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我几乎没有在旅途中见到过龙。”
“毕竟嘛,我是被几户人家相继拉扯着长大的……”
“我之前在一本古书上看过,听说龙在成长的过程中还要经历一百年的龙蛋时光,要每天以千百度的火焰烘烤才能够孵化成龙,这么看还是很困难的吧。”
白沢撇了撇嘴,装作得意的样子:“话虽这么说啦,可我是冰龙呀!”
荼靡托起下巴凝视起白沢的脸庞,真是稚气未脱的孩子啊,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白沢也不再打扰她,专心做自己的事去了。
白沢说,他不会放任任何一个随时随地有安全隐患的人离开他的诊室,尤其是她本身就是一个超越寿数常理之外的人,犹如一枚随时引燃的定时炸弹,稍不留神,可能会引发毁灭整个城市的灭顶之灾。
白沢的诊所后面是一座巨大的庭院,翻开诊所后门口垂着的竹帘,伴随着如同冰玉敲击一般的声响,引入眼帘的是一泊寒潭,潭水边上建着一座长廊,周围环抱着大片紫青色竹林,幽幽地散发着水汽。
“这段时间,你就住这里吧。”白沢推开四合院中的一扇木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推开时带起一缕微凉的檀香。
屋内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不寻常——青玉案上搁着一盏未点的琉璃灯,灯芯竟是由冰晶结成蜷缩的银白色小龙,闭目盘绕在其中。白沢打了个响指,顿时,全屋的灯光刹那启动,炉火也滋滋地燃起火花。。
窗外,寒潭的水面忽然无风自动。
几尾半透明的灵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弧线,鳞片折射的光投在纸窗上,化作游动的光斑。更远处,紫竹林沙沙作响,竹节间隐约可见细小的咒文流转,像是被谁用金粉写就的隐秘诗行。
“你果然不一般啊。”白沢忽然道。他抬手,一片竹叶飘落掌心,叶脉忽然亮起幽蓝的光,勾勒出一幅微缩的星图。
“你和我一样,也会使用咒文。”荼靡回过头看他。
风穿堂而过,掀起他银白的发丝。那一瞬,你仿佛看见他身后浮现出巨大的龙影——与记忆中的狐影重合——却又在眨眼间,化作满室浮动的光。
“不仅如此,由于我是龙,本身便是元素的集合,这片院子也相当于是我自身元素的源头,而你,你的火元素和风元素灵质之密集,竟让我有些惊讶。”
“是吗?后面你会慢慢见识到的。”
……
“其实,你不可能治好我的。”那一天,荼靡这么对白沢说。
“在我眼里,病人并非单纯的客户,而是每一个渴望活下去的生命体,你知道吗,我能够看到他们体内的灵体的消散,又聚合,可是在你身上,我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我好奇,我也想挑战。”
“那你就试试吧。”荼靡轻飘飘地说,接过白沢递过来的药丸,配上温水,一饮而尽。
荼靡闲不下来,又不可能闲得下来,虽然住在白沢的院子里,她不愁吃穿,但她不愿意就这么下去,她提议帮白沢做一些事情,不过被拒绝了:“呐,在这里,我是医生,而你是病人,你只需要好好休养就行了。”
荼靡于是继续写着随笔,挑几篇去报社投稿,说起来,那家报社算是三百年老字号了,她和报社的创始人在几百年前认识,也算是得到了扶持,编辑总把她的文章放置在头版的角落里——毕竟她的文风已经过时了,但这也让她有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几百年来,她似乎未曾缺席过每一期杂志,想要寻找她的人最终也埋没在岁月的阴云中,后来她的名字成为公认的标识,是心照不宣的共识。
“听说你是一个有名的作家?”那天白沢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问她。
“以前是,现在过气了。”
“哎呀,别这么说嘛!我也喜欢收藏各种书籍,都放在那边的屋子里,”白沢指了指西南角的小屋,“你要看的话直接取就行。”
“谢了。”
荼靡真的按他说的去做了,她推开檀木门,书卷的沉香伴随陈年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数以万计的书籍沿着环形书架螺旋上升,细细品味,竟有股墨香。
荼靡随手拿起一本《珍稀花草目录》,里面大多是她闻所未闻的植物,直到,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当然,她也见怪不怪了。
“我曾经的一个友人,是个长生种,为我带来了一朵夹在书页中的荼靡花。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能适应雪山严寒的花朵却无法在平原存活,为此我开展了实验……”
好熟悉的语气。
荼靡翻回到封面。
“天……青石……”荼靡再次确认的书本的破损程度,书被翻阅的次数极少,但却出现了纸张严重老化发黄的现象,那就说明——这是几百年前的书了。她根据天青石对于荼靡花的研究记录,推算出当时的年份,而彼时的天青石早已七十五岁高龄。
她最终未能及时见到天青石对于植物学的研究,毕竟,当初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人为了她所执着的花去奉献一生。
“真好啊……”
她不知道该表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激动,喜悦,自责,抑或是难过?岁月会把人骨子里的伤痛抹平,却一道将最基础的情感淡泊。因为见证过太多苦难疼痛,就无端地变得坚强,甚至是冷漠。她站在镜前,指尖触碰自己平静如水的面容,忽然发觉——岁月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削去她所有激烈的悲喜。那些曾让她撕心裂肺的离别,如今回想起来,竟只剩下模糊的剪影;而那些本该令她雀跃的,相隔了几百年的重逢,也如风吹过潭面,只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失去至亲时,哭到几乎昏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泪水滴落,在衣襟上绽开氤氲的花。
可如今,面对相似的别离,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也许抿了一下唇,但她未曾留意。
不是不痛,而是痛得太久,久到灵魂已经学会了沉默。
当然,她早就明白。永恒不过是一场温柔的凌迟,将每一次失去都重复千百遍,直到心被磨出厚厚的茧,再也感受不到最初的锐痛。
窗外,一树荼靡被风吹散,花瓣纷扬如雪。
她伸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枯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接过她凋零的眼泪。
而现在,她连为逝去而悲伤的力气,都失去了。
“窗外的荼靡花,是你种的吧?”
