪进了家门后,墨无敌几乎不再和母女俩说话,师徒二人早出晚归,惹得阿莲很是不满。
“墨无敌,那女娃娃是你私生的吗?一天天的到底在干啥呢?晌午饭也不吃。”阿莲不满道。
“随你怎么想。”墨无敌累了一天,倒头便睡。
“我真受够了!”阿莲坐了起来,将被子掀开,“你好歹对天儿的终身大事上上心吧!白天人家铁柱的爹娘来看咱们,你又跑没影儿了!”
回应她的,只有鼾声。
阿莲骂了一句下床,来到女儿的房间,将其拍醒,“天儿,你上次说话那么管用,你这次再劝劝你爹呗,明明你才是他亲闺女!”
墨若天叹息一声,安抚道:“娘,算了吧,咱就当没这个爹了,他爱咋咋,只要不折腾咱们就行。”
“不行!”阿莲顿时急了眼,“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爹,你必须得跟他讲讲。”阿莲的态度仍旧不依不饶。
“行吧,我明天去看看。”墨若天疲惫地翻了个身。
烈日当头,她提着阿娘做的饭菜,寻着爹出门时的方向在山上走着。
越走,树林越不对劲,像是被狂风刮过一般,齐刷刷地成片倾倒。
来到一个山头后,眼前空阔的山谷让她目瞪口呆。
方圆五里的山头,全被翻了土,烟尘飞扬之处,两道残影在山腰上飞檐走壁,来回角逐。
谷中铿锵回荡,忽地一道剑气闪电般窜过她眼前,命中五里外的山峰上。
在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后,那座山便没了峰。
墨若天张着嘴,浑身颤栗。
她以为的剑客,也不过是那种在街头上翻翻跟头,卖弄姿势,将剑耍得套路百出。
可眼前的景象,却如同天神交战!
当!
完颜无泪被墨无敌一剑震飞,整个人如同飞石撞在山壁上。
她擦了擦汗,咬着牙,双腿横着一蹬,又弹了回去,“我就不信了!”
墨无敌突然眼冒金光,剑在他手中旋转几圈后,噌的一声,直直插在地上。
“差不多,该让你见识到墨家剑的最终招了。”
飞身袭来的完颜无泪只觉得身体一沉,猛然坠地。
她瞪大双眼,发现四周的地面龟裂,渗出丝丝墨气,在她周身汇聚,化作千百剑群。
她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后背承受排山倒海威压,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周剑影成形。
哪怕剑影尚悬,她的身体也被领域中缭绕的墨烟侵袭,五脏六腑传来剧痛,她吐了一大口鲜血,现在但凡他稍一出手,自己必死无疑!
墨无敌眼神漠然,浑身凝结一层白霜,宛如一座死神冰雕。
完颜无泪浑身颤抖,此刻她寒若饮铁,胸腔停格,再难起伏。
这窒息的源头,原来是恨。
而这恨里……
是难平。
是不甘。
是厌俗。
是嫉妒。
是失意。
是屈辱。
这一刻,师徒二人的心神融会贯通。
墨家第九剑·诛念,传授完成。
当墨无敌察觉完颜无泪危在旦夕时,他终于清醒过来,赶紧将剑拔出,收了剑式。
这一切都被墨若天看在眼里。
“娘给你做好饭了,我带了过来,你吃吧。”
她的语气酸溜溜的,将饭菜放下的同时,死死盯着正在地上晕睡的完颜无泪。
“你怎么过来了?”
墨无敌一看到她,眉头顿时紧锁,“拿回去吧,我们不需要。”
墨若天攥紧拳头,“你不吃饭,想活活把自己饿死?”
“谁说我们不吃?”墨无敌得意地昂首阔步,走向不远处那堆凌乱的芭蕉叶。
揭开芭蕉叶,里面赫然躺着一条鹿腿。
嗖嗖嗖。
只是几剑,鹿肉便在空中成块,落在剑上稳稳串起。
他又利索地抽出剑鞘,在石头上潇洒一划,火星四溅,点燃一旁准备好的柴堆。
“练剑之人,怎么可能吃那些五谷杂粮,是要吃肉的。”
他悠哉悠哉地哼着小曲,时而旋转着剑,时而鼻子凑过去闻一下。
墨若天简直快要气炸了,她龇牙咧嘴着,硬是骂不出半个字。
十八年来,她就没见爹做过饭!更没见过他烤过肉吃!明明打猎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却连一只兔子都不曾给自己弄过!
现在竟然……对一个外人这么上心……
墨无敌烤着烤着,突然朝她看过来一眼,那表情像是“你怎么还在这里一样”。
“你要吃么?”
他有些不舍地看着剑上的鹿肉,又看了看女儿,“算了,给你尝几口吧,就几口……应该够了吧?”
“不必了,你们吃吧。”墨若天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她快步走着,一路掐过旁边的草植,在手里揉碎,又狠狠摔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真奇怪,明明她爹有他自己的忙活,终于不再折腾自己和娘,偏偏让她更生气了。
尤其是见识到爹的真正实力以后。
她气爹一直在隐藏身份,不肯透露实力,还装一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眼高手低的模样。
他怎么不早点透露自己的实力呢?他怎么不早点骂醒周围人的有眼无珠呢?
