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大秦天官申柳公将我从尸水池捞了出来。他说:「孩子,大秦气数将尽,你走吧。」两千年后,城市灯火通明,我在街口开了一家殡葬店,对我的小侄孙说:「你不能依赖我,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姑奶奶要回哪儿?」「胤都。」「胤都在哪儿?」「秦时西南。」1我叫王知秋,在永城开了一家殡葬店。店开在三甲医院后面的一条巷口,平时生意不错。人生在世,来来往往,最常见的就是生老病死。当然我也做点别的生意。这天,店里进来两位顾客。一个地中海大叔,印堂发黑,五万块买了个骨灰盒儿。另一个年轻男人,脸还挺白,挑了套女款寿衣。男人错愕地看着地中海大叔价都不讲,一口一个「谢谢王小姐」,然后匆匆付钱,抱着盒儿逃生似的离开。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抿着唇,神情有些凝重。我嗑着瓜子,好心提醒他:「你这个,五百。」「他那个怎么那么贵?」「他是熟人介绍过来的,杀熟懂不懂?」我看着他笑,果然,他皱起了眉头,神情更凝重了。真无趣,我勾了勾唇,故意压低声音对他道:「其实,他背了个女鬼在身上,刚才离开的时候,那鬼还转头看了你一眼。」其实,我说的都是真的。但男人大概觉得我不太正常,没再说话,掏了五百块钱放柜子上,准备走人。我叫住了他:「寿衣买给谁的?」他脚步顿了下:「我妹妹。」「哦,快死了?」「先备着。」他面露不悦。我点了点头,好心道:「有问题记得来找我,只要价格到位,我这里什么都能搞定。」他看了我一眼,抿唇离开了。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包子和南瓜粥,刚到店门口,就看到他已经在等我了。清晨街道安静,他蹲在店门口抽烟,模样颓废,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到我,他直奔主题:「王小姐,你真能帮我妹妹?」「说说吧。」「上个月有没有看新闻,苗山溶洞驴友团出事那个?」「……失联八个,救出来一个?」我在脑子里搜刮了下前段时间的热点新闻。江大九名大学生,组团去黔地探险旅游,苗山以溶洞地质奇观出名,且有一些未被开发的复杂地形。这一行人撬锁探了未开发溶洞,失联了近一个星期,救援队才搜救出一个。果不其然,他抿了抿唇,道:「我妹妹就是救出来的那个,如今正躺在医院,她疯了。」「什么症状?」「醒来就笑,笑完又哭,半个月了不吃也不喝,全靠营养针吊着,现在完全是皮包骨头,瘦得像个骷髅,医生说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了。」他说着,看了我一眼,神情隐忍:「昨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她,半夜醒来没看到人,最后在楼下花坛找到了她,三更半夜她披头散发,浑身都是泥,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个活蹦乱跳的老鼠,我没来得及制止,她一口给吞了,而且当时看我的眼神特别怪,瞳孔在收缩,我感觉不太正常……」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有些兴奋:「这个,这个,得加钱。」「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治好我妹妹。」我随他去了医院,终于明白他说的钱不是问题真不是在装逼。他妹妹住在三甲医院旁边的一家民营私人医院,VIP包间病房。而且医院是他们家开的,他叫池骋,是个富三代。他那瘦骨嶙峋的妹妹被护工看着,神情呆滞,不时牵扯嘴角发出几声阴森的惨笑,面容枯槁像个骷髅怪。但当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突然脸色变了变。怪异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我,充满了警惕。我也盯着她,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哥,让她走,我不喜欢她。」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难听,池骋还算有些脑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低声对我说:「她不是我妹妹。」