“当然咯,我的园子嘛!”
“……”荼靡当然明白,眼前的少年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可以创造出一片花海,她没有再过问,权且当他是一个值得的且有趣的家伙罢了。
春去秋来的一天,当荼靡的指尖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时,白沢正在为她斟茶。
青瓷杯底刚泛起一圈涟漪,他突然看见——她垂落的睫毛在灯光中投下的阴影,正诡异地扭曲成蛇形。
“荼靡?”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茶盏突然炸裂。碎瓷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她不同角度的脸:左眼瞳孔已经竖成细线,右脸爬满碎裂冰晶状的黑色咒纹。
“不要!……”荼靡的声音颤抖。
随即,整间医庐开始震颤。
药柜千万个抽屉同时弹开,药材化作色彩斑斓的毒蛇倾泻而下,青玉案上的琉璃灯剧烈摇晃……最可怕的是她的头发——原先靓丽的橙黄色的头发突然发黑暴长,发梢分裂成无数透明触须,不断地向房间的角落蔓延,似乎要将其包裹成极黑地狱。
白沢没有任何犹豫,从喉间滚出低频的龙啸,声波震得黑色阴影霎时停止蔓延。
与此同时,一缕黑气如毒蛇般从她指甲缝中钻出,眨眼间便缠绕上整条手臂。那黑气并非虚无,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咒文组成,每一枚符文都在蠕动、尖叫,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白沢眸光一凛,右手瞬间覆满冰霜,凌空一划——寒潭之水应声而起,凝成七条冰晶锁链缠住她四肢,溅出的黑血却腐蚀出滋滋白烟。
然而,下一瞬——
“咔嚓!”
黑气猛然膨胀,冰链寸寸崩裂!碎冰尚未落地,便被黑气吞噬殆尽。荼靡的瞳孔已彻底化作漆黑,长发无风狂舞,发丝末端分裂成无数细小的黑蛇,嘶鸣着朝白沢噬咬而去!
白沢不退反进,足尖一点地面,整座庭院瞬间冰封!
极寒之力以他为中心爆发,空气冻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黑蛇刚触及冰雾便僵直坠落,摔在地上碎成黑灰。可荼靡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她缓缓抬起手——
“轰——!”
黑气如洪流般从她掌心喷薄而出,瞬间吞没了半个庭院!冰壁在黑气的腐蚀下迅速消融,白沢急速后撤,袖中甩出七枚冰针,针尾系着银线,瞬间结成了特殊的冰系阵法。
“拜托了!荼靡!醒过来!”
他的声音被黑气吞噬,冰阵刚成,便被一股更狂暴的力量撕碎!
黑气中,荼靡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的皮肤上爬满咒纹,每一条纹路都在渗血,可她的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早已被某种更古老的存在占据。
白沢咬牙,终于不再留手——他双手合十,周身爆发刺目寒光,整座庭院的温度骤降至极限!地面、屋檐、竹林,一切皆被冰封,甚至连飘落的树叶都凝固在半空。黑气的蔓延终于停滞,可荼靡却缓缓抬头,嘴角渗出黑血,低语了一句——
“不……不要……再……徒劳了……”这是她挣扎的声音,随后又是没有一丝感情的语调,“你……封得住我吗?”
下一秒,黑气逆卷,如深渊巨口般将白沢吞没。
冰霜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白沢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噬……
——直到一缕银光,突然刺破黑幕!
白沢的龙角变长,冰蓝咒印自他心口蔓延至全身,他单手按地,寒潭之水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冰龙,咆哮着撞向黑气中心!
“给我……醒过来!!!”
冰与黑的激撞,天地一瞬寂静。
而后——
“砰!!!”