要是早点儿知道,自己对爹的误解根本就不会这么深!现在搞得像是成了别人的爹一样。
她怨着怨着,突然回过神来,爹这辈子明明一直在强调他是天下第一啊……
她不仅没有信,还拿街头卖艺者来和爹相提并论。
她擦了擦眼泪,原来,她只是怨恨自己罢了。
无论如何,根据目前的情况,劝爹回归家庭根本不可能,她爹这样的人物,不可能降于柴米油盐的生活。
如果她是那样一位绝世剑客,岂会甘心埋没在一群不识货的人群中?
正想着,她突然注意到周遭的草丛异样,看这踪迹,不像是野兽,而是人,但那两人会飞檐走壁,才不屑走这种小路。
常年野外采药的经验,已经让她学会捕捉踪迹。
没一会儿,她便找到躲藏在草丛深处之人。
那人见被发现,倒也不装了,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憨厚一笑,“嘿嘿,这都让你发现了,咱妹子眼力就是好!”
她双手掐着腰,没好气道:“铁柱,你到这里来干啥?”
“这不是看你采药辛苦嘛,想着看能不能帮你在山上弄一些。”铁柱摸着头傻笑。
“你懂药草么?还帮我?还敢来这么深的山里,屁股又欠狼咬了?”
她一脚踢在铁柱的屁股上,“走,跟我回去。”
铁柱前脚刚迈出草坑,她便看到坑里有一本大厚簿子。
“这是啥?”
她狐疑地看了铁柱一眼,捡起那本簿子,翻开一看,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爹练剑的画像!
“铁柱,你可没告诉过我,你还会作画。”她从头翻到尾,越看越不对劲儿,“你一直在这里偷看我爹他们练剑?”
铁柱的眼睛有些躲闪,结结巴巴道:“我、我也想练剑,因为我……我……”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深情地望着墨若天,“我想让你爹看得起我,我想咱们成婚时,我在你爹眼中不止是一个樵夫,我知道你们家比较特殊,但那再怎么说也是你爹啊,就算你不重视,我也不能不重视的。”
墨若天哭笑不得,“就你?练剑?你有这个天分么?”
“怎么没有!”铁柱不服气地抢过她手里的簿子,又掐起一根狗尾巴草握在手中,照着某一页,摆出一个滑稽的姿势,手中狗尾巴草猛地一扬,“看吧,是不是挺像的?”
然而,这个姿势他只维持了片刻,便直挺挺栽倒下去。
墨若天噗嗤一声笑了。
她温柔地牵住铁柱的手,“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就算你只是樵夫,我也认定你了,这点永远不会变。”
铁柱放心地笑了笑,“我还以为,咱俩的婚事你家里一直在拖,是你爹对我不满意呢。”
“放心吧铁柱,这跟你没关系,是我爹的问题,我娘想看到我爹祝福我们。”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墨若天心里像是堵着石头。
她无法面对娘,爹肯定不会随了娘的愿,做一个寻常人家的角色,这辈子都不会。
可让她意外的是,自打上次去山里送饭后,娘却并未过问自己和爹的谈判结果。
相反,阿莲这段时间如沐春风,气色也不错,比平日里开怀不少,偶尔还会调侃墨若天和铁柱这准两口子的乐子。
期间墨无敌出趟远门,说是要拜访一位朋友,几天后才回来,连完颜无泪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哪怕是这样,阿莲也不担心,整日乐呵呵地打理家务,“天儿呀,你要学会弱势一些,不然怎么让铁柱展现男子气概呢?”
“娘……”墨若天终于忍不住,担忧道:“你不想知道爹的态度吗?他几天不回家,你就不怕他就不回来了?”
阿莲一脸的莫名其妙,“他没跟你说?”
见女儿摇头,她便美滋滋地凑了过来,“你爹说了,一年,就忙活这一年,一年过后,那黑娃娃就离开咱们家了,到时候他哪儿都不去,就在家老老实实当你爹。”
墨若天听罢,心里诧异万分。
“不信?他可是对我发过毒誓呢。”阿莲一脸笃定的模样。
那么绝顶厉害的剑客,一年的时间就能放下了?
墨若天实在想象不出来,她爹放下剑作为寻常百姓的模样。
若真能如此,那可是一件好事。
她站在院子里,望向柴棚,完颜无泪正睡在那里。
她想,也许自己应该感激上天,让这个人降临,了却了爹的心愿。
这个异族女子来到墨家已经两年之久,墨若天还未和她讲过什么话。
柴棚门被叩响,墨若天走了进去。
“是你?”
完颜无泪坐了起来,眼睛有些躲闪。
自从她来到墨若天的家里,就占据着对方的爹,再加上她被墨若天救过,就算再怎么不懂人情世故,也觉得不好意思。
“我爹说,一年后,他就把剑扔了,你跟他待的时间最久,这是真的么?”
墨若天坐在完颜无泪的柴堆,态度诚恳,让后者放松不少。
完颜无泪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凝重地点点头。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她笑着松了口气,又投来善意的眼神,“你现在饿不饿,厨房里还有……”
“剑是师父的命。”完颜无泪冷不丁地打断她,接着平静道:“他只剩一年了。”
她屏住了呼吸,“你说什么?”
“我说了,剑就是师父的命,命没了,他自然不碰剑了。”
“那他想干什么?自我了断?你倒是说清楚!”
