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冬至这天开始发烧的。
起初只是嗓子有点疼,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没太在意。出版社年底事情多,我请了假就不太好意思再请,硬撑着去上班。结果到了下午,整个人开始发冷,骨头缝里像是被塞进了冰块,一碰就疼。
“知微,你脸色好差。”同事小陈看着我,“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我摆摆手,“可能是没睡好。”
“你这哪是没睡好的样子,”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哎呀,好烫!你发烧了!”
我想说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眼前就一阵发黑。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坐在椅子上了,小陈正拿着水杯往我嘴里灌水。
“我送你去医院。”她说。
“不用,”我勉强笑了笑,“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
“你这样怎么回家?”
“打车。”我说,“真的没事,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但最终还是妥协了。“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我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出办公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虽然才五点多,但冬至这天,黑夜总是来得特别早。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冷风一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手机响了,是朵朵。“晚上出来吃饭?”
“不了,”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生病了。”
“什么病?严重吗?你在哪?”
“发烧,”我说,“在等出租车,准备回家。”
“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
“林知微,”她打断我,“地址。”
我叹了口气,把地址发给她。十五分钟后,她的车出现在我面前,她下车,把我塞进副驾驶,动作粗鲁但带着关心。
“多少度?”她问。
“不知道,没量。”
“你真是——”她想说点什么,但看了我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先去医院。”
“不用,回家就行。”
“林知微!”
“朵朵,”我看着她,“我真的只想回家。”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我倒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朵朵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退烧药和体温计。
“三十八度五,”她看着体温计,“你这样下去会烧傻的。”
“傻就傻吧,”我说,声音闷闷的,“反正也没什么用。”
“你说什么胡话。”她坐在我床边,把药和水递给我,“吃了。”
我乖乖把药吃了,然后闭上眼睛。朵朵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给我煮粥。
“然然怎么办?”她问。
“在我妈那,”我说,“这周都在她那。”
“那就好。”
我听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朵朵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十几年了。她知道我的所有事情,包括那些我不想让人知道的。她总是这样,嘴上不饶人,但行动上比谁都贴心。
“朵朵,”我忽然说,“鱼死了。”
“什么鱼?”
“然然养的那两条金鱼。”
“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冻死的,也可能是缺氧。”
“再买两条不就行了。”
“我不想买了。”我说。
她在厨房门口停下,看着我。“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买了,”我说,“鱼缸我也清空了,以后不养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知微,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昏沉沉的,像是一团浆糊。“朵朵,你说鱼的命是什么?”
朵朵看着我没说话。
“鱼的命,”我重复道,“它们一辈子就在那么小的空间里,游来游去,哪里都去不了。有人给它们换水,它们就活着;没人管,它们就死了。它们的命,是别人帮忙选的。”
朵朵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在想,”我说,“我们的命,是不是也是别人帮忙选的?”
“当然不是,”她说,“我们的命是自己选出来的。”
“是吗?”我转过头,看着她,“那我和周予安,是我选的吗?”
她沉默了。
“我以为是我选的,”我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以为是我选择了爱他,选择了相信他,选择了把我和然然的未来交到他手里。但现在我觉得,也许那不是我选的,也许是某种……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帮我选的。”
“知微——”
“也许是孤独,”我说,“也许是害怕一个人,也许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那个选择里了,已经来不及改变了。”
朵朵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而我的很烫。
“你烧糊涂了,”她说,“睡吧,醒了再说。”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药物开始起作用了,脑子变得混沌,思维开始飘忽。我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
然后我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那个有金鱼的房间。鱼缸还在那里,但里面的鱼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站在鱼缸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那不是我,是周予安。
他站在窗边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想走近,却被一层玻璃挡住,他看着我,嘴型是‘对不起’,却始终没有声音。
我想告诉他听不见,但发不出声音。
他说转身走了。
我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我只能看着他走远,消失在一片白色的光里。
然后光也消失了,只剩下黑暗。
我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直到某个温暖的东西把我拉回来。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床上,朵朵坐在旁边,正在给我换额头上的毛巾。
“醒了?”她问,“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说,声音沙哑,“几点了?”
“凌晨两点。”她说,“你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
“你一直在这?”
“不然呢?”她白了我一眼,“让你一个人烧死?”
我笑了笑,想说什么,但嗓子太疼了,说不出来。
“别说话,”她说,“再睡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还是昏沉沉的,但意识已经清醒了很多。我开始回想刚才的梦,那个关于鱼缸和周予安的梦。
也许那就是我的潜意识在告诉我什么。
关于选择,关于命运,关于那些我以为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其实可能只是某种更深层的恐惧在作祟。
我害怕一个人。害怕孤独。害怕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所以我选择了周予安,选择了那个看起来温柔、深情、会弹吉他的男人。我以为他能给我安全感,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能让我不再害怕。
但我错了。
安全感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给自己的。
这是我现在才明白的道理。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只有一片恒温的、黑暗的甜。我像是沉进了深海里,被温暖的水包围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很平静。
烧退了。身体还是虚弱,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朵朵不在,桌上留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药在床头,我回去换身衣服,晚上再来。记得吃东西。”
我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寒冷但明亮。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今天是冬至。
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从今天开始,白昼会越来越长,黑夜会越来越短。这是一个转折点,一个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节点。
也许我的生活也需要这样一个转折点。
我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给朵朵发消息:“我没事了,谢谢。”
她很快回复:“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你定。”
“那吃火锅,”她说,“驱寒。”
“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鱼缸前。它还在那里,空的,透明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我看着它,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养鱼了。
不是因为鱼死了,而是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困在那个小小的、透明的世界里了。我要走出去,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体验更多的人生,去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而不是让别人帮我选。
我把鱼缸搬到阳台上,让它晒晒太阳。也许以后我会用它来种花,或者养一些不需要太多照顾的植物。或者就让它空着,作为一个提醒,提醒我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自己。洗澡,换衣服,化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三十六岁,离异,单亲妈妈,出版社编辑。
这就是我。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附属品,只是我自己。
这个认知让我忽然觉得很轻松。
就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终于可以挺直腰板走路了。
虽然前路还很长,虽然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了。
黑夜最长,但光明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