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意磬
[64]纷争
砂石厂的意外事故,纷纷被各大报纸报道,人们唏嘘这家建材公司的灾难,更加可怜死者的遗孀和孩子。
工商部门勒令该厂停业整顿,方志勇作为该厂的主要负责人难逃问责。
王丹在砂石厂的碎石残骸里,找到了方志鸿残落的遗体,它们已经不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方志鸿。
王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自己丈夫的遗体拼凑起来,为他残破的身体穿上寿衣,入殓定棺,将他永远地埋在瞿子镇那片他熟悉的地方。
一个生命就如此终结了,毫无预兆就结束了。
方志勇在方志鸿去世一个星期后,才想到当初公司为所有人买的保险,如果保险公司能够索赔,那么他对王丹的愧疚便会减少一点。
于是,他开始积极与保险公司联络,要求得到弟弟的工伤保险赔偿金。
方志勇那日去找王丹,王丹正在家里哄千玺。她哄得儿子泪流满面,自己也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方志勇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忍流下两行清泪,这个家瞬间就剩孤儿寡母三个人。
千玺吵着要爸爸,王丹根本无法安慰他。
“大伯,我爸爸呢……我要爸爸……”
方志勇拉过千玺的手,替他擦掉眼泪。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你是家里的男子汉,要照顾好妈妈和姐姐……”
“不,我要爸爸……”
“你爸他回不来了……”
“爸爸……爸爸……”
千玺扯着嗓子哭得更大声了,王丹抱着嘉和哭成了一滩烂泥。方志勇摸了几把热泪,终究没有跟弟媳妇说保险的事情。这样的场合,说其他任何事情都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他劝了劝王丹,转身离开。所有的伤痛还是要自己背负,谁也不能替你承担。
过后的几天,方志勇都在为保险的事,四处奔波,而在这期间,继龙打电话找他的父亲,说是哥哥要判刑了。
“孩子啊,你爸没了……他没了,再也管你不上你们的事情了,你们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解脱了……”
“大伯,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啊?”
“他被炸死了,已经安葬了,不信你可以回来看看。”电话那端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他忍着痛挂断了电话。
晚上他又接到了继龙的电话。
“大伯,我爸他留下什么话了吗?”
“没,太突然了。”
“那他有什么要交代我们兄弟的吗?”
“你要他交代什么?他的遗产吗?”
“那他说了吗?”
“继龙啊,你太让人伤心了……”方志勇说完挂断了电话。短短的几个小时,方继龙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思维为何转得如此之快?他的悲伤居然干得那么快,那么不留情面,直逼遗产。
任惠兰听到电话内容后,并没有像方志勇这般失望。
“这事儿肯定是韩雪教的,保不齐过几天这孩子还要回家奔丧呢!”
“哎……保险公司可能能赔个二三十万,这笔钱肯定要不安生了……”
“要是继龙回来,可不仅仅是钱的事了,还有房子……”方志勇诧异地看着妻子,心里却被这现实绞得痛不可挡。任惠兰虽然嘴碎,可她看问题就是这么现实。
果不其然,两天后,方志勇再次接到了继龙的电话,说他在瞿子镇。
方志勇挂了电话,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必须先给王丹通个风,以防万一王丹怪罪他和继龙穿一条裤子坑害他。
于是他匆匆下楼,去找王丹。
他站在门口,思前想后,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张口,她知道弟弟一直和继龙有联系这件事吗?她会不会怪罪他?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似乎他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得这么做,无论王丹怎么想他。
他抬起手,敲了敲王丹家的门。王丹蓬头垢面,面色蜡黄,站在门后,四目无光,一头乌黑的头发几乎遮住了整个面部,像极了恐怖片里的女鬼。
“你没事吧?”
王丹没有吱声,径直走进客厅,方志勇跟在身后,进了门。
房间里黑乎乎的,几乎看不到光亮,大白天,所有的窗帘都拉着,屋子里千玺的玩具到处都是,饭桌上干了好久的碟子和碗,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皮质沙发上尽是脏衣服。
王丹无神地站在地上,一言不发。
“我来,是想告诉你,志鸿的小儿子继龙回来了……他可能为了遗产而来……你……”
“呵呵……”王丹冷笑了一声,再无他话。
“你好好想想……晚上让你嫂子来陪你……”方志勇轻轻走出去,关上了门。门外传来一阵霹雳吧啦的声音,王丹将茶几上所有的东西都摔在了地上。
方志勇深深叹了口气,开着那辆烂面包去了瞿子镇接侄儿方继龙。
十多年不见,继龙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他的眉目清秀如韩雪,身材挺拔如志鸿。他完全继承了他们两人的所有优点,只是他的性格少了志鸿的英武,到有些女人的小家子气。
方志勇看到他时,他正坐在官桥沟的石阶上欣赏在他记忆里故去很久又复来的童趣。
“大伯,你来了,我回来迟了……”方继龙的眼睛里喷着泪花,倒让方志勇很吃惊。
“去过你爸坟上了?”
“嗯,去过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妈说,保险赔偿金下来了,我和哥哥应该有一份。”
“你妈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还说,我爸生前有笔工程款刚打到我爸账户上,她说让我告诉你去查查,看看够不够。”
方志勇站在继龙身后,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这个女人还是那么精于算计。
“我爸他名下有两套房子吧?”
“继龙,你想干什么?”
“它应该有我和我哥的一份。我哥被判七年,他出狱后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又有前科,还欠别人那么多钱,我不得为他以后打算打算。”
“你哥欠的钱?是你妈和那个男人欠的?”
“不管怎样,这些都还有属于我们的一份,我必须替我狱中的哥哥争取!”
