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振委会推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罗汉/ 文  图片由AI生成


    那一年,除夕没有三十。

    腊月廿九的黄昏,苏明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抬头看铅灰色天空。雪花细得像盐,斜斜飘下来,落在红砖的缝隙里,落在远处的田野里,白茫茫的一层。厨房的窗玻璃蒙着厚厚水汽,地中的火炉通红,母亲佝偻的影子在里面晃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钝钝的,一下,又一下。

      他已经四十二岁。从北京回来,高铁七小时,又转大巴两小时,再坐小叔的电动三轮在村路上颠簸四十分钟。行李箱轮子沾满黄泥,就像他第一次离家去省城读大学那年,也是一个雾蒙蒙雨天,遍地泥泞,母亲往他背包里塞煮鸡蛋,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那时他十八岁,觉得远方的一切都镀着金边。

    “明子,进来帮个忙!”母亲在厨房喊。

      他应了一声,没动。空气里有硫磺和油脂混合的气味,邻居家已经开始放鞭炮,零零星星的炸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小时候,这种声音能让他心跳加速,要过年了,有新衣,有压岁钱,有一整桌平时吃不到的菜。他会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倒数,每天在门框上划一道,踮着脚看日历,觉得时间慢得令人发指。

      现在他成了那个让年“发生”的人。

      昨天去镇上年集,他在人潮里挤了整整三小时。买春联、买灯笼、买给父母的羊毛衫、买给小侄女的玩具、买糖果瓜子、买一条活鲤鱼——鱼在塑料袋里徒劳地张嘴,腮一张一合。付钱时手机信号不好,二维码扫了五次才成功。摊主是个脸上有冻疮的老太太,笑着问他:“回来过年啊?在外面发财了吧?”

      他含糊地点头。其实上个月刚被裁员,HR谈话只用了十分钟。没敢告诉父母,银行卡里的钱还够撑半年,如果省着点花的话。

      厨房的门开了,热气涌出来,带着蒸糕的甜香。母亲端着一簸箕刚出笼的年糕,白气把她花白的头发濡湿了。

    “傻站着干啥?冻着了。”母亲说,语气里有他熟悉的、轻微的责备,“去把堂屋的灯泡换换,那个闪了好几天了。”

      堂屋的灯泡是那种老式螺口,瓦数很低。他踩上吱呀作响的方凳,拧下旧灯泡的瞬间,黑暗吞没了半个房间。墙上是父母结婚时的黑白照,年轻得不像话。还有他小学得的奖状,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三好学生”四个字褪成了淡金色。

      新灯泡拧上去,光猛地铺开,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他这才发现墙角有蛛网,神龛上的香炉积着厚厚的灰,祖父的遗像在玻璃后面静静看着他。遗像是他考上大学那年照的,祖父穿着中山装,嘴角有克制的笑意。老人没等到他毕业,肺癌,从查出到走只有三个月。最后一个除夕,祖父已经吃不下东西,却坚持要坐在主位,看他吃完一碗汤圆。

      “好好念书,”老人说,声音像破风箱,“以后……过年都要回来。”

      他当时郑重地点头,心里却想着实习申请、托福考试、女朋友说想去北欧过年。那些承诺轻飘飘的,像此刻窗外飘的雪。

      年夜饭摆上桌时,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春晚的预热节目。父亲开了那瓶他带回来的茅台,其实是他用最后一点年终奖买的,标签上的价格让他肉疼。但父亲倒酒的手在抖,一小半洒在桌子上。

      “可惜你妹妹今年又不回来。”母亲说,夹了最大的一块鱼放到他碗里。

      妹妹在广州,嫁了个广东人。去年说孩子太小,路上折腾;前年说婆婆身体不好要照顾;今年连理由都没给,只在家庭群里发了个红包,写着“爸妈过年好”。他点开过,200块。除夕下午,妹妹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是在长隆动物园,外甥女骑在爸爸脖子上,笑出一口乳牙。

      “她忙。”父亲闷声说,喝了一大口酒。

      然后就是沉默。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笑声,过于饱满,像彩色的泡沫在房间里膨胀。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把雪地映成瞬间的紫、瞬间的红。小时候,他和妹妹会穿着新棉袄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那些光的花朵如何绽放、如何凋零。妹妹总说烟花是星星的碎片,他说妹妹傻,那是化学物质燃烧。妹妹就哭,他就用压岁钱买摔炮哄她。

