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记总店的账本上,“月盈利”那一栏的数字像吹了气的面团,蹭蹭往上涨。林晓星盯着账本上的红圈,突然拍了下桌子:“得去江南!”
正在旁边帮她核对分店图纸的谢景渊笔尖一顿,墨点落在“星记分店”四个字上:“去江南做什么?”
“开店啊!”林晓星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戳着苏州的位置,眼睛亮得像沾了糖霜的星星,“你想啊,江南多富啊,人又爱吃甜食,咱们的桂花薯片、酸梅汤,肯定能卖爆!再说了,那边的青团、定胜糕,改造一下加进星记菜单,想想都流口水!”
谢景渊看着她舔嘴唇的样子,低笑出声。他最近刚收到江南盐运巡查的差事,正愁找不到借口跟她同行,这下倒是省了功夫。“巧了,”他收起图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正好要去江南巡查,顺路陪你看看。”
林晓星翻了个白眼——谁不知道靖王爷管着北境军务,江南盐运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但她心里那点甜丝丝的泡泡还是冒了出来,嘴上嘟囔着“算你有眼光”,转身就让伙计收拾行李,连给江南分店起的名字都想好了——“星记·江南月”。
南下的马车比去城外陶窑的宽敞十倍,车厢里铺着软垫,还备了小桌板,林晓星把它改造成了“临时零食铺”,摆满了路上吃的芝麻脆片、话梅干,还有谢景渊特意让人准备的江南蜜饯。
马车刚过淮河,林晓星就扒着车窗不肯撒手。初春的江南像被打翻了颜料盘,田埂上的油菜花铺成金色的海,风一吹就翻起浪,远处的粉墙黛瓦藏在柳丝里,像水墨画活了过来。
“景渊你看!”她拽着谢景渊的袖子,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糖,“那片油菜花里有放牛的小孩!跟我小时候画的画一模一样!”
谢景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确实见个穿红袄的小孩骑在牛背上,手里甩着柳枝,唱着听不懂的吴侬软语。他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两人都顿了顿,像有电流窜过。
“嗯,很漂亮。”他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耳根却悄悄红了。
马车进苏州城时,正赶上观前街的集市。青石板路上挤得水泄不通,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糖粥——桂花糖粥——”,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抖着一匹云锦,金光闪闪的晃眼。林晓星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拉着谢景渊就往人堆里扎。
“景渊你看这个!”她在糖画摊前停住脚,眼睛瞪得溜圆。摊主正用糖稀在青石板上画十二生肖,手腕一转就勾勒出条鳞爪分明的龙,引得围观的小孩直拍手。
谢景渊看着她盯着糖画的样子,像只盯着鱼干的猫,忍不住笑了。他掏出碎银子递给摊主:“做个星星的。”
摊主愣了愣,大概没见过有人要星星形状的糖画,但还是麻利地舀起糖稀,三两下就画出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递过来时还笑着说:“姑娘好福气,这位公子疼人得很!”
林晓星接过糖画,舔了口,甜得眯起眼睛,嘴上却怼谢景渊:“小气鬼,就知道给我画便宜的,怎么不给我画条龙?”
“龙太复杂,”谢景渊一本正经地胡诌,“星星好,跟你名字配。”
逛到街角时,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过来——臭中带香,像腐烂的豆子混着油炸的焦香。林晓星的鼻子动了动,突然眼睛一亮:“是臭豆腐!”
她拉着谢景渊就往味道来源跑,果然见个搭着白布棚的小摊前排着队,摊主正用长筷子把黑乎乎的豆腐块往油锅里扔,“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香味更浓了。
“老板,来两碗!多加辣!”林晓星熟门熟路地喊,仿佛她不是第一次来江南。
谢景渊看着碗里黑乎乎、油乎乎的东西,上面还撒着绿油油的香菜和红彤彤的辣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东西……能吃?”
“当然能!”林晓星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外酥里嫩,汤汁在舌尖爆开,鲜得她直眯眼,“快尝尝,不然我跟你急!”
谢景渊被她瞪得没办法,只好捏着鼻子,像吃药似的夹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刚嚼了两下,他的眼睛突然瞪圆了——臭味在嘴里散开,居然变成了浓郁的咸香,豆腐的嫩和汤汁的鲜混在一起,比他吃过的任何珍馐都勾人。
“怎么样怎么样?”林晓星凑过来,眼里闪着“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得意。
谢景渊没说话,只用行动证明——他三两口就把自己碗里的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盯着林晓星碗里剩下的半块,喉结动了动。
林晓星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把嘴里的豆腐喷出来:“谢老板,你不是嫌弃吗?怎么吃得比我还快?刚才是谁说‘这东西能吃?’的?”