我说:「对,她不是你妹妹。」顿了下,又说:「让我跟她单独谈谈。」两个护工面面相觑地出去了,池骋没有迟疑,也出去了。女孩眼神阴毒:「你想干吗?」我笑了下:「想——干——你!」话音未落,我嗖地一下冲向她,伸手去抓她的脚踝。她反应也很快,腾地翻身下床。病房空间挺大,她跑我追,速度都很快,却没碰到任何东西。眼看伸手就能抓到她的衣服了,这个时候她突然回头,诡异的红眼珠转动,咧开血盆大口,从嘴里吐出一条一米多长的信子!信子缠住了我的胳膊,我索性在半空翻了个圈儿,缠得更紧了。我举起胳膊:「不行啊兄弟,你退化了。」说着另一只手起了个咒引,指向那条黏糊糊的信子。却不料触及咒语,信子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那女孩如一摊烂泥倒在了地上。我上前看了一眼,艹,蜕皮了。殡葬店二楼,充满灰尘的杂货间里我找到一面镜子。镜子蒙了一层灰,我使劲用袖子擦了擦。可惜的是,镜面还是黑的,什么也照不出来。「闹什么脾气呢小甜甜,快开机。」晃了它两下,眼看还是没动静,我不耐烦地将它扔在地上,准备用脚踹。镜子赶忙哆嗦了下,黑雾消散,露出清澈如水的镜面,以及隐约浮现的几个字——大爷的,别乱来!我呵呵一声,抬脚进了镜中。镜子里是另一个世界。里面白茫茫,阴冷无比。脚底有台阶,顺着台阶一路上行,尽头是一座黑雾缥缈、充满鬼气的镜台。台高一丈,镜大十围,可映世间百态。我说:「池婷,22岁,家住永市海定区融信公馆。」于是镜子就开始播放池骋的妹妹——池婷的人生轨迹。前面的没多大意思,大致就是富三代千金吃喝玩乐、顺风顺水的一生。后面这丫头大学期间谈了个男朋友。男朋友是校篮球队的,长得帅,性格好,不仅她喜欢,同宿舍一个叫何朵的女孩也喜欢。何朵长得不好看,塌鼻梁小眼睛,还有点胖,因为是山区读出来的学生,穿得也土气……但这些不影响她偷偷地暗恋别人男朋友。暗恋就暗恋吧,她还写日记,藏在枕头下被发现了。白富美池婷觉得恶心,「呵呵」冷笑两声。无需她授意,同宿舍其余四个女生开始了一场长时间的校园凌霸事件。她们往她保温杯里放蚯蚓,看她喝完水,瞳孔骤然放大,她失声尖叫,她们哈哈大笑。床上泼墨,鞋子里放针,最后还将内裤套在她头上,拍了很多不堪入目的照片。辱骂、威胁、恐吓……长时间的凌辱,本就胆小怕事的何朵崩溃了,精神出现了异常。后来她退学了,被父母接回了家,渐渐被人遗忘。很快到了大学毕业,池婷她们计划来一场不一样的毕业旅行,组团探险。冥冥之中似乎有东西指引,她们去的地方是苗山,大山连绵起伏,何朵的家就在那附近。并且她就死在苗山溶洞。她那时已经精神不正常了,父母是普通山区农民,好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结果落得这种惨景。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了山,到了溶洞,割了手腕,溺死在岩洞暗河。她的血顺着水流四处飘零,千溪万脉,融入大山深处池婷她们兴奋地来到壮观漂亮的溶洞,洞里别有洞天,石钟乳巨大,千姿百态。往里走,洞里越来越暗,通道很深,水流潺潺。她们发了照片到朋友圈,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不忘配上了美美的自拍——饮一口清甜水,虔诚许愿,余生也要做个温暖善良且坚定的人,岁月静好,清澈生活……旅行攻略里有人说过,溶洞里的水很干净,当地人称为圣水,喝了可以净化心灵。一行九人,四男五女,都喝了溶洞水。原计划傍晚返回民宿,可她们谁都没有走出去。镜台里黑雾缭绕,阴气阵阵。他们撬了锁,去了未开发溶洞,出去后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迷失了方向。最后天完全黑了,月亮被乌云遮住,乌鸦怪叫。树木沙沙作响,漫山遍野,一具具尸体在枝头晃啊晃。吊在树上的干尸,衣服都腐烂完了,扭着头,露出枯朽骇人的脸。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它们用烂了的眼珠子,诡异地盯着他们笑。然后一条人头蛇身的怪物在林中一闪而过。我眯起眼睛,神情变得微妙。果不其然,那条人蛇绕着林子转,爬来爬去,最后停在早已吓瘫的池婷她们面前。浑身雪白的蟒,立起来足有三丈高,长着人的脑袋,披头散发,脸色乌青,有可怕的鳞片。人蛇眼睛淬着毒,阴森森地笑,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条粘腻的双头红信子。