她瞪着惊恐的眼睛,猛地抓住完颜无泪的双臂摇晃。
“师父早就死了。”
完颜无泪望着门外的明月,眉角微垂,“死的是成为天下第一的师父,还活着的,是师父的恨。”
墨无敌的一生萧条,墨若天在柴棚听了一夜。
她这才明白,爹失去成为天下第一的执念,才带来自己的诞生。
往后她爹所追求的,只剩下安息和瞑目。
她掩面抽泣着,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能这样呢?他连你都抱过,却没有抱过我,也没有给我煮过饭……他这辈子都没有为我骄傲过,也没有对我讲过任何故事……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说去死就去死了?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呢?他……他是我爹啊!”
完颜无泪不知如何安慰,只是叹道:“若天,你还是成全师父吧,这是他身为剑客最后的尊严,也是对他成不了天下第一最体面的交代。”
“不行!”墨若天像一个撒泼的孩子,她死死拽着完颜无泪的手臂不放,“你不准成为天下第一,不准让我爹去死!”
完颜无泪只是低下头沉默。
对墨若天的愧疚,在她心里更浓了,但师父之命,她不能违抗。
同样是当天夜里,洛阳城内,上官府刚刚落幕一场晚宴,为庆祝上官莹雪的小孙儿满月。
望着幕台上收尾的杂耍班子,上官莹雪调侃道:“相公,还记得不,你也曾在那个台上表演过呢。”
上官合手中的酒杯悬住,面色尴尬,“夫人,您就别取笑我了,都猴年马月的事了你还记得……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回房休息吧。”
自从上官合上了年纪,有了打鼾的习惯,便被她赶去客房里去睡了。
这些年来,上官家可谓如日中天,主要归功于两点:
一来是,上官合在年轻时取得第二皇剑的称号;
这二来,便是上官莹雪配合欧阳白对付墨无敌,从此上官家便攀上了欧阳家。
有了皇城势力的支持,上官家的生意便越滚越大,然而,每每想起墨无敌,上官莹雪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滋味。
年轻时,在她所认识的男子里,墨无敌确实惊艳,那种又爱又怕的感觉叫她至今难忘。
她想过,如果自己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肯定会把一辈子押在墨无敌身上。然而她自打出生起,手上便有不菲的筹码,不适合赌博。
可惜了……那位英年早逝的剑客。
同样的月色,同样的窗台,她仿佛又见到当年窗外那位冷峻挺拔的身影。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今晚喝得有些迷醉。
一阵冷风袭来,那窗台上的身影还在。
“别来无恙?”
音冷如针,刺得她猛地从床上惊起。
“不可能……”
她摇着头步步后退,“你是人是鬼……”
“我是来谈不报仇的条件。”
山谷中,完颜无泪正在练剑,每一剑都很凌乱,她苦皱眉头,对自己愈发不满。
以她的天资,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远远不及师父当年。
而每一招过后,都意味着和师父的永别。
“你过来,我要交代你一些事。”
不知何时师父已经出现在身后。
“师父,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给你安排这一年的行程。”
墨无敌看着她良久,突然开口道:“上官颜,这个名字,你觉得如何?”
中原人的姓?
她疑惑道:“这是师父赐给我的新名字?”
墨无敌点点头。
她思索再三,仍是不解,“那为何非要叫上官呢?为什么不姓墨呢?”
她知道这个姓,在师父的故事里,那个叫上官莹雪的女人,她很讨厌。
墨无敌没有解释,而是平静道:“你时刻记住,那个叫完颜无泪的异族人,已经死于两年前的那场论剑大会。”
“这是什么意思?”她匪夷所思地望着师父。
墨无敌没有解释,接着道:“你现在是中原人,是上官莹雪的义女,你的本领都是由前任第二皇剑上官合所授,听清楚了么?”
“听不清楚!”她嘴角抽搐,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厌恶,“我不要,我的师父是墨无敌,我叫完颜无泪,跟那些上官什么什么的,八竿子打不着!”
听到爱徒这么说,墨无敌心生一阵暖意,但他依旧一副不容辩驳的模样,“这是为师的命令,你必须服从。”
他知道,如果徒弟想要顺利进入皇城,且不受任何算计摆布,便必须这样做。
他当年孤身一人,纵有天下第一的实力,但没身份、没背景、没认知,吃了一路的灰,他绝不允许徒弟再重蹈覆辙!
他也知道,以徒弟的性子,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接受,所以他只能强硬。
“等你击败欧阳后青,拿下第一皇剑的称号后,想怎样都随你,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给我忍!”墨无敌口沫飞溅,强迫的口吻更是加重几分。
“我……”
完颜无泪咬着牙,她拿起剑,横在自己脖子上,“我办不到……对不起师父。”
噗通。
她惊了,眼前这位她这辈子最崇拜敬仰的男人,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者,在她面前下了跪。
“求你。”墨无敌俯下身,磕了一个头。
他的头发朝两边垂去,已经完全花白。
此时此刻,在完颜无泪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剑客,而是一个瘦弱的可怜老人。
“师父……”
完颜无泪认输了,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师父,你可否答应上官颜几件事?”
自从上次为了铁柱和爹摊牌,这几年,墨若天一直都没怎么和爹讲过话。
以前是赌气,但了解爹后,她现在更多是不知如何开口。
她望着正在收拾包袱的爹,心里酸楚难耐,眼睛总会发红。
但由于小时候爹厌恶她哭的缘故,她又不敢看爹太久。
墨无敌要带着爱徒出门,一年后才回来,按照阿莲所知道的,等墨无敌回来的时候,剑和徒弟都会被他丢在外面的世界。
临行的前一天,墨若天的爹娘相处得格外融洽,没有争吵过。
她感觉像做梦一样,二十年来,这对儿老夫老妻正常起来,让她难以适应。
似乎是发现了一直在关注自己的眼睛,她一转头,墨无敌破天荒地冲她问道:“若天,铁柱的爹娘,为人如何?”