黑气炸散,冰龙粉碎,整座庭院剧烈震颤!
烟尘散去时,荼靡终于脱力倒下,而白沢单膝跪地,唇角溢血,冰霜覆满半边身体,可他的手,却死死扣着她的手腕。
当最后一条黑气被逼出体外时,周遭忽然平静了下来。
“白沢……对不起……”荼靡在剧痛中清醒片刻。
她怔怔地看着他,颤抖着唇,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白沢缓缓吐出一口寒气,低声道:“……下次失控,记得提前说。”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咳出一口鲜血,冰霜自他指尖开始崩解。
而荼靡的眼泪,终于砸在了他的手上。
窗外,被诅咒污染的荼靡花正在凋零。而一株新叶穿透腐叶,尖梢挂着夜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接下来的几天,荼靡和白沢的身份互换,荼靡承担起了照顾她的职责,在此之前,她先把门口的告示牌翻为“歇业中”。
白沢毕竟还是一条小龙,上次所释放的力量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当然移动是没什么问题,可荼靡不希望他再强撑着了。
“你身上的黑气,我基本上有一些认识了,但我想不出应对的办法,只能暂时压制,至于什么时候它会冲破压制卷入重来,只能看你的意志力了。”白沢坐在床榻上,结果荼靡递过来的水说,“说来也真是,我堂堂一个医生,居然要被病人救治!”
“你呀,别耍小孩子气了,受这么重伤还逞强,还是医生呢!”
白沢撇着嘴,装作被戳穿以后的不开心:“我哪还是小孩子?”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反问吧?”
“你见过哪个小孩子能够从容应对生离死别……”
“……”荼靡想起自己,发现就算是自己,在年幼之时也做不到这个。
“你是作家,我猜你一定好奇我的故事,那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讲讲吧——我从没和任何人说起过。”
荼靡默默地点头。
我最初的记忆,是温暖的火,和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们说,是在村口山洪冲垮的老树根下发现我的。一枚通体漆黑、坚硬如铁、比磨盘还大的蛋,裹满了污泥,却隐隐透着热。村里老人都说这是不祥之物,劝他们把我丢回山里。但那户姓李的农家汉子,摸了摸冰凉的蛋壳,叹了口气:“总是一条命,捡回去吧。”
于是,我就在李家灶房边安了家。整整一百年。
我记得那对夫妻,还有他们后来出生的儿子、孙子、曾孙……一代又一代人,轮流守着灶膛,不让火熄灭。用最温和的火焰,日复一日地烘烤着我冰冷的蛋壳。女人的手变得粗糙,男人的背渐渐佝偻,孩童长成青年又白了头。他们对我絮叨着收成、婚嫁、村里的闲话,或者只是沉默地添着柴火。那是我对“家”最初,也是唯一的认知——持续的温暖,和无声的守护。
破壳那日,是个雪天。李家的曾孙媳妇,已经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了,她正像她太爷爷那样,给我身下的灶灰里添着最后一把柴火。然后,她听见了“咔嚓”一声。
我顶开了坚硬的壳,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惊愕却无比慈和的脸。她哆嗦着手,把我这条与黑壳截然不同的白皙的小龙崽子抱进怀里,用暖和的旧棉袄裹住,嘴里喃喃着:“出来了……总算出来了……李家五代人,没白守……”
我在李家又待了十几年,看着老太太无疾而终。她走得很安详,就像完成了一件漫长而重要的使命。送她入土后,我继续由她的后人们喂养,由于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我在不知不觉中压垮了他们一家,直到我长成了儿童的模样,迎接我的是他们的恶语相向——我知道,我该离开了。这个家,已经没有认识最初那些温暖我的人了。
我开始在村里,然后是镇上,县里辗转。人们对我这条龙从一开始的恐惧到习惯,但极少有人愿意来给我这个异族搭把手。我在一户木匠家学了三十年手艺,直到老师的刻刀再也拿不稳;在一家私塾窗外听了五十年的书,直到私塾里的老师再也认不清人;跟着一个老道士学了点粗浅的吐纳,直到他羽化登仙。
时间于我,是缓慢流淌的河;于他们,却是奔腾向前的瀑布。我刚刚长成少年心性,身边的面孔却已换了几茬。我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告别,学会了在对方生命最灿烂的时刻相遇,然后安静地准备送行。
后来,我遇到了师傅。一位云游的老医者。他看见蹲在街角、试图用微薄草药帮一个发热孩童降温的我,停了下来。
他问我:“想学?”
我点头。
他又问:“不怕看着他们生老病死?”
我沉默了很久,回答:“怕。但更怕帮不上忙,只能看着。”
师傅笑了,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那就学吧。医者,能做的就是在‘看着’的时候,多尽一分力。”
我跟着师傅四十年。他是我遇到过最聪明、最豁达的人类。他教我识药、辨脉、针砭、咒禁,也教我怎样在无能为力时,握住病人的手给予安慰。他总说我的体质特殊,或许能走出一条不同于凡俗医者的路。
可他终究也会老。最后那几年,他看我的眼神,和当年李家的老太太一模一样,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悲哀。
他走那天,天气很好。他拉着我的手,手心的温度像极了几百年前灶膛里的火。“小白啊,以后就你一个人了,怕吗?”