谢景渊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红了红,含糊地说:“……味道确实不错。”他转头冲摊主喊,“再打包十份!”
摊主乐呵呵地应着,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还冲林晓星挤眼睛:“姑娘,您男朋友有眼光!我这臭豆腐,苏州城第一,多少公子哥来了都得蹲这儿吃!”
“男朋友”三个字飘进谢景渊耳朵里,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偷偷看了林晓星一眼,见她没反驳,反而红了脸,心里像被蜜泡过似的甜。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把苏州城逛了个遍。林晓星带着谢景渊尝遍了江南小吃:在双塔巷吃现做的青团,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去山塘街喝三虾面,虾仁的鲜裹着面的滑;甚至钻进巷子里的小茶馆,点一碟茴香豆,听说书先生讲《白蛇传》。
谢景渊从一开始的“王爷式矜持”,变成了“跟着晓星有肉吃”的积极分子。有次林晓星想吃松鹤楼的松鼠鳜鱼,排队排到太阳落山,他居然让随从去跟掌柜的“讲道理”,回来时手里拎着两大盘,还振振有词:“就说我是来考察商户卫生的,他不敢不让。”
林晓星笑得打他:“谢景渊你太赖了!哪有王爷干这种事的?”
“为了你,破例一次。”他说得认真,把最大块的鱼肉夹到她碗里,“快吃,凉了就不酥了。”
考察铺子时,谢景渊更是把“贤内助”的角色发挥到极致。林晓星看中观前街旁边一个三开间的铺面,掌柜的开价三百两,还说“少一文都不卖”。
林晓星正想还价,谢景渊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掌柜的,这铺子东边的墙渗水,上个月刚修过,花了二十两;西边的巷子窄,货拉拉不进来,得雇人扛,一年至少多花十两;再说了,隔壁那家绸缎庄下个月要扩建,到时候挡你一半采光,你说这价,值吗?”
掌柜的脸“唰”地白了,大概没料到这位看着像公子哥的人居然把底细摸得这么清。谢景渊还没完,继续慢悠悠地说:“我给你二百五十两,现在就签契,不然……”他没说下去,但那眼神,跟当年在朝堂上盯着贪官时一模一样。
掌柜的哆哆嗦嗦地签了契,送走他们时还念叨:“这位公子不去当账房可惜了……”
旁边的随从看得下巴都快掉了——这还是那个说“跟商户磨价有失身份”的大人吗?为了老板娘,连砍价这种事都亲自上了?
考察结束,准备回京的前一天傍晚,林晓星突然拉着谢景渊往湖边跑。“带你去个好地方!”她跑得飞快,裙摆扫过青石板,像只飞舞的蝴蝶。
湖边停着艘乌篷船,船娘正摇着橹唱吴歌,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林晓星租了船,让船娘把船往湖心划,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雷峰塔影影绰绰,像浸在蜜里。
“景渊,”林晓星坐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谢景渊的手背,“谢谢你。”
谢景渊愣了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江南,”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帮我砍价,谢谢你……愿意吃我推荐的臭豆腐。”还有好多没说出口的话,藏在心里发烫——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让我觉得这古代的日子,原来这么甜。
谢景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用掌心裹住,声音温柔得像湖面的波纹:“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这一辈子,除了打仗和公务,还知道了什么是开心,什么是……想把一个人护在身后的冲动。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乌木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谢景渊深吸一口气,在摇晃的船头单膝跪下,手指有点抖,打开盒子时,里面的蓝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把夜空的星星摘了下来,嵌在银戒指上。
“林晓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那个摊主说‘女朋友’,我不懂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做你的‘夫君’,一辈子陪你卖酸梅汤、做薯片,陪你去看油菜花,陪你……吃臭豆腐,行吗?”
林晓星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船板上,像碎了的星星。她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很亮:“行啊谢老板!以后星记的臭豆腐,给你打八折!”
谢景渊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他站起来,轻轻抱住她,船头晃了晃,两人差点摔倒,却抱得更紧了。湖面的风吹过,带着桂花香,还有远处船娘唱的吴歌,温柔得像个拥抱。
“对了,”林晓星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的。”
谢景渊打开一看,是块星星形状的糖画,大概是观前街那天她偷偷留下的,边缘有点化了,却还能看出歪歪扭扭的轮廓。
“补偿你的,”她埋在他怀里笑,“比龙还珍贵哦。”
谢景渊低笑出声,把糖画揣进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夕阳落尽时,乌篷船摇摇晃晃往回走,船头的两人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再也分不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