墨若天摇了摇头,“就那样,小老百姓而已,跟你这天下第一的剑客比不了。”
“哦,这样啊……”
墨无敌一阵沉默后,又尴尬地笑道:“对了若天,你行医的本领应该不错吧,到时候等我回来,你可以……可以教教爹。”
墨若天哽咽道:“好。”
“这是怎么了……”墨无敌一时不知所措,当了二十年的爹,他确实没有学过如何安慰哭泣的女儿,只能傻傻地站着,在抓了几下后脑勺后,他突发奇想地问道:“你这是饿了?”
墨若天顿时哭笑不得,“嗯,饿了。”
“那,那爹给你做东西吃。”
“你还会做东西吃?”墨若天一脸的惊奇,“是烤肉?”
“不是,是韭菜饼,祖传的。”墨无敌面上带着笑意,心里却是在骂娘。
这个孽徒,尽挑些让师父难堪的条件,作为一个剑客,竟然做这些婆娘才会做的事!
但谁叫自己是个说到做到的剑客呢!
墨无敌进了厨房,将阿莲赶了出来。
“哟?天下第一的剑客要亲自下厨呢,那咱们母女俩可得好好学习一下了!”阿莲调侃道。
“好像是先和面来着……”墨无敌回忆着儿时娘为他做韭菜饼的画面,像无头苍蝇一样开始忙活。
他原本想着也不难,做个饼而已,还能有练剑难?
可一旦上手起来,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将面粉撒进陶盆,又倒了一瓢水,然后笨拙地揉了两下,面团干巴巴地裂开。
难道是水放少了?
他又舀了几瓢水和进去,这次面团黏在了手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然后他又撒了一些面进去,反反复复,总算匀称得马马虎虎。
接着便是做馅,他没拿过菜刀,切得满头大汗,韭菜碎得三长两短。
阿莲在身后笑出了声,而墨若天只是静静地看着。
墨无敌为了掩饰尴尬,语重心长道:“若天啊,记住这韭菜不要切得太均匀,不然口感太单调了,要像这样才有味道。”
“知道了,爹。”墨若天乖巧地应头。
得到女儿的肯定后,墨无敌更是自信了几分。
接下来,他将没放油的鸡蛋活生生煎糊,还埋怨道:“阿莲,下次买个好点的锅,这锅太黏了,铲都铲不起来!”
他将黑糊糊的鸡蛋和进韭菜里,便成了馅,接着,又撒下没有分寸的盐。
大手伸进去搅和一番后,便迫不及待地揪一坨面包住馅,用手掌压瘪,扣在锅里,依然没有放油。
盖上锅盖,大功告成,耐心等待即可。
不一会儿,锅里传来韭菜的香味,墨无敌两眼放光,“成了!”
“你们谁先吃?”墨无敌笑道。
“我不饿,你们吃吧。”阿莲笑着摆摆手,连忙飞快逃走。
墨无敌从锅里揭起一块韭菜饼,一面软得黏糊,一面硬得黑糊。
他猛然想起,娘做韭菜饼时会翻面,他把这茬给忘了!
但身为剑客,泰山崩于面前也要波澜不惊!
反正在他印象里女儿也没吃过韭菜饼,那他做出啥都有狡辩的余地。
应该……不至于会吃死人吧……
墨无敌一边想着,一边将韭菜饼递给女儿。
见女儿一直望着自己,他心里直犯怵:这丫头这两天老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她到底怎么了?
墨若天接过韭菜饼,咬了一口,细细嚼动,始终没有咽下。
“若天,你学会了吧?以后我不在的日子,你娘要是念叨我了,你就按照这个法子做韭菜饼给她吃。”墨无敌说话时,有那么一瞬,察觉到心里流淌出一丝暖流,不像是剑客的内力。
“爹,你也太混蛋了吧!”
墨若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嚼了一半的馅儿从嘴角滑落,“你在的时候就对她不好……还要她在想你的时候……吃这么难吃的饼!”
真有这么难吃么?太夸张了吧!
墨无敌不信邪,将女儿手中饼夺过来咬了一口。
齁咸的同时,还嘎嘣脆,韭菜咬不断,碎鸡蛋壳不少。
“其实还好吧,嘿嘿。”他笑得憨憨的,“你吃习惯了就好了,爹就是吃这个长大的,真的!”
“那你喂我。”墨若天撇了撇嘴。
“好吧……”
墨无敌强忍着不适,脸撇向一边,将饼凑到女儿嘴边。
突然,他的手传来疼痛。
墨若天没有咬饼,而是咬住了他的手,满脸的委屈和倔强。
他没有吭声,而是将墨若天搂进怀里。
怀中的人儿像是小鸟一样,他这才发现,女儿在爹面前,永远是脆弱的。
“师父,这最后一件事,便是你在临走前,要抱她一次。”
好吧,总算是完成了,他松了一口气。
“爹,一年后,你真的就不打算拿剑了吗?”墨若天抬起头,眼神天真。
他点点头,没有看女儿的眼睛,而是望着屋外的天空,眼神迷离,仿佛是望着海市蜃楼。
“一年后,我那徒弟有了出息,会给咱们家盖个像样的医馆,到时候再从皇城里请几个御医,当你的下手。”
“你跟铁柱的孩子,就随你学医吧,挺好的,但是应该跟你姓才对,咱家的姓好听。”
“至于你娘,就让她当个掌柜吧,她穷苦了一辈子,让她过把数钱的瘾。”
墨若天突然问道:“那爹你呢?”