我握紧他的手,摇了摇头。该学的,我都学会了,包括如何告别。
他笑了,慢慢合上眼:“那就好……开家医馆吧……有个地方……等……”
话没说完,但他笑了,慢慢合上眼。
我在他坟前守了三年。然后,依他所言,找了个地方,开了家医馆。
医馆后面,我弄了个很大的院子,种了竹子,挖了寒潭。因为师傅说过,医者不能只守着病和死,更得守着生机。
我在这里,等。等需要帮助的人,等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同族,等一个答案。
也等一个,能让我这漫长无边的生命,变得像当年那灶火一样,有些许温度的理由。
“你至今未能寻到答案。”
“时间的长河也会把我的疑问消解掉,不是吗?我所热爱的,大概是人间烟火与背后的责任感吧,至于我的身世,似乎也没有那么的重要。”
“我会是你的契机吗?”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会去寻找答案。”
“我的故事……算了,等有机会再说吧。”荼靡转身离去。
白沢确实凭借着年轻硬朗的身子很快恢复过来,尽管荼靡多次劝他好好再休息几日,但医馆里积压的事务和若有若无飘来的药香,不容得他再多休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他便推开了诊室的门,将先前被荼靡翻过去的牌子重新翻回“营业中”,药碾与臼杵的摩擦声、炉火持续的噼啪声、还有空气中交织的百种草药气息——苦参的涩、甘菊的淡、陈皮的酸——瞬间将他重新裹入最熟悉的领域。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连肺腑都被这味道涤荡了一遍。
“话说,白沢,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你也没必要全都是一个人做这些吧?”趁着还没人进来,荼靡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晃着脑袋,尾巴也随之摆动。
“你我都是千年前之人,能适应现代的高科技当然更好。但你要知道这地方,因为科技的存在,阶级分化愈发明显,贫困的人甚至连纯净的水都供应不起,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未曾见识过顶尖的技术?如若我启用了科技手段代劳,那么最后的一片净土也会荡然无存。”
“唔……”荼靡站了起来,系上栗色的围兜,假装自己是个药师,毕竟千年的时光也让她对草药学不是一窍不通。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邻街的王大娘,臂弯里挎着竹篮,里头是新采的草药,叶尖还挂着未晞的露水。“白先生,您可大好了?”她将篮子递过来,“这是您前几日吩咐找的‘月见露’,您瞧瞧成色?”
白沢接过,指尖拂过嫩叶,感受其中微弱的灵气流转:“成色很好,劳您费心。”他顿了顿,抬眼问道,“您家小孙子的惊厥,夜间可还发作?”
“托您的福,用了您给的安神散,这几日都睡得很安稳!”王大娘脸上笑纹舒展,絮絮说着感激的话。白沢一边听着,手下已利落地将新到的药材分拣开来,逐一投入相应的药柜抽屉,随后,又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午后,阳光斜斜洒入堂内,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斑。白沢正仔细研磨着给荼靡调制的丹药最后一味药引——门帘忽地被猛地掀开。
两名汉子搀着猎户老张跌撞进来。老张小腿肚上一个狰狞血洞,周围皮肉翻卷,泛着不祥的黑紫色,显然是误中了捕兽夹,还沾染了林间邪毒。
“白、白先生……”老张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别说话,忍着。”白沢将人扶到诊榻,指尖凝起一缕寒息,轻轻拂过伤口周边,先镇住剧痛与毒气蔓延。银光微闪间,他已看清那毒素脉络——是“腐骨花”的毒性混杂了某种阴秽之气。
“去打盆潭水来。”他吩咐旁边帮忙的汉子,手下已展开针囊。三寸长的冰针探入伤口,引出汩汩黑血,滴入盆中瞬间凝结成暗红冰渣。随后他取来捣好的“清蕴草”药泥,又悄然滴入几缕自己的血,仔细敷了上去。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唯有老张偶尔压抑的抽气声。待到包扎妥当,他腿上的黑紫已褪去大半,脸色也缓和不少。
“多谢白先生救命之恩……”老张挣扎着想下榻行礼。
“躺着,三日内不得沾水,忌食荤腥。明日此时再来换药。”白沢摆手止住他,取纸写下药方,转而对荼靡说,“按这个去抓药。”
荼靡快速称量好药材,将其打包好递给对方,白沢再次叮嘱猎户说:“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送走千恩万谢的猎户,日头已开始西斜。白沢靠在柜台边,轻轻吁了口气。
“话说,为什么这个是时代还会有猎户啊?我游历许久没见到了。”
“那股污秽之气你看到了吗?前一阵子镇上贴出了悬赏,说能捕获到黑气的源头就可以得到高额悬赏,具体有多高额,我也懒得去数有几个零。”
“黑气的源头……那不就是我吗?”
