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大货车拉着一车大白菜,朝镇上驶去,只留下一尾烟,这些大白菜会被销往北方。

这是村里菜农,年前售出的最后一批大白菜,换回来的血汗钱足以过个肥年,洋溢着笑容,沾满泥土的手,粘着唾沫星,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村里的年,是从腊月十二五开始的,村里人都放下了手中农活,迎接外出归来的家人一起过年。

腊月二十五起,镇上不分墟日闲日,都叫“年晚墟”趁墟逛街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街边用帆布、铁架搭起来的临时商铺,从街头排到街尾。

卖对联的把整条街都贴上了对联,金色的墨汁写在大红纸上,把赶集人的脸映的红彤彤的,喜庆洋洋。

听见卖烟花爆竹老板的吆喝声,就知道他们家的烟花爆竹多么热情,多么货真价实。

小孩子在干果铺前打滚哭闹,只怪铺里的零食干果确实让人垂延三尺。

买年货的,多数是男人,特别是买对联,几乎很难看到女性,男人们每到一副对联前,总要驻足一会,似乎这是挑选对联必不可少的程序。

最后把自己中意的对联告知店家,店家这才从箱底拿出新对联给顾客。

幸运时,能遇上书法爱好者现场泼墨,都是年逾古稀的老者,造诣颇深:正楷坚挺有势、行楷笔法轻盈、草书连绵不羁,引得众人围观,连连称赞,若得赠联,那是如获至宝。

男人们在街上采购年货,妇人们就在家里做年糕、包粽子、洗衣被蚊帐、大扫除。

做年糕、包粽子不是一个妇人可以完成的,大家约定好今天来我家做年糕、包粽子;明天去你家做年糕、包粽子;后天去她家做年糕、包粽子,打一圈下来,也差不多到年三十了。

大扫除只能以家为单位,这事轮着也不适合,是一件费力又不得不做的事,特别是从外面务工回来过年的人常抱怨:“一年长长就回来这几天,搞干净出去工作,明年回来又是搞卫生。”

抱怨归抱怨,有那户人家不搞卫生就过年呢?大扫除一般是年二十八当天(年廿八,洗邋遢),遇上天气不好会提前,最忌之后。

所以,年二十八前,大岭的灌木都被被子蚊帐盖着的,花一片、绿一片、红一片、白一片,色彩斑斓,给灌木上了色。

傍晚,孩子们把衣被蚊帐抱回来,被子上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格外清新。

除夕是一年中最后一天,也是最忙的一天。吃过早饭后,男人们最先忙碌起来,在杂物房搬出休息了一年的梯子,从灶君开始贴对联。

儿时,爸爸常考验我兄弟俩:“来来来,你兄弟俩读一下这副对联。”我弟一马当先:“举步出~额!什么?方方利,招财入户~额!什么?什么?通。”

妈妈和姐姐在水井边一边拔鸭毛一边笑:“读书不够用功呀,阿强来试试!”,“招财入户路路通,举步出門方方利。春迎!”我流畅读完。

爸爸纠正道:“错了,错了,读对联记住‘仄起平收,仄右平左’正确的读法是‘举步出門方方利,招财入户路路通。横批:迎春。”兄弟俩算是受教了。

贴完对联,从厨房到楼顶扫一遍,是今年最后一次打扫,下次就要到年初三“扫穷鬼,迎财神”了,贴上新对联,焕然一新。

妈妈和姐姐准备的三牲也好了,奉在灶君台下,等候着晚上去祀坛、宗祠参加祭拜。

田野上,一片黢黑,煤油灯、手电的火光随着风和步伐摇曳、晃动,一路排到祀坛,像一条挪动的火龙,这条火龙被前方巨大的火光吸引着。

不远处“嘭”的一声巨响,把整个田野照亮,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火光褪去,田野又回归了黢黑。