“我嘛……我这把老骨头应该还有点用吧。”
墨无敌想了想,“到时候咱们家大业大,肯定有不少宾客宴席,我就去那幕台上,给你们表演表演杂耍,你还别说,我年轻的时候,还真认识一个卖艺的家伙,他叫……”
他讲着讲着,才发现怀中女儿已经睡着。
将女儿安顿好了后,墨无敌叩了叩柴棚,“换上衣服吧,我该送你到上官家去了。”
上官颜疑惑道:“师父,不是明天咱们才出发么?”
墨无敌叹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徒弟,他怕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萌发出与过往背道而驰的念头,这对一个毕生追求天下第一的剑客来讲,是件非常恐怖的事。
连夜快马加鞭,墨无敌将上官颜带到上官府前。
“进去吧,今后的一年,上官家家主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墨无敌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一定要争得天下第一,一定。”
恍惚中,他想起一名剑客。
一名在托付夙愿后自我了断的剑客,他已记不清那名剑客叫什么名字。
只记得,那名剑客祖传的剑,被他随手丢弃在荒野里。
他终于能体会到,那名剑客当时的心境。
如今他的徒弟就在面前,年轻挺拔、意气风发、前途无量,让他好不羡慕。
“师父!”
上官颜跪下,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按在肚里,只是深深磕了一个头。
他回到幼时的家,屋内虽是破败,但每一个角落都能唤醒泛黄的记忆。
他心一横,拿起剑抵在脖子上,“我的好徒儿,你的好消息等得我好苦啊……快点吧,为师要坚持不住了!”
最终,他还是收了剑,他必须活着听到那个消息!
腊月初三,距离第一皇剑争夺的日子已过去三天。
墨无敌将自己洗了干净,换了身衣服,削去胡须。
他坐在院外的椅子上,静候某人前来。
远方传来凌乱的马蹄声,上官府的马车停在墨无敌面前。
第一个下轿的人,是上官莹雪。
墨无敌眼睛微眯,没有说话,继续等着。
他等当今的第一皇剑,叩首在他的面前,叫他一声师父。
“她死了。”上官莹雪嘴唇颤动。
“你再说一遍。”墨无敌面无表情道。
“你的徒弟上官颜……或者说完颜无泪,她死了,死在了皇城里。”上官莹雪垂下头。
“那你过来干嘛的?”墨无敌笑出了眼泪,心里憋着一口气血,“是让我亲手把你的头扭下来么?”
“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叫铁柱的男子?他是欧阳家的眼线,你所有的情况,欧阳家一直都知道……还有……”
上官莹雪仓促解释,然而墨无敌根本听不进去,他双眼茫然,缓缓站起身,僵硬地走了过来。
上官莹雪连忙跪在地上,声嘶力竭道:“我真的尽力了!这次真的不关我的事!这次我真的没有背叛你!”
墨无敌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他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我知道,你没有骗我,你不会拿整个上官家的性命开玩笑,你尽力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正是阴云遮日,非是瞑目之时,他强忍着疲惫,勉强开口道:“她是怎么死的?”
“死于墨家第九剑。”
“你在胡说什么!”
“比试那天,上官颜和欧阳后青使出了同样的招式,欧阳后青……更胜一筹。”
上官莹雪低着头,不敢去看墨无敌的表情。
墨无敌把她的下巴摆正,凑近了些,认真问道:
“你是说,欧阳后青不仅学会了我墨家第九剑,用得还比我亲传的徒弟好,对么?”
上官莹雪凝重地点点头。
“不可能……”
墨无敌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双眼无神地自顾道:“墨家第九剑的剑谱,只有心诀……只靠心诀,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悟出。”
“若是……再结合你传授上官颜的画像呢?若是这些年来,有人一直在观察你们师徒二人呢?”她问道。
“你是说铁柱?”墨无敌难以置信地摆了摆手,“他只是一个樵夫,哪里懂得这些?”
“所以他的身份伪装得很成功,到现在你都不肯怀疑。”
上官莹雪叹息一声,“欧阳白一直什么都知道,却任其发展,就是为了取得你所有的本事,再抹去你的继承人,现在,你的墨家剑法已经成为欧阳家族的一部分,这比当初直接杀了你,更划得来。”
“可是……输了就输了,也没必要害了我徒儿的性命啊!”
墨无敌大张着嘴,流着鼻涕眼泪,指着上官莹雪,“你、你、你这女人不是能说会道么?你当时怎么不说两句?眼睁睁看着她被杀掉?”
“我说了,上官颜败了之后,我原本打算带她过来,但是……”
说到此处,她的眼里流露出惋惜,“她当时说了三句话,非常大声,整座皇城都听到了。”
“哪三句?”
皇城内,上官颜被欧阳后青施展的墨家第九剑击败后,反而狂笑了起来。
她笑眼前的胜者欧阳后青,明明偷学人家的东西,还一副凌然姿态,还装大度,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笑师父才是最天真的那个人,他老人家被这虚假的志向骗了一辈子。
她也笑,这天非天,地非地,剑客非剑客。
“欧阳家给我听着!你们不过是一群窃取别人剑法的龟孙子!”