“我也这么猜测,你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还有分身?”
“……有啊,我很久之前放了一个用来辅助弟弟,虽然几乎没启用过就是了,目前大概是在祠堂当吉祥物吧?”
“我明白了。”
“嗯?”
“你的家乡我略有耳闻,而祠堂恰恰是汇聚并吸收污秽之地,你的那个分身,大概是因为超过了负荷,形散而神散了,但其力量经过渺远的路程回到你的身边,在他人看来,就是污秽,而对于你来说,那是过多的无法控制的混沌的力量,所以你会在不经意间失控。”
“诶……那怎么办?”
“我没有很好的办法,如果有意外情况,我会出手。”
荼靡淡淡地叹了口气,转身回房去了。
夜晚,那个无比寂静的夜晚。荼靡坐在冰凉的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曲起双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深夜的医馆静得可怕,连窗外惯常鸣叫的秋虫都噤了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压抑,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开始泛黄模糊,是她当年丢失的记忆——白泽死的时候,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是如何浸透了他凌乱的银发,又是如何黏糊糊地沾满当时空洞迷茫的她的手指,又在她手中绽放出艳红的荼靡花。那时候,她没有任何知觉,可那触感和气味仿佛烙印般刻入了骨髓,怎么也去不掉。在完成试炼后见到的他,哪怕如此清晰,可现在,她努力回想,却连他清晰的眉眼都勾勒不出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带着微笑的轮廓。
昙华离开的那天,银雪白得晃眼。憔悴的她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死死攥着荼靡的衣袖,枯槁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微弱的气息,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却自始至终保持着最纯真的微笑——因为那是长辈们需要的。荼靡至今仍在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里反复咀嚼那个瞬间,她到底想说什么?是怨恨自己这个不祥之人带来了厄运,还是仅仅只是放心不下?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像一根细细深深的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一千年了,她的心里仍然时不时隐隐作痛。
外婆的葬礼上,天空飘着细密的冷雨。她穿着素衣,站在坟前,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了那具单薄的棺木,四周是压抑的哭声,可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不是不伤心,那颗心明明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被沉重的、冰冷的石头填满了,堵得她呼吸困难,连哭泣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那种钝重的麻木感,比尖锐的疼痛更让人绝望,那种因为他人注目而不得不保持沉默的痛,最终在脸颊两旁留下泪柱的冰晶。
还有亚伦,他小时候总是跟在她身后,声音清亮地喊着“姐姐”、“姐姐”,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她一直知道,自己从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因为不忍心离别,所以她直接选择从一开始就放手……
奈芙蒂斯、天青石……那么多的人,一张张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容从记忆深处浮现,又悄然隐没。她活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忘记了,生命中有多少值得她留恋的人。
“我这样的人……”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寂的夜色,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不是……只有死了才好?”这个念头一旦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浮现出来,就再也无法压制。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生缠绕,勒得她喘不过气。是啊,死了就好了。不会再连累任何对她好的人,不会再看重珍视的人一个个因为自己而遭遇不幸,先她而去。这无尽的循环,这背负着罪孽的长生,或许只有终点才能带来真正的平静。
可是——
当“死亡”这个具体的可能性摆在面前时,一阵冰冷的、无法抗拒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颤抖。
不是害怕疼痛,也不是畏惧死亡本身可能带来的未知过程。她是怕……怕死了之后,她会忘记所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清冷的月光从古老的窗棂间隙流淌进来,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怔怔地看着那片光,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外婆总是就着这样昏黄的月光,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线,一针一线地给她缝补白天练剑时刮破的披风,那针脚总是细细密密的,那么结实平整。就像此刻她心里的疼,不是撕心裂肺的爆发,而是无声无息的弥漫,细微却无处不在,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每一寸感知。
她就这样失眠了一整夜。
荼靡这天没有出门,不过白沢也忙于工作,没时间去打扰她,她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又一个天黑,她意识到白沢进来过,贴心地为她盖上被子。
外面传来一阵阵的笛声,她稍微梳理一下走出了门。
月色下的寒潭像一块巨大的墨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白沢独自坐在潭边那块被水汽磨得光滑的青石上,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几乎要融进身后那片漆黑的竹林里。
他手中握着一支骨笛,笛身苍白,大概是某种大型兽类的腿骨精心打磨而成,表面已经盘摩得温润,泛着象牙般的微光,他垂下眼,将笛子凑到唇边。
那声音并不清越,反而低沉呜咽,像塞外裹着沙子的夜风,又像负伤的野兽在洞穴深处舔舐伤口时的哀鸣。调子很古老,曲折幽深。荼靡对音乐的造诣不是很高,她只是停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
笛声不高,却极有穿透力。竹叶沙沙作响,潭底的游鱼静止不动。
他吹得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银灰色眼瞳。笛声里没有杀伐气,也没有平日在人前的温和疏离,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太久的孤寂,像这潭水一样,看似平静,深处却寒彻骨髓。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拖着长长的尾韵,丝丝缕缕地散入冰冷的夜气中,久久不散。他放下骨笛,沉默地注视着墨色的潭水,水面倒映着天上那轮同样冰冷的月亮,和他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在这里听多久了?”