“这么早!”“是,大家都怎么早!”“着时(刚刚好)!”来往的人流,不管认不认识、熟络不熟络、尽管在这黢黑的夜里,未见其人只听其声,也要搭上几句问早。

这似乎是村里人约定俗成年三十晚祭祀和年初一早祭祀最虔诚的新年问候,不管多晚,切忌提晚。

晚祭结束回家吃团圆饭,饭后,大人们都在厨房准备着初一早祭的三牲,这时,最兴奋的当属孩子们。

“看这边,那个烟花是紫色的。”“看那边!那个烟花真大。”“快看那里!”烟花目不暇接又稍纵即逝。

玩的最多的是火花筒和窜天猴,这两类性价比高又极具趣味性深得孩子们青睐。

放完鞭炮,穿上新衣服,床底下放一双新鞋子,躺在床上吮吸着新衣服的香气,翻来覆去,毫无困意,兴奋的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整个村子,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烟花爆竹声,起起伏伏,打破了村子以往的寂静。

年初一早上,前往祀坛的路又恢复了昨晚的景象,一样的人流,一样的问早,一样的黢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硝酸、硫磺味。

拜祭完,回家砍鸡,吃新年第一顿团圆饭,“好一朵迎春花~人人都爱它,好以朵迎春花~迎来大地放光华~~”萦绕着整个村子。

也迎来孩子们最期待的环节“逗利是”,男孩子长大后是不是油嘴滑舌,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

第一个利是大多是爸妈给的,我家也不列外,团圆饭后三姐弟在客厅“看电视”,刚刚喝了酒的爸爸还红着脸,从房间出来了。

妈妈跟在爸爸身后手里拿着利是,爸爸满脸笑容:“来,派利是了,派利是!”从外套暗袋掏出一沓利是。

三姐弟笑吟吟,异口同声:“恭喜阿爸今年发大财,身体健康、心想事成!”爸爸甚是满意,依次派给我姐弟仨。

妈妈跟着上:“阿爸派完,阿妈又派!”三姐弟又是笑吟吟,如出一口:“恭喜阿妈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新的一年,家里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妈妈也十分满意,依次派给我姐弟仨。

三人约定出门,还有三四个叔伯,谁还愿意在家看电视呢!

初二,妈妈起的特别早,从言语中能感受到她的喜悦,今天去外公家。我们先到,大姨、二姨也陆续到了。

姐姐见到二姨格外亲,“布奶”前,“布奶”后的,二姨也开心:“妹妹,没那么黑了,又长高,长漂亮了!快高过布奶了”。

最开心的还是外公,半躺在折叠椅上和我们几个表兄弟讲以前,讲他年轻时,做木苗生意的事、讲妈妈和舅舅们小时候的事、讲最近他听到的事~~~滔滔不绝,讲不完。

同样讲不完话的,还有厨房的妈妈、大姨、二姨以及舅妈她们,小小厨房,热闹非凡。

相比之下,客厅就安静多了,几个舅舅不是给爸爸、大姨父、二姨父倒茶,就是叫他们喝茶,只有我们几个小孩子去茶几上“偷”糖果、花生,少有动静,多数时候,只有电视声。

饭桌上,外公依旧慷慨陈词,说的话比他在桌上吃的饭还多;爸爸、大姨父、二姨父和舅舅们酒过三巡,话匣子也打开了,这顿饭比以往吃饭都要久。

孩子们的腰包,是从年初一鼓起来的,有了钱便有了底气,玩具枪、干脆面、纸炮~~~这些平时望尘莫及的奢侈品不再奢侈,三天两头往小卖部跑。

纸炮有摔炮和擦炮,擦炮最受欢迎,丢在水里能炸鱼,“啪”的一声,岸上能感受震动,水面冒着硝烟,还有反肚的鱼儿。

还可以炸牛屎,围着牛屎,互相搭着肩,点着擦炮,数五个数,散开跑,“啪”的一声,牛屎能飞三米高。

年初四、五是大人们和孩子们“结账”的日子,以“暂时帮你保管压岁钱,等你长大了再还你”为由,也有不少抗议者,但多以失败告终。

年初五晚上,村里各户在祠堂上完香后,初六开始就不上了,年初五又叫“出年界”意味着年已经过完。

外出务工的陆续回到工作城市,镇上的人流也日渐减少,村里的菜农扛着犁、赶着牛去菜地松土,准备新一轮的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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