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半个中国,为你做顿饭:昆明的鱼与北京的馒头

Z这次来京,像一阵匆忙的风。接到电话那天,我驱车穿过大半个北京去见她。推开临时住所的门,地板上敞开的纸箱和未收拾的行李,透着一种悬而未决的仓皇。她坐在梳妆台前,笑着说,笑着说护理了母亲大半年,想换个活法,来北京透透气。这座城市对她,熟悉又陌生,有种固执的牵引。

仅仅四天后,电话又来了。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歉意与牵挂。家里的琐事像看不见的线,即使身在千里之外,即使重回二十年前的起点,也无法真正抽离。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出发的少女,母亲、孩子、男人,是港湾,也是锚。

在这全盘打乱的匆忙里,她为我留出一个夜晚的时间。“来,我做鱼给你吃。”她说。从云南背来的酸菜和调料,沉甸甸的。她记得我爱吃,也记得我妈妈更爱吃她做的鱼。





我们又像二十出头时那样,钻进超市生鲜区,在冰凉的氧泵水流声中,挑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请师傅利落收拾好。她眼睛一亮,又指着池子里的斑竹虾:“这个,我喜欢的,也买些。” 熟悉的流程,自然的对话。我打电话给能喊到的老朋友:“Z来了,晚上家宴!她的招牌鱼!”电话那头是相似的惊喜。只是,我们再也凑不齐所有朋友,有些人散落在天涯。青春的我们仿佛有用不完的时间,可以为一顿饭穿越城市,为一场电影耗到深夜。在深夜的街头痛哭或大笑。那时惧怕孤独,热衷扎堆,仿佛人群的热闹能抵御陌生城市的孤独感和不确定性。如今,中年心事重重,朋友寥落,被生活琐事围困,竟开始享受独处的安宁。为一次见面驱车几十公里?那样热烈的奔赴,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

厨房是她的主场。我打下手,切葱姜和香菜,跟着她学艺。热油爆香蒜瓣、花椒、干辣椒、米醋、白糖,复合的酸辣味“轰”地窜起,瞬间攻占所有感官。她将鱼块滑入翻滚的红汤中,热气蒸腾中,她哼着歌,手脚麻利如昨。她千里迢迢来家为我做鱼吃,我说她辛苦了,她却说不辛苦,这种辛苦是她众多辛苦中最不辛苦的。


鱼上桌了,红汤咕嘟,酸香扑鼻。朋友们到了,话题却总是不自觉滑向过去。“记得吗?2014年在Z家,那盆水煮鱼也是这么酸辣……”“还有2015年我的婚礼答谢宴,孩子画的那幅画…”。我们靠着零星的照片和文字,打捞记忆的版图。记忆里的每个人,脸上都露出笑容。而此刻灯下,我们谈孩子的升学,父母的健康,工作的瓶颈,语气里有欣慰,也有无奈。


夜深,人散。杯盘狼藉中,我哄睡孩子,将思念聚拢成文字。方才的热闹像潮水退去,露出时光粗粝的沙滩。




次日,朋友送她去机场。起飞前,她打来电话,背景是空旷的广播声。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笑了。说的无非是“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那份笨拙的珍重,我们都懂。

她带走了一袋北方的馒头。南方面食总不对味,她想念这手工的实在。这让我想起母亲当年从云南背回没见过的南方蔬菜。我们都在好奇对方的生活,用最质朴的食物,体验彼此城市的呼吸。

我翻开电脑里的相册。2015年夏,她飞回昆明;秋日,她又来京相聚。2017年8月,我去天津见她。2019年10月,我带着孩子和母亲去云南,成了她家的座上客。我见到了她家门前那株三角梅,染红了半边墙。我们坐在花下喝茶,去田埂散步,阳光在我们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儿女在院中嬉笑,她的母亲送我亲手编的草墩子。

我忽然想起自己十年前写的话:

“我心中始终怀着一种炽热的信念——

有一天,我们都会复活,在这里或者在别处,在某个神圣之地;

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我们会像从前一样愉悦地大笑着诉说过去。

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我们会立刻认出对方来,扑向对方。

这种信念曾帮助我忘记了分别的悲伤。”

生活不易,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被琐事缠绕,为责任奔波。但总有一些约定,在岁月里默默生长。就像那锅鱼,酸菜是她背来的,辣子是她炒香的,而那份惦念,是我们共同养了十几年的。

Z,此刻你的飞机该穿越云层了。保重!

我们下次见面,或许就在你家门前,看三角梅又开出一季新的灿烂。茶已备好,时光正好。

2025年12月23日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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