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度嫌疑人》里,是枝裕和导演真正想要探讨的仍是他一贯坚持的家庭伦理。
影片展现了三对父女关系,在对父亲的报复,对父亲审判,以及父亲的自我救赎上展开剧情,引导观众在查找真凶的过程中,展开对父女关系问题的思考。
第一对父女:三隅高司和他的女儿
三隅高司在面对律师,面对涉嫌杀人的指控时,都表现的非常平静,就像加缪小说《局外人》里的莫尔索一样,别人怎么恶意地推测他的杀人动机,他都能平静地接受,甚至配合。
但是当重盛律师第四次去探视他,告诉他去找过他的女儿时,尽管并没有见到,他却表现的情绪异常激动。在三隅的记忆里,对女儿的印象特别的模糊,他30年前因为杀人被判刑,那时女儿只有6岁,30年后他出狱,也没有见过女儿。
他对女儿是爱的,爱的深沉,但更多的是愧疚,也许永远没机会弥补的愧疚,女儿对他的是爱是恨,我们无从得知,整部电影他的女儿都没有出现,他的女儿一直在躲,一直在逃避,因为父亲的缘故,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也总是会因为父亲的缘故而被打乱。
三隅对重盛说:自己要是没被生下来该多好,自己的存在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伤害。这句话应该就是他对女儿深深歉疚的表达吧,那种命运被别人操纵,而给家人带来痛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处境,正是让三隅虽然无辜,却能安心承认杀人罪名的原因吧。
女儿是三隅心中永恒却又无法触碰的伤痛,于是他将咲江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当他得知咲江从14岁起,就一直受到亲生父亲的性虐待时,或是配合咲江,或是自己动手,杀死了咲江的父亲,抑或是帮助咲江承认了杀人的罪名。
三隅对记者说是咲江的母亲花钱雇他杀了咲江的父亲,其目的就是为了报复咲江母亲对咲江被性侵的视若罔闻。三隅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自己无法弥补对自己女儿的伤害,而将这份愧歉报答到了咲江身上。
这是三隅作为父亲的无助与深沉,三隅的女儿也未必不爱三隅,只是要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外人,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最难迈出的就是第一步,没有迈出的勇气,只好一再逃避。
第二对父女:重盛朋章和他的女儿
电影19分钟的时候,重盛接到电话:女儿偷了东西。于是重盛赶忙过去向对方道歉,就在重盛向对方道歉自责,自己对女儿缺乏关爱和管教的时候,女儿结花流下的眼泪。
接下来是重盛在餐厅里与女儿的一段简短的对话,显得生硬疏离,也能感受到女儿内心隐忍着的巨大痛苦。
先是重盛问结花,为什么打电话给他,而不是母亲,结花说:因为这个时候,律师的身份比较有用。
重盛又问起养鱼的事情,结花说:这都多久的事情了,那些鱼早都死了。可见父女之间有很长时间没见,都几乎脱离开了彼此的生活轨迹。
随后,重盛又问:刚才怎么哭了。结花立即掩饰说是自己装出来的,紧接着又演示一遍假哭给重盛看,但是从结花那强颜欢笑的表情上,我们不难看出她内心的痛苦。
紧接着,重盛的电话响起,结花说:没事,你接吧。重盛迟疑了一下,结花接着说道:情人?重盛赶忙把手机拿给结花看,说是同事,然后便接起了电话。这时镜头转向了结花,但声音却是重盛回答同事说:自己现在就赶过去。
镜头里的结花,看着父亲,表情由不舍到失落,最后流下眼泪,但随即将头转向了窗外……
此后,重盛便一直忙于案件的追查审理,结花也再没有出现过,确切的说是结花再没有打电话去“打扰”父亲,而作为父亲的重盛,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女儿。
三隅的女儿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我们不得而知;重盛的女儿叫结花,留着咲江一样的短发,今年正好14岁。
一个14岁的女孩,就已经学会了将自己的情感,隐藏在深深的伪装之下,对许多事情开始变得冷淡,不抱希望,重盛这个父亲,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第三对父女:山中咲江与她的父亲
电影的最后,检察官先是问咲江希不希望三隅被判死刑,咲江说:不希望。这个答案大大出乎检察官的预料,于是检察官又找出一个问题问咲江:对自己死去的父亲有什么想说的吗?
咲江顿了很久慢慢说道:感谢他的养育之恩。一句通俗的套话,也是一句毫无用处的废话。父亲生前,咲江对他是痛恨的,于是动手,或者与三隅一起杀了父亲,但现在他死了,没什么好说,也没什么想说的。
咲江从小生活在父母身边,不像三隅的女儿,从小就生活在父亲是杀人犯的巨大阴影之下;也不像结花,父母马上就要离婚,跟着母亲生活,而父母也并不关心自己。
但是与她们两个相比,咲江却是更加不幸的,父母是一对黑心的工厂老板,父亲是禽兽,母亲是帮凶,眼里面只有钱,生活在这样一个冰冷恐怖的家庭里,咲江的内心也同样学会了隐忍和伪装。
父亲的死,毫无疑问,咲江脱离不了关系,母亲被牵连进来,是否也有她的作用,还是仅仅出于三隅的个人意愿,我们不得而知。就像电影最后,咲江告诉重盛的那样:在这里,没有人会说出真相。
咲江左脚的残疾是怎来的,我们不得而知,咲江一心想考北海道大学的真正目的有哪些,我们不得而知,离开她的母亲?可为什么偏偏会选择去北海道,三隅的老家呢?
她和三隅之间,究竟还有什么隐衷,不被我们知道呢?
交错的父爱:惩罚与救赎之路
三隅无疑把自己对女儿的爱,转移到了咲江身上,在有理由证明自己无辜的情况下,他仍然选择隐藏理由,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咲江有被性侵的经历。不然的话,咲江今后的生活肯定比自己的女儿还要惨,所以三隅选择了接受,以此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咲江也选择了让他接受,咲江没有在法庭上说出自己的这段经历,更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她冰冷的外表下,隐藏着对三隅的爱,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吧。
但是她并不是抛开一切,开始新的生活,她也把三隅看成了自己的父亲,于是她选择了去北海道,回到属于三隅和她女儿的地方。
重盛也没有在法庭上将咲江被性侵的事情披露出来,以提高自己打赢官司的机会,他由一个只讲究战术,即使对自己家人,也情感冰冷的律师,逐渐触碰到了柔软温情的人性,被感动、被触动。
影片最后,探视完三隅后,站在十字路口的他,透过纵横交织的电线,望着放晴的天空,凝视了良久,他想到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往哪儿去呢?
我希望他会回到结花,回到他女儿身边,真正做回一名合格的父亲,因为对于他来说,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