“我师父墨无敌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你们只配闻他的屁!”
“还有,听清楚了,老子叫完颜无泪!”
正是这最后一句,彻底断了她的生机。
异族本就连年进犯中原,欧阳后青正愁找不到理由除掉她,她便自己递上了机会。
上官莹雪哪怕在场,也只能作出切割,表明在收养这个义女前,并不知晓她的来历。
民族大义前,她只能站在皇城这边,否则整个上官家也得跟着陪葬。
“事实就是这样,因为你的徒弟,现如今天下传得沸沸扬扬,你墨无敌不仅偷学了欧阳家的剑术,还通敌卖国,将中原剑法传授给异族。”上官莹雪凝重道,“三王爷向天子请命,亲自前来诛杀你。”
“让他来!我看谁杀谁!”
墨无敌拔出剑,一脸疯魔,“老子一路杀到皇城!老子要把欧阳家灭了,给我徒弟报仇!”
“三王爷已经来了。”上官莹雪看了眼身后的轿子。
轿门打开,一位仪表堂堂的老者走下,仪容端正,身穿华丽锦衣,但不像是练剑之人。
三王爷走来后,上官莹雪默默起身离开。
“你要杀我?”墨无敌冷冷道。
“我是来给你个机会,让那欧阳家吐出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哦?”墨无敌这才打量起眼前这位皇室人物,“此话怎讲?”
三王爷轻笑道:“你那徒弟也说了,欧阳家窃取了你墨家的剑招,只要你亲自上场,击败当今第一皇剑欧阳后青,便证明确有此事,等你取代了欧阳家成为第一皇剑,完颜无泪便也仅仅是你的一位异族徒弟而已,不会上升到通敌卖国那种程度……甚至还可以说,你墨无敌的剑术已经名扬关外,耀我中原文化之底蕴!”
“所以到头来,我还是得先有这个第一皇剑这个身份,才能讲道理,而且这个道理可以被随意扭曲捏造,对么?”墨无敌一脸鄙夷道。
“唉,你们这些真正的剑客只懂靠剑说话,不懂得实力和话语权之间,隔着身份,身份这个东西,在太平盛世里,往往比实力重要。”
三王爷苦笑着,像是看着一个倔强的孩子,眼里尽是无奈,“就拿你自己来说,争了一辈子,以为可以通过实力拿到身份,可你本就没有身份,谁又敢认可你的实力呢?”
墨无敌闻言,顿时如鲠在喉。
“但我就偏偏敢!”三王爷抬起手,拳头攥得狠而缓慢,“我以我的身份,为你提供一个用实力拿到身份的机会,一场与欧阳后青的公平对决,不带任何阴谋算计的对决!”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墨无敌警觉道。
三王爷冷哼一声,一改稍前的体面仪态,“那欧阳家非是皇脉,却凭着天子宠幸,骑到了我们这些王爷头上作威作福,早就该下台了!”
权力之间的把戏么……
墨无敌不屑地笑笑,“论奸诈,你也不差那欧阳家多少,我又该如何信你?”
似乎是早就料到墨无敌会这么说,三王爷拍了拍手,车队上最后方的轿子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几天前,我奉旨对你家妻女斩草除根,但我没有杀她,这便是我的诚意。”
说罢,三王爷便转身离去。
墨无敌眨了眨眼,是墨若天。
他想不到居然还能再见女儿一面,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对她撒的谎太多了。
然而墨若天却跪了下来,眼里带着悔恨与耻辱,“爹,你一剑杀了我吧,铁柱他……”
墨无敌默默将女儿扶起,只是问道:“你娘呢?”
墨若天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死了,用一把剪刀自杀的,就在完颜无泪和欧阳后青比试的那天,并没有要等你回来的意思。”
墨无敌心头一颤,这个他嫌弃了一辈子的女人,怎么说死就死,比他这个剑客还要干脆。
墨若天突然凄凄一笑,“你临走的那些天,娘就开心得不得了,一直维持到她死的前一天,还教我做了顿韭菜饼,我以为她真的信了你会回来的鬼话,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你根本不会回来了。”
“她还会做韭菜饼?以前怎么从来没见她做过?”
墨无敌莫名感到不服,这个女人不过一个村妇,死就死吧,怎么就在心里突然高深了起来?
墨若天吸溜吸溜涕泪,埋怨道:“爹,你身为天下第一剑客,不知道的也太多了。”
说罢,她便转身跑回轿子里,不一会儿,便拿了大袋小袋的食材进来。
“爹,这就是奶奶为你做饭的厨房吗?”墨若天张罗着厨具走到后屋,很有兴致的样子。
“你娘明明从来不做韭菜饼的,她既然会,以前怎么不见她做过?”墨无敌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娘说,你吃韭菜饼时,喜欢躲被窝里吃,所以就没做过……估计是看不惯你懒吧。”
女儿正背对着他和面,他虽看不清女儿的表情,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鼻子酸涩难耐。
女儿又开口了,“娘还说,你喜欢边缘糊一点的韭菜饼,而且一定要撒很多芝麻,这样的话,你就会比平时多吃两块。”
这话像一道利剑,命中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这事甚至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
阿莲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墨无敌完全没有头绪,或许这个问题一直等着他去发现,但他懵懂了一辈子,如今已经没了答案。
韭菜饼做好了,他小心翼翼地从锅里揭了一块,含在嘴里。
和他十八岁出门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笑了。
这韭菜饼他老娘会做,他妻子会做,女儿也会做,就他自己不会做。
三王爷争取到的时间不多,马上就是要将这个天下第一汉奸押送皇宫的日子,墨无敌必须在那天来临之前,把剑练好。
三王爷已经交底,机会只有一次。
赢,墨无敌便是天下第一皇剑。
输,则坐实了这天下第一汉奸。
墨家后山,墨无敌拿着剑,脑海里闪过无数剑招,手却无力抬起。
墨家剑法已被欧阳后青全部学去,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墨家前八剑,他的徒弟早就比自己厉害,结果她还是败了。
欧阳后青正值壮年,他已是日薄西山。他唯一能胜过欧阳后青的机会,便是墨家第九剑·诛念。
或者说,是他的恨。
他的恨意源于天下第一,可如今他的剑已不再纯粹,与其说恨,不如说是悲。
但这是女儿第一次主动看他舞剑,他要拿出往日几分神采,让女儿知道,他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剑客爹爹。
起势,舞动。
疾疾招式,已无半分执念,而是追悔连绵。
咣咣剑影,非是皇城之巅,却是故人面孔一一掠过。
若是他从未争过这天下第一,人生又当如何?