“唔,我就刚刚听了一小会。”
“那就好。”
“嗯?为什么?”
“我的笛子声绝对不可以被连续听超过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便会使小型动物眩晕倒下,一个小时足以毙命,使方圆百米失去一切生命迹象。”
“这样啊……不过好听就对了。”
“你想听的话,我下次还给你吹,不过今天就算了。”
荼靡晃动了一下大耳朵以表示愉悦。
荼靡觉得眼前的白沢越看越熟悉,她本不相信转世一说,毕竟白泽是白泽,白沢是白沢,不存在他和他之间的任何关系,可他们俩确实长得过分相像,却又有许多不同,不过,那骨子里自来的带着淡淡哀伤的温情倒是一点不变。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向白沢讲述了她埋藏许久的故事。
“我认识一个人,你很像他,可惜他已经不在人世一千多年了。”
“你记得那么清楚,那么你应该很重视他吧?”
“当时的我并不那么觉得,嗯……”荼靡继续说,“看到你,我一度以为他重新回到了世间,因为你和他的名字也过分相像。”
“我很抱歉。”
“不,这不是你的问题,因为你,我才想把尘封千百年的记忆讲述出来,在这之后,我会再次用笔记录。”
白沢没有说话,只是用医者悲悯的神情望着荼靡。
“如你所见,单独的我不可能存活如此之久仍保有当年的模样,也许是继承了神的职能所必须承载的代价,我同样承载了诅咒,但比起近乎永生来说,这算不了什么。不过我很高兴能在一千年后找到自己暴露出来的弱点,我的身体果然还是过分弱小,就连千年的负荷也无法承载。”
“我会想办法……”
“不必了,我自认为我在这世上已经够久啦,没有任何要留恋的东西了。……如果你觉得你作为医者有哪里没有尽全力的话,那就为我吹一小时笛子吧。”
“绝对不可能!我是医生!而不是随意夺走他人生命的人!”白沢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
“但我是啊。”
荼靡抬头看了看白沢由愤怒转为震惊,由震惊转为平静,她再次露出了微笑,单手托住自己的下巴,静静地看着对方。
“我明白,但是这对我来说,已经超出我所能做的范围了。”白沢双手紧紧握成拳。
“白沢,听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失控,而且下次失控所造成的破坏,一定会比上次更为惨烈,如果你没能阻挡得住的话……你所爱的小镇,所爱的朴实的百姓们,全都会因为你的道德底线,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而丧命,这么看,你认为值得吗?”
“你在威胁我?”
“我并非在威胁呀,是事实不是吗?你心里也明白,留着我并非长久之计,如果我死了,那么世间的污秽一同被清除,我也可以与我想见的人相认不是吗?再说,这哪里是威胁呢,因为就凭我们俩的实力来看,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也不行……”白沢的眼神忽然对上荼靡低头凝视的冷酷的绿色眼眸,他抿了一下唇,“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荼靡瞬间站起笑了起来:“哎呀呀,逗你玩的呢,我没事!……不过……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更愿意听你吹笛子。”
白沢急得直跺脚,涨红了脸,然后转身离去了。
荼靡不禁感叹,这小龙果然和曾经的白泽越发相似了。
荼靡用了一周时间,全天写作,将自己旅途中的一切见闻汇总,但白沢家没有电脑,她不得不偷偷溜出去码字,不过经过一礼拜努力她也算是写完交到了报社编辑处。因为百年前打下的名声,编辑都很信任她,所以一次性把款结清了。她想,在生命的最后,她总要给世界留点什么,以证明自己存在过。
她在等待,等待自己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会认真地听满白沢的演奏。
一定,一定会认真的。
白沢近些天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或许是被她之前的话吓到了,他很少再吹笛子,不过荼靡也去打探过消息,白沢吹笛子的技艺也源自其在外漂泊学艺,不过效果嘛……
荼靡有时候待在房间里猜想,白沢会不会也在思考通过这样的方式解脱自己的可能性,倘若自己又一次爆发,那么白沢会失去更多。但他是医生,有自己的追求,他不过是一条喜爱人间烟火的小龙,因为长久的生命,他被迫失去了太多,好不容易遇见了自己这样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旅者,他比任何人还珍惜她,亲手让她在自己的音乐里死去的话,未免对他也太残酷了。荼靡明白,他很难做到这个。
但是他会想通的。
“白沢,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某天晚上,荼靡在闲暇时突然向白沢发问。
“唔……真要说的话,大概是夏天吧,但我确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降生的了,毕竟从没有人给我过生日嘛!”毕竟,对于白沢来说,一年中需要铭记的,只有他遇见了什么对于人生中重要的人的纪念日。
“那我就成为第一个为你过生日的人吧!”
