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阑梦第194期回望主题活动。
婆婆过世了。两年前,婆婆被确诊为胆管癌,进行胆管切除术后一年,肿瘤出现了转移,各种治疗已经失效,我们不得不面对和最终的分离。
婆婆是个苦命人。回望她的来时路,她的人生是可悲的。一生都在为别人,甚至从未搞清楚,什么是自己,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婆婆出生在建国初年,不识字。婆婆曾跟我讲过,小时候去上学,路上总遇到淘气饿男孩捣乱,她怕被他们欺负,所以就不去上学了。不管别人怎么劝,她就是不去。我想,这大概是婆婆一生唯一一次完全为自己的决定吧,而也正是这次决定打造了她生命的底色。
九岁那年,婆婆的哥嫂工作紧张,不得已,只能求助婆婆的母亲去帮忙带孩子。但,一个女主人对于家庭是何等重要啊,婆婆的母亲权衡再三,还是未能放下整个家庭,想到婆婆反正没上学,不如就让婆婆去帮哥嫂带孩子。于是,年仅九岁的婆婆被迫长大。她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要学会做一个孩子的母亲,要学会应对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环境。婆婆告诉我这段经历的时候,我是相当震惊的,这个任务对于一个九岁孩子实属太难了!但是,她无法说不,那是母亲交给她的任务,因为母亲太忙了,而她没有上学,太闲,从此,她也第一次交出了自己对人生的主导权。
十年,她陪伴着小侄子长大,她则已经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母亲,一个带孩子的专家了。哥嫂帮她安排了工作,只要她可以胜任,她就可以在哥嫂的城市里生存和发展。但问题是,她不识字,除了带孩子、做饭,她几乎没有任何技能。愁怀了哥嫂也没能给她安排好未来,只能回到老家。也许,这一步是合了她的心意的,离家十年,外在上,她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可内心却还是那个九岁的孩子,她想要的,只是回到父母身边。
时光匆匆,从不会为谁停留,更无法从头来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十九岁的她也终究无法回到孩提时代,匆匆,她又嫁人了。婆婆从来没有跟我谈起过她的婚姻,只是听我家先生说过公婆年轻时也经常闹矛盾。难以想象,柔弱的婆婆是如何与强硬的公公抗衡的。先生说,即便抗争不过公公,还是冲突不断。由此可见,在婚姻里,婆婆也受了不少委屈。婆婆亲口讲过的,是她那个难处的婆婆,一团乱麻的婆媳关系。
再后来的故事里就有了我。我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行事风格上也往往是打直球,跟婆婆的性子刚好相反。早期,我们都不太适应,我理解不了婆婆的脆皮,婆婆也难以接受我的神经大条。估计在婆婆眼里,我也并非是一个优秀的儿媳吧。好在婆婆对我比较宽容,并不曾因为家庭琐事大动干戈。后来的我们则越来越了解彼此,我反倒成了婆婆的贴心人。好些体己话,婆婆不跟儿子女儿说,却会告诉我,我也借机给她输入一些新的观念,鼓励她活的自我些,不要老是让自己受委屈。
婆婆被确诊为胆管癌,大家没敢告诉她,所以,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对治疗充满信心。这确实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手术恢复后,婆婆过了一段比较幸福的时光。后来,肿瘤多发转移,我们已经预感到分离的临近,而婆婆则仍然幻想着有一天可以痊愈。她一面承受着疾病的痛苦,一面努力的吃东西,坚持下床活动,每次看到她渴望得到帮助的眼神,我都特别难受,因为,我们都帮不了她。婆婆无法下床后,我建议把实情告诉她,对于死亡,她也许需要做些准备。先生被我说动,可大姑姐却说啥也不同意,我们也只能作罢。也许大姑姐是担心婆婆知道后失去信心,疾病进展加快吧。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为她的死亡做好了准备,除了她!多么悲凉,婆婆连最后一次的知情权也被剥夺了。婆婆没有留下半句遗言,她用尽全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半年,还是“被死亡”了。
当婆婆的身体停发在大厅里,我在想,她这一生,像个棋子,一直在受人摆布。被安排去照顾小侄子,被安排结婚,被安排治疗,也被安排了死亡。此刻,我再也无法为她发声。
如果真的有来世,愿她可以做个能为自己做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