忽来一叶,落在他脑门上,整个世界瞬间空白。
噗通,他摔倒了,手中的剑滑落,满身泥灰。
一代剑客,便这么狼狈地死了。
但一声呼唤,又让其活了过来。
“爹!”
墨若天连忙跑过来搀扶,他爹僵硬地趴在地上,看不清表情。
她急哭了,“爹,你还是别去了吧,我们离开中原,至少,你还有我。”
“我一定要去,我要对完颜无泪有个交代,对自己有个交代。”墨无敌摆了摆手,他转过头,对女儿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爹其实没有骗你,其实爹真的想过,以后当个街头杂耍来养你。”
说罢,他便在女儿震惊的目光中跃起,在空中翻了几个华丽的跟头。
墨无敌回忆着赵合的那些把式,有样学样,将剑耍得花里胡哨,几个回合下来,女儿便被他逗得乐乐的。
女儿一乐,他便更卖力地耍起剑来,仿佛在那一刻,他已经成了天下第一。
三天后,皇城审判广场,墨无敌手持一把锈剑站在中央。
观台之上,天子龙颜不悦,“三王爷,这是何意味?”
三王爷诡谲一笑,回道:“皇兄,此人否认偷学欧阳家族剑法,显然还不服气,臣弟以为,不如就让皇剑先生以剑代刑,让他死得甘心,这样也好避免民间的一些闲言碎语,保我皇室清誉。”
天子瞥了一眼旁边的欧阳白,“你意下如何?”
欧阳白瞪了一眼三王爷,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好回道:“我没有意见,我这就让后青去准备。”
墨若天也在观台上,为爹捏了一把汗。
她知道爹的实力,但爹已不再壮年,对手还学会了墨家的所有剑法……
来皇城的一路上,她一直在观察爹的表情,试图看出有几分胜算。
然而,墨无敌脸上不仅没有丝毫凝重,似乎还像变了一个人,有关剑的事他只字不提,反倒是经常跟她讲有关她娘的故事。
甚至为了安抚她的忧虑,墨无敌还拍了拍她的脑瓜,“放心吧,此战必胜,因为你爹我早就是天下第一了。”
她疑惑道:“你是天下第一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墨无敌拍了拍胸口,豪言道:“你出生的那天。”
嗖!
一道雄姿踏过皇城之巅而来,吸引众人瞩目。
那人落在墨无敌面前,正是当今第一皇剑。欧阳后青。
墨无敌打量一番,赞道:“你这眉毛眼睛跟你娘可真像,想必也是天资卓越,不然,也学不会我墨家剑法。”
“你还认识我娘?”
欧阳后青冷哼一声,“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苍老不少,真有我爹说得那么厉害么?”
“出招吧,我赶时间。”墨无敌催促道。
“你都要死在这里了,还要做什么?”欧阳后青哭笑不得。
“回家,跟女儿学做韭菜饼。”墨无敌云淡风轻道。
“韭菜饼?”欧阳后青差点笑出声,接着他便眉头一凝,“那便成全你吧,不管你这老头是不是装疯卖傻,我绝不容许世间有比肩我的剑客存在。”
欧阳后青虽看不上墨无敌,但也谨遵爹的命令,直接用最强一招结束对方的性命,免得节外生枝。
噌!
琥珀剑插在地上,方圆百丈龟裂,丝丝墨烟渗出,在墨无敌周身化作无数剑影。
再回头,一把锈剑已经悄然搭在欧阳后青的肩膀上,墨无敌早已近身在侧。
剑气如同热浪从欧阳后青的肩膀散开,却并无丝毫杀意。
剑影溃散,四周清宁,空气中只存些许晶莹在阳光下化作白雾。
对方只是轻轻一剑,便破了他的领域,熄了他的剑招。
“不可能……”
他冒着冷汗,“难道说,墨家剑招我还没有学全?”
“这是墨家第十剑·若天。”墨无敌目光一直落在观台上,“你永远都学不会的招式。”
说罢,墨无敌便松开手中的锈剑,咣当一声,落在欧阳后青的眼前。
“你根本不配跟我徒弟交手,因为你连剑客都不是。”墨无敌头也不回地背手离开,“而我,从此也不再是一名剑客。”
第一皇剑败了,观者们大为震惊,天子发出一声叹息,三王爷笑而不语地看着欧阳白。
欧阳白铁青着脸,攥拳的指缝中渗出鲜血,“我谋划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是让你出了头,我岂能甘心……”
忽然,他发现观台上有一道本不该存在的身影,顿时让他惊恐万分。
“夫人,你怎么……”
“我作为妇道人家,不该来到这里观战,对么?”