白沢没有说话。
夜色如墨,星子稀疏。荼靡站在医馆后院的寒潭边,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抬起,一簇小小的、橙红色的火苗跃然其上,乖巧地摇曳,映亮她专注的眉眼。她屈指一弹,火苗倏地升空,划破沉寂的夜幕。
“咻——啪!”
第一朵烟花在极高的天幕上绽开。那不是寻常的五彩之色,而是纯粹由金红火焰构成的、巨大的荼靡花形态。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边缘跳跃着细碎的白焰星子,将整个庭院映照得恍如白昼。炽热的光芒温暖了寒潭边常年的清冷空气。
白沢倚在廊柱下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照亮,他微微仰头,银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朵燃烧的花,惯常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接连升空。
不再是花的形态。有的化作昂首长吟的银龙轮廓,虽由火焰构成,鳞片却清晰可见,龙须飞扬,在空中盘旋一周后才缓缓消散;有的则炸开成无数细小的、拖着亮尾巴的流星火雨,簌簌落下,却在触及屋檐树梢前巧妙地向内弯折,汇流向白沢的方向,在他头顶形成一个短暂而温暖的、由火光构成的华盖,旋即无声熄灭,不留一丝烟尘。
最奇的是一连串小小的火球,它们没有立刻炸开,而是像有了生命般,在空中调皮地追逐嬉戏,排列组合成各种图案。
烟花绽放的声音并不震耳,反而奇异地柔和,像是远山的回响,又像是夜风的低吟。每一朵焰火消散后,空气中都留下一股淡淡的、温暖的馨香,像是阳光晒透的松针,又像是冬日烤暖的棉被,驱散了庭院里积年的药苦和寒潭的湿冷。
荼靡站在下方,指尖流光溢彩,不断引导着火焰升空、变幻。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操控如此精细的火焰显然消耗巨大,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比天上任何一朵火焰之花都要璀璨。
最后一幕,所有残余的火星忽地向中心收拢,凝聚成一颗无比明亮、却异常温暖的光球,它缓缓降落,如同第二个月亮,最终悬停在白沢面前。光球表面流光闪烁,柔柔地映照着白沢的脸。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又看向不远处那个为了给他过生日而累得微微气喘的姑娘。千年来的生辰,他总是独自度过,伴着寒潭冷月,最多不过一碗自己下的长寿面。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这样笨拙又热烈的方式,烧红半边天来为他庆贺。
“千年前,有一个人用咒术带给了我此生最震撼的火焰,虽然不及你眼前这个,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堪比天外来物般珍贵。”
白沢冰冷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些温暖的火焰一起,无声地融化了:“尽管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你仍然记得那份温存。”
荼靡双手交叉,以极小的声音向天空祈祷:“白泽,你看到了吗?”
火光渐熄,世界重归寂静与黑暗。
荼靡后来又展现出几次黑气溢出的现象,屡次倒在白沢面前,正当白沢以为又是一场恶战时,却看到荼靡咬着牙又站起来,向他强撑出一个笑容。
她在尽可能地演戏。
白沢心软了。
“我想……唔……这样不行……”
寒潭边,水汽氤氲,比往常更冷上几分。
“白沢,你决定好了吗?”荼靡淡淡地说,“医生可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误了时辰损害他人性命。”
白沢静立着,手中握着那支苍白的骨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笛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荼靡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月光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疏离的银色眼瞳,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情绪。
最终,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好。”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荼靡死寂的心湖,砸得她浑身一颤。她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成了。她终于逼他做出了选择。可为什么……为什么心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被更沉重的、冰冷的绝望攥紧?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得让她窒息,那里面似乎有痛楚,有不忍,有她读不懂的深意,最终都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慌的平静。“去竹林那边的石台坐下,离我远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背过身去……不要看我吹奏。”
荼靡依言走向不远处的石台,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踏在刀刃上。她背对着他坐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体的感官似乎都麻木了,只剩下心脏在空洞地、剧烈地跳动,一声声敲打着死亡的倒计时。
“嗡——”
第一个低沉呜咽的音符响起,如同远古巨兽的悲鸣,带着穿透灵魂的寒意,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荼靡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那笛声与她之前听到的截然不同。不再是月下清冷的低诉,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刺神魂的力量。冰冷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骨髓深处弥漫开来,血液的流动似乎都变得迟缓凝涩。
她想试着说什么话,最后想跟他好好告个别,毕竟先前的烟花不足以报答他对于她的恩情。
可她还是忍住了,她不希望打搅艺术家的演绎。
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
笛音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的意识。最初的尖锐刺痛感过去后,一种深沉的眩晕感攫住了她。脑海中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她仿佛看到幼时庭院里那棵老树在疯狂摇摆,花瓣零落如雨;又仿佛看见外婆慈祥的面容扭曲模糊,最终化作风中的尘埃。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炸裂,又迅速被笛声碾碎成虚无。白泽死亡前的微笑,昙华冰冷的指尖,亚伦探求禁忌而早逝时的笑容……那些刻骨铭心的面孔,那些支撑她走过漫长岁月的爱与痛,此刻都在诡异的笛声里一点点褪色、剥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疲惫,仿佛灵魂正被一点点抽离身体。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冰冷,寂静,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安宁。
就这样结束吗?
