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赢吗?

夜读庄子,窗外雨声淅沥。书页间夹着半片银杏,是去年深秋从岳麓书院拾回的,叶脉分明如古籍上的注疏,隐约能辨出“吾丧我”三字的笔意。


忽然觉得,这叶脉与书页之间,藏着某种静默的角力——我们在字里行间寻找的,究竟是怎样一种赢?世人谈读书,多言其利。仿佛书是台阶,一级一级垫上去,便够得着功名富贵了。可翻开《史记》,太史公受宫刑而著书,他的赢在哪里?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写得明白:“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这“一家之言”四字,何其孤傲,又何其寂寞。读书读到极致,原来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非与人争胜。就像寒山寺的钟声,不因敲钟人力大而传得更远,只因其本身质地清越。

被书重塑的自己

“我不是读书,是让书读我。”

这说法真妙。我们以为自己在占有书,其实书在重塑我们。就像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不是菊花需要他采摘,而是他在采摘的过程中,渐渐活成了一株菊的姿势——悠然,自在,不畏风霜。

读书之赢,大概就赢在这样一种被经典浸润后的存在状态。庄子讲“坐忘”,从礼乐仁义中忘出来,最后连自己都忘掉,那才是真正的得。

读书若只为记住,反而输了;读到忘记,或许才是赢。

穿透时间的光明

西湖边的文澜阁,藏《四库全书》处。我去时正值暮春,落花纷纷扬扬,飘进天井里。管理员说,乾隆年间修这套书,征调了三千多人,耗时十三年。可如今谁还记得那些抄书人的名字?

倒是书的本身,在战火中几次被转移、抢救,像一只不肯沉没的船,载着汉字穿越时间的暴风雨。这让我想起阿根廷的博尔赫斯,失明后仍用手指抚摸书脊,他说:“我心中一直都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对博尔赫斯而言,读书的赢,是在黑暗中依然能感知光明的能力。书不是眼睛,而是瞳孔——让光进入灵魂的通道。

不急于赢的赢

现在人读书,急。要在一小时内听完一本名著,要画思维导图,要做知识卡片。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却不是这样。店主乔治·惠特曼收留流浪的作家,让他们住在书堆里,不催不问。

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里写那家店:“在那条刮着寒风的街上,那是个温暖而惬意的地方,冬天有一个大火炉,桌子椅子摆得满满当当。”

那些作家后来都赢了——不是赢了同行,是赢了时间。他们读书时那种闲散的、近乎奢侈的沉浸,恰恰是今天最稀缺的赢。


我忽然明白,读书的赢,就赢在它从不急于赢。当我们不再问“读书有何用”时,书便悄悄改变了我们。正如那半片银杏叶,春天来临时会化为泥土,但树记得它的形状。我们读过的书终将忘记,但忘记之后的那个“我”,已经不同了。这种不同,不与人比,只与昨日的自己比——像溪水比昨日流得更远了些,虽然它自己并不知道海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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