“你们真是亏了你爸生前的好心,他对你们兄弟……”
“他什么也没有为我们做,我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丝毫的父爱,在我生命里,根本没有父亲这个概念。”
“你……那你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啊?为什么要把你们的事告诉玉华?”
“我需要一个靠山,听说他发达了,我不得抱他大腿啊?”
“你……”方志勇忍不住打了侄儿一巴掌,然后甩袖而去。
方继龙捂着脸,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抽泣着。他和这个地方的缘分,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了。
他还是要按照母亲的嘱托去争,尽可能赢得更大的利益,不计任何人情代价。
这么多年,陪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哥哥和母亲,在他的概念里没有方志鸿这个亲生父亲,只有一个叫杨峰的继父。继父给他的爱是和哥哥不同的爱,同样也是和妹妹杨蕊更不同的爱。在他的家,继父的爱有三个等级,他排第二,哥哥排第三,甚至时常排不上号。
每当哥哥排不上的时候,他总会想尽办法,将自己拥有的分一大半给哥哥,或者去哄骗妹妹,得到更多后,再分给哥哥。
在他眼里没有谁能够比上他们兄弟间的情感,他可以为哥哥去求继父,也同样可以去求他致死都不能原谅的生父。他可以听母亲所有的话,与另一个陌生的女人为遗产争得你死我活。
两日后,方继龙将王丹告上了法庭。王丹颤抖着接过法院的传票,镇定了两秒钟,就坐在地上学起了泼妇开始骂街。
她内心的痛苦无处释放,才刚失去男人,就有人来欺负她了,这要她怎么活?她不甘心莫名其妙就有人分走他们一起奋斗来的东西。
由此同时,保险赔偿金下来,赔偿款直接打到了鸿运负责人方志勇的账户,而继龙说的那笔工程款也存在了他的账户。
整整五十万,五十万啊!方志勇拿着存折,看着上边的数字发呆。
“这个工程款属于公司,不属于志鸿,你得把它除过。”妻子任惠兰接过存折。
“工程款是属于公司,它有志鸿的一半。”
“公司以后能不能开是一回事,所有其他的欠款还不是要你这个法定负责人负责。”
“我还不知道……”
方志勇这一刻动了什么心思,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第三日,方继龙带着律师直接去了王丹家,看是否能够调节处理,直接被王丹打出了家门。方志勇在楼上听得心惊胆战,他没有下楼,煎熬地等待这场闹剧结束。
下午,方志勇接到法院电话,称他已经成为第二被告人,于下周一在区法院民二厅开庭。
方继龙居然连自己的大伯也一起告上了法庭,这让方志勇火冒三丈。他立即掏出电话,给继龙打了电话。
“你为什么告我?我是你大伯……”
“因为保险赔偿金和工程款都在你的账户里,那个女人怕是还不知道。”
“你在瞎说什么?”
“你也只认钱……”
方继龙啪一下挂断了电话,气得方志勇瑟瑟发抖。
“他妈的,居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惠兰……惠兰,现在怎么办?”他一时失去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叫自己的妻子,却不想她还在超市里。
他失落地坐进沙发里,思前想后,终究想不出任何办法,但这一刻他仍旧不愿意承认自己对金钱可怕的占有欲。
他又掏出手机,叫妻子回家,他必须找个人商量,不然他会被憋死。任惠兰两分钟不到,就跑回家了。
“怎么办?那怂小子也将我告上了法庭,现在怎么办?”
“还真像他妈,够绝!容我想想。”
两个人长久地沉默着,思量着五十万如何进入他们的腰包。金钱,最能让人认清一个人的本质。
“公司还有多少欠款?”
“那笔买设备的贷款还没有下来,估计出了这事儿也不会批了,之前的贷款也不多就五六万元。”
“想办法多弄些欠条,工程款的钱留下来,其他给王丹。”
方志勇闷着头,思考着妻子的话。
“我明白了,我把保险费的事和公司的欠债情况都告诉王丹,这样即使被告上了法庭,也没事,日后咱们也好见面。”
“咱们去找王丹吧,这事尽早说好。”
人死如灯灭。人们只记得它灭掉后的黑暗,而不会记得它曾带给自己的光明。灯可以换,人情何以换,况且还是一个死人的人情。
方志勇特意去找王丹。这一次她的家稍微变得整齐了点,可窗帘依旧是拉着的,房间里一片暗沉。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下,公司的账务,那两天想跟你说,看你情绪不好,没开口,现在继龙那小子把你告上了法庭,不得不说了……”
“你说吧,我还受得住。”
“志鸿的保险赔偿金我已经帮你们母子申请了,这是赔偿单,钱在这张存折。”方志勇将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王丹面前。
王丹低着头,看着那张白绿色的农业银行存折,眼前顿时闪现出带着晶莹露珠的白绿色花骨朵,凄冷而绚烂。
“还有一笔工程款已经结了,我得扣除公司所有的欠款,还有工商部门的罚款,之后剩的钱,应该有志鸿的一半。”
“这些钱那个孩子知道吗?”
“他知道,韩雪不知道怎么知道的,所有家里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这个工程款,你先拿着,这笔钱估计也没有多少,等官司打完了再说。”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个钱如何隐藏?我……”
“公司还有外账,这几天抓紧还……”
“哦……”方志勇听得更加坐立难安了,本来打好的如意算盘,其实一点儿都不如意,居然和王丹的注意不谋而合。
“那行,我去还帐……”
“你给我的必须得是真的!你是志鸿唯一的亲人。”
方志勇看着王丹,重重地点点头,然后迅速转身离开,这个房间他一秒钟都呆不下去,太煎熬了。人心与良心在贪欲中沦陷,下沉,被黑暗吞没,低头瞥见一星挣扎的光亮,到底该向光而走还是逆光而去?他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