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我们相视而立。当誓言响起,我说出那句“用一生来爱你”,声音融入满堂的喧哗。那话语像一阵风,热烈地卷过殿堂,可我知道,它终将归于门外寻常巷陌的寂静里,归于我们即将踏上的漫长路途。
起初,我的爱是浓烈的酒,灼烧着我的喉咙,让我沉醉,眼前的世界都因你而红晕晕地摇晃。然而岁月啊,它像一个耐心又执拗的老人,用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手,将我杯中那浓烈的酒,一点一滴,兑成了水。水是平淡的,日复一日,但它无声地流淌,成了我们生命之树不可或缺的滋养,支撑着枝叶的繁茂。
从此,我们的生活便成了每日清晨我听着厨房传来的油烟声,是我在傍晚阳台上拧干衣物时,水滴从晾衣绳上啪嗒落下的声音;是她对我大发脾气时,我默默弯腰,收拾好散落满地的狼藉;是她早已习惯我在深夜鼾声如雷,甚至能在这震耳的节奏里安稳睡去;是夜半时分,我翻身咳嗽,睡意朦胧中,她摸索着递来半杯温水,玻璃杯上还留着她的温热指印……这无数琐屑的细节,被生活的文火慢慢熬煮,竟也煮得烂熟,最后沉淀在我心底,成为一种似咸似淡、再也无法剥离的滋味。
我们的爱情,经过光阴的熏制,渐渐沉入生活的底部,像极了被细心腌渍在盐罐子里的食物。盐从不浮夸地炫耀在表面,它沉默地渗入每一条最细微的纤维——爱于是也这般,悄然隐入她每日为我掖好的被角,隐入我推开家门时,餐桌上那碗她备好的、冒着热气的汤饭,隐入我病榻前,她疲惫却依然执拗守候的身影里。
时间无休止地流淌,冲刷着一切。昔日我们口中那灼烫的誓言,在生活的淘洗下,褪去了初时的炫目光泽,却在我未曾察觉时,悄然生长出一种坚韧的筋脉。我终于明白,所谓用一生去爱,原来不过是要将那个滚烫的“爱”字,一日一日,踏踏实实地过成“日子”本身。
于是,当初那滚烫的誓言,终于被岁月这口大锅,耐心地煨成了灶台上不熄的余温。激情或许曾如火焰般冷却,但这冷却至人体恒温的爱,却如同血脉的搏动——它静默无声,成了我生命里最自然、最安心的背景音,支撑着我行走于这人世的风尘。爱情一旦熬成了日子,便成了空气,成了每一次呼吸,成了柴米油盐间跳动的脉搏;它无需我再高声宣读,只如血液般沉静地流淌在我的身体里,支撑着我在每一寸平凡日子里的跋涉。
人生最深的羁绊,或许不在于能将“爱”字喊得多么响亮动听,而在于最终,我们能否将其化入生命那悠长的吐纳之中,让它如呼吸般自然,如骨血般不可割舍——纵然岁月无声,悄然流逝,当我望着她的眼眸深处,依然能清晰地映照出,那最初誓言的温润光芒,未曾熄灭。
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淌着。渐渐地,我不再仰望星空寻找永恒的证据,也不再探究那虚无缥缈的来世。那曾经在誓言里闪烁的、关于“永远”的宏大追问,被灶台的火苗、晾晒的衣裳、归家时窗口透出的暖光,一点一点熨帖成了掌心的纹路,踏实而清晰。
安于平凡,是岁月赐予我们最深的定力。我们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像守着慢火煨炖的汤羹。清晨鸟鸣替代了晨钟暮鼓,阳台晾晒的衣物在风中轻摆,如同最朴素的经幡。争吵后的和解,疲惫时的依靠,病痛中的一杯水、一句轻问,都成了日常功课里最虔诚的修行。这烟火人间,这琐碎庸常,便是我们信仰的殿堂。在这里,爱不是悬挂在神龛上供人膜拜的圣物,而是呼吸之间、举手投足间自然流淌的气息。
我们默契地不再谈论来世。并非不信,而是不必。当她的手在冬夜里自然地伸进我的衣襟取暖,当我在厨房忙碌时她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当白发悄然爬上鬓角而我们相视一笑……这些细碎的光阴片段,早已构筑起比任何许诺的彼岸都更真实、更温暖的“永恒”。来世太过遥远,也太过虚幻。若真有轮回,谁能保证还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疲惫却熟悉的灵魂?与其寄望于渺茫的来生重逢,不如紧紧握住此刻掌心这份温热。
我们的爱,已深深扎根于这片叫做“生活”的土壤。它汲取的是每日的晨露与夕照,是油盐酱醋的滋味,是共同养育一盆花草的耐心,是面对生活重担时无声分担的肩膀。它不需要天堂的许诺来支撑,因为这人间烟火,这并肩走过的每一寸光阴,本身就已足够神圣。病榻前长久的守候,胜过千篇祷文;风雨夜归家时门厅留的那盏灯,亮过所有星辰;即使相对无言,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起伏,那份安宁与笃定,便是对“永恒”最有力的注解。
于是,我甘愿沉溺于这“一生”的局限里。不问前世因果,不求来世福报。只愿在这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尝得出的凡俗日子里,将那句“用一生来爱你”的誓言,一寸一寸,织进我们共同呼吸的空气里,揉进每一餐饭食的滋味里,刻进每一次眼神交汇的无声默契里。
这平凡的一生,便是我能想象和握住的,最盛大、最圆满的“来世”与“永恒”。 当生命的终章来临,无需回望,也不必前瞻。因为这一生,我们已将爱过成了日子,将日子过成了信仰,将这凡俗的人间烟火,过成了灵魂深处最安稳的归宿。她的手若还在我掌心,她的气息若还能萦绕耳畔,这便是全部的意义,足以慰藉风尘,足以安顿灵魂,足以让这平凡的一生,在落幕时,也无憾,亦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