      “哥,你会一直在吗?”有一年守岁,妹妹困得东倒西歪,还扯着他袖子问。

      “当然。”他说。

      现在妹妹在广州的暖冬里,他在故乡的雪夜中,隔着大半个中国。承诺像那些摔炮,轻轻一摔就响了,然后只剩一地碎纸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前同事群,大家在抢红包,表情包刷得飞快。有人@他:“苏总,过年好!新工作定了吗?”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回了个“过年好”的动画表情。退出来,看到前任女友三小时前发的朋友圈,在冰岛,极光如绿色的绸缎铺满天空。配文:“新的一年,要和旧的一切告别。”

      他熄灭屏幕。碗里的鱼已经凉了,凝结着白色的油花。

      午夜前,母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一套深蓝色的保暖内衣,标签还没剪。“商场打折,纯棉的,过年不是讲究这个吗?”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接过,说谢谢妈,声音有点哽。

      零点倒数时,整个村子的鞭炮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父亲到院子里点那挂五千响的红鞭,他站在屋檐下看。父亲弯腰点火的姿势很笨拙,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燃。导火索“刺啦”一声,父亲慌忙退后,差点滑倒。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但父亲已经站稳了。

      鞭炮炸开,红色纸屑在雪地上迸溅,像血,也像梅花。硝烟味浓得呛人,他却深深吸了一口。就是这个味道,年的味道,童年踮着脚盼了一整年的味道。原来它从未变淡,变淡的是感知它的那颗心,那颗心被地铁时刻表、KPI、房贷利率、微信未读消息塞满了,再也腾不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专门用来盛放一场雪、一挂鞭、一碗凉了的鱼。

      父亲点完鞭回来,咳嗽着,眼里有泪光,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母亲站在门口喊:“快进来,饺子下锅了!”

      吃饺子时,他咬到一枚硬币。五毛的,旧版,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哎呀,来年好运!”母亲高兴得拍手,像个小女孩。

      他看着掌心的硬币,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他都能吃到带硬币的饺子。妹妹总撅嘴,说妈妈偏心。母亲就说:“哥哥是男子汉,要挣大钱养家的。”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得意。

      现在他懂了,那不是运气,是母亲偷偷做的记号。她会在盛饺子时,把做了记号的舀到他碗里。一年又一年,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一份朴素的庇佑,稳稳地放进他的人生。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在碗里。

      “怎么了?”母亲慌了。

      “没事,”他抹了把脸,笑出声,“辣的。”

      窗外,雪还在下。有晚归的人踩着积雪走过,脚步声咯吱咯吱,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鞭炮声的间隙里。更远的地方,有年轻人在放烟花,一簇银色的光升上去,在最高点绽开,碎成千万点流星,缓缓坠落。

      他忽然想起茨威格写过的某个句子,关于人类如何在巨大的时代洪流中,紧紧抓住那些微小而确定的瞬间。此刻他抓住了——抓住母亲眼角的皱纹,抓住父亲酒杯里的倒影,抓住这枚被磨光的硬币,抓住满屋子的油烟和人间的暖。

      年从来没有淡。

      只是那个踮脚盼年的小孩,终于长成了制造团圆与烟火的大人。他在硝烟弥漫的院子里站直了,接过父亲手中的香,插进积满陈年香灰的炉里。青烟笔直地上升,在堂屋昏黄的灯光里,缠绕成看不见的结,把过去和现在,把离开和归来,把所有的遗憾与圆满,都系在了一起。

      香头一点暗红,在遗像前静静燃着,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而新年的钟声,正一遍遍地,敲在每个人回家的路上。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一 过年的事,是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头了。 这一天送灶,我母亲照例要买一包关东糖,搁在灶头。她说不上信这个,只是从小看...
    哄哄_3584阅读 55评论 0 1
  • 序✍ 年三十熬年,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中国,由来已久的传统习俗,它最早缘于民间传说,典故寄予它神秘的色彩,日历赋予...
    山之东西阅读 5,251评论 43 348
  • 分享一篇我同班同学的文章: 过年 ——张仕 从1963年出生到今...
    河北南和刘志玉阅读 566评论 3 5
  • “这个年过的真快!孩子说还想过年。”看到朋友圈的一句感叹,发现今天已是正月初十了,“年”带着温度开始悄然离去,逐渐...
    筱晨读书阅读 673评论 0 1
  • 文/刘天鹏 一连在深圳过了十几个农历年,没有一点新鲜感,过年跟平日里的没有什么两样,至多就是孩子们放了假,一家人这...
    雨落山人阅读 616评论 7 8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