慕容飞燕冷冷道。
当时她在欧阳府内,观天象有异,立刻意识到有绝世剑客出手了。
再加上儿子不久前动身,她笃定,出手之人必是儿子的对手,只是没想到,这个对手竟与自己的年纪相仿。
“相公,这个叫墨无敌的剑客,与我的年纪相仿啊……”慕容飞燕缓缓转过头来,“你当年不是说,你已经是天下第一的男剑客了么?我慕容飞燕就是再天下无敌,也只能屈身于你了么?你怎么能骗我呢?”
欧阳白连忙将妻子拉到一旁的角落,解释道:“我没有骗你,夫人你别误会,这场决斗可能有诈,咱们儿子肯定被算计了!”
有诈?
慕容飞燕对欧阳白的见识短浅气得发笑,“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天云零落,落日七辉,花开腊月,分明是和我一样,达到剑之最的境界才会出现的异象啊……”
欧阳白顿时语塞,当年他连哄带骗,才让这位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客认命,嫁给了自己,并让自己当了第一皇剑,如今东窗事发,再无任何借口。
“相公,他才是应该娶我的人啊……”
慕容飞燕阵阵短促地笑着,看起来又像是哆嗦。
当年,她以为能找到一个棋逢对手的夫君,却发现天下最强剑客也不过如此,嫁给欧阳白后,她便整日活在绝望与空虚中,甚至都没有传授儿子剑法的欲望,如今和她有着同样境界的男人终于出现,让她那颗尘封已久的心拨云见日,再也无法平息。
“夫人……我……”
“你根本配不上拿这把剑!”
嗖!
欧阳白低头一看,腰间龙鳞剑已被妻子抽出。
还未来得及抬头求饶,眼前整个世界便已落地。
“墨无敌,你当真不愿当这第一皇剑?”三王爷再次确认,凝重道:“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天下剑客梦寐以求的目标,也是你惦记了一辈子的事,如今你却说放弃就放弃?”
“你们谁爱当谁当吧。”墨无敌懒得再作解释,牵起女儿的手便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侧头道:
“对了,我不叫墨无敌,我叫墨无闻,并不是什么剑客。”
皇城浩大,墨无闻将女儿背在背上,哼着小曲悠悠而走。
“爹,你那一招,真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
这已经是墨若天第三次询问。
墨无闻也第三次回道:“没错。”
“那我还真是三生有幸呢。”
“错,是墨家剑法三生有幸才对。”
墨若天感觉像做梦一样,不自觉搂紧她爹的脖子,美美睡去。
轰!
正在墨若天微笑之际,一阵狂霸之风卷来,墨无闻感觉背上一轻,回神发现女儿已经昏迷在慕容飞燕手里。
两人同为剑客之巅,却在暮年首次会面,恍若隔世。
一人早已热泪盈眶,一人却更早地心如止水。
慕容飞燕看了眼手中女子面容,又看向面前的男人,她抹了一把泪水,双眸陡然因为愤恨而锐利,“墨无敌,你何时成的家?你的妻子是谁?她怎么给你生了个不会用剑的女儿?你不知道我也是天下第一么?明明只有我配得上你,你怎能不来找我?你知道……我被耽误了多久么?”
“放下她。”
她莞尔一笑,眼神略带羞涩,神态软下几分,她举起手中的龙鳞剑,上面还有血迹滴落,“墨无敌,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们在一起了,欧阳一家我会处理干净,你就待在这皇城当第一皇剑,我仍然是第一皇剑夫人,一切都不晚……过来,把这把剑拿着,然后抱住我,好么?”
“放下她。”
她缓慢摇摇头,眉尖微垂,眼神恍惚而疑惑,哽咽道:“墨无敌,我知道命运弄人,害你这些年被人算计,难道你已经认命了么?你可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啊……你的抱负,你的孤独,你的恨,你的剑,除了同为天下第一的我,又有谁能领略呢?你定然和我一样,心比天高,岂会甘愿就这么败给命运?”
墨无闻低头一笑。
与其说自己败给命运,不如说,是选择胜了曾经的自己才对。
“放下她吧,而且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墨无敌,我是墨无闻。”
斑白双鬓之下,只传来释然轻叹,“至于真正的天下第一,我虽然不是,但不瞒你说,我还真认识……”
“是谁?”慕容飞燕心头一紧,“除了你我,难道还有别人?”
“我娘,她把我养大了,所以她是天下第一。”
“我妻子,她陪我度过最失意的时候,所以她是天下第一。”
“我徒弟,她是我教出来的,所以她是天下第一。”
“还有我女儿,这个没有理由,她就是天下第一。”
慕容飞燕听罢,身体缓缓后仰。
她将墨若天和龙鳞剑安置一旁。
再转身时,她已沦似疯魔,胸前赫然横着颤抖的剑指,“那便用血来祭奠你的旧名字吧,你死定了!”
墨无闻也缓缓扬起剑指,神若泰山,“我不会输。”
良久……
黄昏时分,墨若天翻了个身,被龙鳞剑硌醒。
她发现一人正在身旁静坐,面朝夕阳,朦朦胧胧。
于是她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