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加清陪周小冬等魏松声。还没到上班时间,长长的走廊里,或坐或站都是等候的人。加清找了个靠近魏松声诊室外的位置,周小冬不想坐,她便坐下来等。在单位事情多,在家里事情多,这会儿竟然清闲下来了。加清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周围闹哄哄的尽是人,四处张望,没有绿植,尽头那远远的窗户也被人群遮挡住,不过即使不被遮掩,看到的也是医院另一栋大楼的墙壁,看不到天空。于是她习惯性地放弃了对周围世界的观察,习惯性地伸手拿包,随即懊恼地想起包里没有书。她抬起头,微微皱起的眉头下目光迷茫:她的眼光无处安放了。举着手机看新闻,浏览几篇就觉得无聊:尽是特朗普的花边新闻,读这些对判断美国与中国的关系有什么作用呢?这些人得多无聊,扒拉名人吃喝拉撒的事情?想起手机有个删不掉的华为阅读软件,虽然电子书与纸质书相比,没有柔和的光线,没有纸张翻动的悦耳窸窣声,没有温润的手感,但毕竟有书的内容。这会儿读读诗歌,有山高水长、有离愁别恨,泛泛而读,幽幽的景,淡淡的情,倒是超然于医院环境的好办法。搜唐诗宋词,出来一本胡云翼的《唐诗宋词常识》。唐诗宋词的常识还有什么可说的,能翻出新意?加清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点开,却渐渐入了神。
一会儿,周小冬喊她,说魏松声主任来了。加清站起来,望向诊室,门仍关着,毛玻璃的门内好象有人影在晃动。对了,刚才是有个人从面前一闪,走得急匆匆的,应该就是魏主任了。加清和周小冬站在门口等着叫号,有点紧张又安心。
起初,加清对魏松声没什么印象,只知道面前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带着医生特有的矜持和因对待疾病的严肃而养成的冷静气质。很多时候,这种气质因职业生涯的千篇一律、工作的繁重而变成了冷漠,只有那些业务精进且不畏艰苦,并且始终把病人看作与自己是一样的人,而不仅仅是心脏仍在跳动的躯体的医生,看向病人时眼里才有笑容和温情。
使加清惊异的是,魏松声没戴口罩。咦,这个医生胆子这么大,竟然不戴口罩!加清很快记住了魏松声的容貌,像以前记住所有的医生一样:在就诊期间记得,出了医院门就忘记了。
周小冬把一叠检查的资料拿给魏松声,报告单却不知夹在哪里找不到了。加清把周小冬的提包翻遍,也没能找到报告单,她对包里的凌乱无序皱起眉头。
“找不到报告单没关系。”魏松声看完片子见她还在翻找,便说。
加清抱歉地笑笑,合上包,紧张地听着医生将要作出的判断。
“典型的混杂磨玻璃结节,这个情况建议你手术。”看看周小冬,微笑地说,“不要紧张,这是个小手术,时间一两个小时,观察两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也许是魏松声的语气随意轻松,特别是那微笑,加清觉得他在微笑间已手起刀落,切除肿瘤完成了手术。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听着魏松声向周小冬嘱咐住院的事宜,开始观察诊室。大医院的专家诊室也很小,四四方方的房间,走几步就到墙。陈设也简单,一张桌子,几把小杌子,小桌子上是一台电脑,电脑后面是魏松声,身旁站着助手。加清再次看清了魏松声的容貌,他竟然很年轻,面容纯真温和,全没有江晏县专家的老态和医生们的冷漠。加清再一次把魏松声的面容记住了,仅仅是为了在接下来的手术中,向他询问病情而不至于搞错医生。
而从某个时候起,加清的目的就变了:
她抬头凝望他的双眼,忘记了眨眼,忘记了他是医生;她追踪着他的背影,期待着他转身向自己投来一瞥;她紧张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时日,世间一片空白茫然,她的眼里只有渐渐走近的他;她不看他离去的背影,却周身萦绕着无限怅惘。
她将把魏松声的容貌珍藏,就以这短短几分钟内她满不在乎的记忆为蓝本,为基础,以及后来短暂的相见,把他的模样雕镂,镌刻,烙印,铭记在她几个月、一年、余生的所有岁月里。
那短暂的相见会很快地到来、很快地过去,然后,在将来,某个夕阳满天的傍晚,风在她的身畔轻轻流转,她将徒然地走向永不能回的过去,走向站在几步之外的魏松声。她的目光在魏松声的面容间流连,她温柔地抚摸他的鬈发,发丝轻触肌肤,唤起丝丝缕缕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她的盈盈目光从他眉间款款而过,终于融进他的目光,如江流汇入大海,如星光溶入月华,如轻叹和入太息。她微微笑,那相视一笑,如同一滴深蓝的墨水滴入一片水,向着无边的水面,向着深深的水下洇开去,不动声色地向着辽阔深远的内心荡漾。她轻抚他额上细细的皱纹,渴望跟随他的足迹踏过岁月,感受他过往、将来的悲欢。她抚摸他的脸庞,从柔软、饱满、富于弹性的肌肤,珍惜地体察生命存在的喜悦。她轻柔地靠近他的胸膛,在他温润的嘴唇轻轻印上一个吻。她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微微笑。从此,她能够一个人独面世界而不再惊惶。
她一厢情愿地别无他法地重回过去。那已经过去的弥足珍贵的时光,那永不再现的时光!她已经度过了39年,如果她能活到80岁,那么还有41年。41年是14965天,有14965个早晨、14965个黄昏,14965倍独处的时光,暗地里总是被风惊扰。风从那里来?从与魏松声的短暂相见中而来。风要如何?风总是不知何时起何时止,无法把控又如影相随。
夕阳毫不留情地收拢它的光辉,火红的浓云消逝了最后一线光彩,灰黑的夜色要吞没光亮……风吹动她的鬓发,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哭泣着、微笑着、平静着,为38年的时光里从没有他而哭泣,为在不该遇见他的时候遇见他而一边哭泣一边微笑,为永远不能再遇见他而哭泣而平静……哭泣、平静、哭泣……如浪潮一样永无止息。
她曾轻视感情,因为她不懂。如果一直不懂,也能稀里糊涂怡然自乐地过下去。可是她却遇见了、懂了、终于渴望了,同时也明白再也不可能得到了。冥冥之中似有报复,感情向她招手,她鄙视地扭过头去,命运在暗中冷笑,选好了时机只等向她反戈一击。
命运的报复又如何!她从未因轻视他人感情或自己被轻视而痛苦,与魏松声无关的她都不在乎,她只为与魏松声有关的而欢欣、痛苦。她不知悔改。对自己的过错——那算过错吗?没有爱而坦荡地不爱,算过错吗?她不是没有真情,她是为真情而永不悔改。即使魏松声也不能改变她。如果魏松声轻视她、嘲笑她、羞辱她,她都不在乎,依旧这样忠诚地、默默地,永不悔改地把这几分钟珍藏下去;除了死亡。
加清的目光在诊室四处闲逛。她的目光多么平静,还不知道生命的平静将被打破。当然,她还有机会的。加清,如果你不总是沉迷于自己的世界,疏于对人的观察,那么你能不能认真地看一眼魏松声?就那么一会儿?你能看出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的轻视和反感,只有一会儿,但你能读懂的,就像后来你能读懂他所有的情绪和感情一样,你能凭着这一刻的轻视和反感,扼杀后来所有的感情。可你这时并不在乎,没有看着他。是该为你伤心还是该为你高兴呢,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