彻底摆脱这无尽的岁月,不再痛苦,不再牵连他人……
这个念头浮现时,心底却猛地迸发出一丝强烈的不甘和恐惧。
她忽然想起白沢拿出笛子前,那沉默而复杂的眼神,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为什么答应?仅仅是因为她的强烈要求吗?还是……
我的请求,真是自私啊……
双手从未染血的白沢,自己从来都不应该……
强烈的悔意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求死的决绝!她怎么能……她怎么能逼他做这种事?!
她想回头,想大喊让他停下,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索命般的笛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每一寸感知,继续拖拽着她沉向永恒的黑暗。
意识越来越模糊,世界的边界逐渐消散。
她无法抑制地情感使她蒙的转过头去——至少,她还能再看他最后一眼。
白沢始终低着头,但她分明看见,眼角的泪水沿着脸颊,顺着手臂,流入冰冷的古笛。
在彻底失去感知的前一刹那,她唯一清晰的念头竟是——
对不起,白沢……还有……谢谢你。
最后一丝意识湮灭的瞬间,她仿佛感觉到,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笛音,似乎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便是无边的死寂。
后面的事,荼靡已经全然看不到了,她到达了一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她的意识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而温暖的甬道,最终抵达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境地。这里没有熟悉的天与地,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光与影以一种柔和的方式自在流淌,构成一片静谧而浩瀚的虚无。她站在这片虚无中,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也触摸不到任何实体,唯有思维如同清澈的溪流,缓缓涌动。
她等待着,或者说,她的意识本能地搜寻着。搜寻那些理应在此重逢的容颜——外婆慈祥的皱纹、白泽带着笑意的银瞳、昙华安静的模样、亚伦朝气蓬勃的脸庞……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暖的寂静包裹着她。她没有再那里见到任何曾经的熟人。
她知道,或许,轮回是真的存在的。
这个念头浮现时,她想起了白沢那双与白泽别无二致的银色眼眸。如此相似的灵魂,却承载着不同的记忆与旅程。她曾无数次在白沢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却又清晰地知道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个体。
但她仍旧感觉身心愉悦,因为啊,她曾经爱着的人们,都朝着更美好的方向去了——即便遗忘很残酷。她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如果…如果白沢真的曾是白泽,那么,在遥远的过去,她间接导致了“白泽”的死亡;而在方才,由“白沢”亲手终结了名为“荼靡”的存在。
一来一去,一饮一啄。
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愉悦感,开始取代最初那点微小的失落,缓缓充盈着她的感知。
她所爱过的人们,并未困于永恒的沉寂,也未曾在此地孤独地徘徊等待。他们或许早已卸下了前世的悲欢,融入了生命之河更广阔的奔流,朝着无数种美好的可能性而去了——奔赴了新的开始,即使这意味着遗忘,意味着与过往的彻底告别。
遗忘固然残酷,但比起永恒的停滞,这何尝不是一种慈悲?
她知道,白沢和她都有未竟之言,那便是:“请你/让我代替我/你好好地爱这个世界。”
她猜得没有错,她确实成神了,以另一种形式获得了她曾抗拒的“永生”。白沢那支弑魂的骨笛,杀死的并非她存在的本质,而是那个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与情感的“人格”——那个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感到孤独与疲惫的“荼靡”。
如今,剥离了所有凡俗的牵绊与软弱的“神格”,如同经过烈火淬炼的冰冷金石,正从她意识的废墟之中缓缓升起,即将彻底取代她,成为这片土地沉默而永恒的见证者。一个绝对理性、再无悲喜的观察者。
想到这里,她漫步过溢水的喷泉,仿佛一场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残酷却公平的清算。缠绕彼此的命运丝线,似乎终于在此时此地,完成了最后的缠绕与解脱,达成了某种悲哀的平衡。
她的猜测没有错。
没有丝毫犹豫,她向着那片蕴含着全新法则与使命的光海,一跃而下……
在投入那片光明的刹那,一点纯白轻柔地拂过她的感知。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它。
那是一片花瓣。洁白,柔软,形态是她刻入灵魂的熟悉。
这里……也有荼靡花吗?
她“捧”着这片不可思议的花瓣,如同捧住了一整个冬末悄然落下的、纯净而无情的雪。
这是告别,亦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