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刘昌祚接到了加急的军令,命令他在灵州城下扎营,不准私自攻城,等待高尊裕主力到来。刘昌祚一个人站在土丘上,眺望暮色中的灵州城墙,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的难受。高尊裕是得罪不起的,这个皇太后的伯父在朝廷的分量他掂的出,但是望着唾手可得的灵州,自己精心策划几个月的战略眼看就要完美的实现,却被自己那个愚蠢的上司亲手扼杀,这份郁闷和伤痛难以言表。
下午的军事会议上他下达了所有部队趁夜色运动到灵州东南的贾家湖待命,他早已打探清楚,贾家湖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完美的掩饰住军队的痕迹,城楼上的哨兵根本没法看见贾家湖里藏着两万人的大部队。先头部队已经开拔,中军也在收拾行李,每个士兵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要去和村子里的某个姑娘幽会似的。刘昌祚无法想象明天这些士兵得到待命而不是进攻的消息时会怎样的气馁和沮丧,历史把几十万条生命的生死就握在他的手上,而他究竟会如何选择?
“将军,中军准备出发了。”副将彭孙在身后低声说。
刘昌祚回过身,缓缓向营帐走去。彭孙看出他有心事,不敢出声,默默在后面跟着。刘昌祚进到帅帐,心里不快,一脚踢翻了横在面前的一把椅子,彭孙见他阴着脸进了帅帐,不敢跟进来,立在帐门口候着,听见里面响动,赶紧高喊一声:“将军没事吧?”挑开帐帘,跑了进来。
刘昌祚转到案前坐下,看见彭孙扶正翻倒的椅子,正准备退出去,就说:“彭副将坐下说话。”
平日里大家都觉得刘昌祚清高气傲,沉默寡言,今日听他主动开口跟自己说话,彭孙有些受宠若惊,立正身体,挺直胸膛,双手下垂,道:“请将军训示。”
刘昌祚见他不敢坐下,也不再多言,说道:“明日卯时,你带一千马兵急冲城门,夺下城门,赏金万贯。”
彭孙单膝跪下,施礼道:“末将得令!”
拂晓时分,彭孙带着麾下的一千马兵悄悄地离开了贾家湖,直扑灵州城门。灵州城门刚开,八个小兵打着哈欠分列在城门两侧,城楼上值班的五百名重甲步兵执戈巡视。周边的小贩挑着半夜宰杀的羊肉进城给酒楼送货厚厚的积雪上整齐地排出一溜脚印,延伸至远方。
突然马蹄声起,兵士门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队军兵已经到了近前。“宋兵来了!宋兵来了!快关城门!快关城门!”众人嘈杂着,不知所措。
说时迟、那时快,彭孙第一个冲到城门口,一枪挑飞一个正要关闭城门的西夏军士,几个贴身护卫紧随其后,瞬间就要了八个门卫的性命。千名骑士蜂拥进城门,从城楼上赶来的五百值班士兵堆在门口,被这群铁骑践踏,很快就全军覆没,这时,两队西夏骑兵出现在对面街上,彭孙举起手中钢枪,正要号令自己的部下一起冲过去,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彭副将,退兵。”
彭孙扭头一看,吓了一跳,刘昌祚居然混在自己的队伍之中,彭孙大喝一声:“全体将士,随我来!”拨转马头,奔出城外,众军士跟着退出灵州。西夏军兵不敢追赶,赶紧关闭城门,登上城楼,莫名惊诧地望着城下驰骋而去的铁骑。
离开城门十余里,彭孙跳下马,来到刘昌祚马前跪下,语带哭音道:“将军,灵州已经拿下,为何又拱手相让?”刘昌祚面上青筋凸出,白净的面庞扭曲着,牙根紧咬,瞪着彭孙,不出一言,仿佛要把彭孙吞进肚子。然后长叹一声,打马而去。
彭孙翻身上马,跟在后面,心中百般不解,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什么时候混在我的队伍里?他冒死去灵州干什么?又为何变得像个吃人的魔头?
回到贾家湖,彭孙来到帅帐,见刘昌祚面色有些缓和,坐在案前沉思,又上前磕头见礼,正准备说话,刘昌祚道:“彭副将不必说了,元帅军令在此,你自己看吧。”说着,递过来一张高尊裕亲笔手书的军令。
彭孙迅速扫了几眼,大怒道:“这狗日的大叫驴,为了抢军功竟然不顾全军将士的死活,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愿再带二千精兵,再去灵州,今日不拿下灵州,提头来见。”
刘昌祚苦笑道:“就是担心君命有所不受,才派我们这群进士来军中,若不是这君命,当年狄天使早就在兴州开衙坐府,如何轮到你我今日破敌。”
彭孙听他说得凄惶,一时竟不能自抑,爬在帅案上嚎啕痛哭。刘昌祚也不劝阻,让文办传元帅军令,全体扎营待命。一时间,各路指挥使从四面八方齐往帅帐而来,个个面红耳赤,倒像来了一群斗鸡公。
刘昌祚早独自骑马出营不知所踪,留下这群红脸关公围着一个爬在帅案上嚎啕大哭的彭孙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