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亲(五)

    皮外伤并不是大碍,父亲很快出了院,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原来母亲把她和父亲多年积攒的财产分成两份,哥哥一家一份,他们一份,与此同时,父母名下的两套房子想过户一套留给我。嫂子和母亲因为发生了口角,当时嫂子在厨房里,一时气愤扔了盘子在地上,后来还是气不过再扔了铁饭勺到客厅去,东西不慎砸到了从客厅起身准备出门躲避烦扰的父亲。父亲的额角被砸破,母亲更加火冒三丈,嫂子虽然有错,但觉得自己委屈在先,更是不肯服软,事情就发展到家里的亲戚都知道了。

    我小时候跟哥哥一起长大,在我上中学前我们的感情其实比跟父母关系跟亲些,然而我上大学前他就早早成了家。哥哥为人耿直,但是却有些是非不分,也没什么主见。这件事发生后,他更加想躲避,一边是妻子的哭哭啼啼,委屈哭诉自己付出了多年的青春却被当做外人的不平; 一边是父母的训斥,夹在中间的无力感让他急迫的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问嫂子:你想要什么?  她非常气愤地说:什么都不要!我问父母:这房子我并不需要,你们留给哥嫂可好?母亲一下子跳起来,指着我骂,说我不懂感恩父母,嫂子这样子,为什么要给她?哭死儿子女儿都白养了!是啊,我也想不通,你们养儿养女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样的疙瘩其实是很难平复的,虽然朋友帮忙照看着,但我还是担心且想念自己的女儿,尤其当母亲对我紧紧逼迫时,我尤其思念自己的女儿,生孩子是苦难,做人儿女也是一场苦难的修行。我私下找了嫂子的亲妹妹,客观陈述了现在双方的状况,姑娘比我小两岁,多年公务员的谨慎圆滑让她很容易就抓住了重点,跟老人赌气僵持是百害无一利的,当着嫂子娘家妈妈的面,我打了10w块给嫂子的娘家妹妹,让她转交给她的姐姐,希望她跟哥哥一起去拜访父母,也不用道歉认错,只要买些东西去看望老人,大家都不要生气,以后各自住,也不必日日针锋相对。至于房子,即便我离婚了,我以后也不会回来住,希望嫂子先帮忙打理,等侄女成年后,我过户给她,或者我现在过户给她也行,只是不要给父母知道此事。嫂子的娘家妈妈立马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房子的事以后再说,你嫂嫂也很不容易的。大家都觉得自己不易,人生苦短,何苦纠结。

    哥嫂去父母家的当天晚上,我就乘飞机走了,我无比想念我的女儿,只有女儿才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安慰,真的很感谢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与其说她需要我照顾,不如说我需要她燃起对这个世界的希望。

    之后的几年里,父母和哥嫂分开住了,保持着不亲不疏,不远不近的关系,反而再也没什么摩擦了。这个世界上,强行进入别人的生活或者强迫别人进入自己的生活,以家人之名的干涉都是良好关系终结的根源。伤人最深的大多发生在家这个地方。

    我带着女儿搬了几次家,后来定居到了澳洲。选房子的时候我遇到了一对老夫妻,他们准备卖掉自己的房子,搬到一处小一点的公寓,这样设施更全,医院购物都在步行距离内。他们一辈子没有小孩,但是院子里收拾的很干净,尤其后院的一颗柠檬树,修剪的很整齐。我去看房的时候,后院的青色砖墙起了些青苔,旁边的柠檬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柠檬,那天早上刚下过雨,房屋中介给了我地址,我午饭没吃就开车过来,到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我站在屋后的台阶下,看着阳光下柠檬树茂密的叶子上挂着的水珠,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多年后自己满脸皱纹,在树下的躺椅睡着了。 那一刻,我很想哭,在异国他乡一个陌生的院子里我找到了自己多年来一直想要的安全和宁静。

    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还是坚定的买下了这座房子,这就是我的家,能让我的心安宁的地方。我会在这里生活,我的女儿在这里长大,她以后可以在我身边,也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只希望她能有自己的安宁生活。

后续: 母亲在她78岁的时候因为心脏问题做了搭桥手术,我回国住了3个月照顾她。虽然每日相处,可是也仅仅是听她各种抱怨身边人,从父亲到嫂子到我,绕来绕去就那么几个人,就那么几件事,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全部的怨念。母亲怨我自私,跟家里人不亲近,不孝顺父母。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孝顺她,有时候觉得怎么做都是不能让父母满意的。这种无力和压抑持续到我回澳洲,走的时候就好像逃跑一样,似乎上了飞机才有了喘息的机会。第二年,母亲再次因为夜里心脏病发永远的离开了,当时父亲晚上回来还不知道,直接睡在旁边,直到第二天早上发现母亲一直睡着没起才发现了。我有时候觉得没有长期卧床的痛苦就这样离开也是一种幸事,承认与否,父母都极大地影响了我对生活的态度,长期以来,我极力挣扎避免泅于其中。我是幸运的,找到了让自己安宁的地方安静的过自己的生活,无论怎样,都不要放弃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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