然后,当众生吞了一个女孩。从头到脚,女孩蠕动挣扎,蛇的身子伸展,扭曲,将人完全吞下…………接着是第二个。我离开了镜台。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回到店内,我看到门外蹲了个人,定睛一看,是池骋。他在抽烟,头发凌乱,身影消沉。他说:「最近发生的事,超出了我太多认知。」我说:「相信自己,人有无限可能,你还会有更多认知。」二楼杂货间我找了本书。是本有些年头的书了,字迹已经泛黄,书名是——《袾子笔记》池骋在一旁看我翻书。我翻到了这样一页,上面记载——晋,元康二十年,朱提太守葬女朱牧,半池人口殉葬,吊于苗岭。「尸满林,朱牧被唤醒了。」我若有所思。池骋不明所以:「什么意思?」我勾唇一笑,神秘道:「意思就是,有点麻烦,还得加钱。」2朱提郡太守老来得女,取名朱牧,大摆宴席三日。朱牧乖巧可爱,粉嫩白胖,娇憨率真。三岁时,家里给定了娃娃亲,是年长她三岁的表哥冬郎。二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表哥眉清目秀,聪明伶俐。朱牧喜欢糖画,冬郎学了画给她看。朱牧贪吃桂圆,冬郎颗颗剥给她吃。朱牧温病昏迷,冬郎门外守了一夜。…………朱牧犯错被母亲打手心,抽抽啼啼哭红了鼻子,冬郎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伸手跪在地上:「姨母莫要打妹妹,我替妹妹受罚。」冬郎从小就护着朱牧,心里眼里都是这个妹妹。朱牧抱着他,笑得眉目弯弯,天真烂漫:「哥哥最最好了,牧儿最喜欢哥哥。」「将来长大了,我要嫁给哥哥做小君。」满堂大人,纷纷哄笑打趣,朱牧瞪着眼睛,不明所以。后来,冬郎去春山学院读书,三年不曾归家。待他回来,已是眉目清俊,气质出尘的翩翩公子。朱牧也已经褪去娇憨,长成亭亭玉立,出水芙蓉的少女。少女见到公子,粉面颊红,唤了一声「冬郎」。冬郎目光含情,笑得温柔似水:「牧儿,好久不见。」感情升温,他带她去逛庙会、买脂粉、吃甑糕……她唇边沾了一粒米,冬郎低头吻了下,替她吃掉。朱牧呆愣愣,一阵心慌:「冬郎在做什么?」他眸光戏谑,手指抚过她的唇:「自然是夫君该对妻子做的事。」朱牧想了想,踮起脚尖也亲了他:「这样啊,那我也要做妻子该为夫君做的事。」公子染红了眼梢,耳朵红了,将她抱在怀里,视若珍宝。傻姑娘还在惊疑:「冬郎,你的心跳得好快,可是生病了么?」公子失笑,以额相抵。吾妻年幼,稚子心肠,风月旖旎,待日后,慢慢教。……婚期定下,朱牧被限制自由,整日在家中被母亲教导婚后事宜。冬郎差人送书信寄情,朱牧高兴,也唤蕙娘送去回信。蕙娘是她的婢女,年长她三岁,是个哑巴,每次送信回来,都会比划着手势告诉她,公子很开心。朱牧脸红,迫不及待的想要嫁给冬郎。三月阳春,冬郎入府看她。彼时朱牧正被母亲看着绣花,闻言心中喜悦,待到母亲笑着应允,迫不及待地跑去见他。前堂不见人,她四下寻去,终于在庭院拐角处的廊子里,看到了她的冬郎。不起眼的角落,她的冬郎正拥着蕙娘,缠绵深吻,浓情蜜意。她呆愣,不知所措,第一反应是吓得躲了起来。然后悄悄探出头去偷看。冬郎不是说过,这种事是夫君该对妻子做的吗,为什么对蕙娘也可以做?长廊寂静,冬郎亲吻蕙娘,面颊染了绯色,他用额头抵着蕙娘,手指风流地抚摸她的唇。「蕙娘,多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声音喑哑,眼神含笑。蕙娘环着他的腰,安静乖巧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嘴角亦含着温柔的笑。朱牧失魂落魄地走了,茫然无措,用手按住了胸口,不知为何,那里酸涩疼痛。她站在前堂院落,呆愣愣地将花盆里长势甚好的兰花揪掉。不知过了多久,冬郎过来了。他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鬓间,含笑逗她:「牧儿,怎么把花都揪掉了?」见她呆愣,他又扳过她的身子,关怀道:「牧儿不开心?是因为刺绣做得不好吗?」她想起来了,她是写过信给他,抱怨说母亲最近在督促她学刺绣,她总是绣不好那朵兰花。那信,还是托蕙娘送去给他的。朱牧迷茫地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蕙娘,低眉顺眼,如往昔一样安静温柔。心里的酸涩蔓延至全身,突然令她落了泪。冬郎皱眉,拥她入怀,心疼道:「妹妹莫哭,刺绣不好学,咱们不学就是了。」看呀,她的冬郎还是如从前一样,疼她护她,可是为什么又不一样了呢。后来,朱牧从书上得知,她这叫「妒」,是身为女子及人妻的大忌。但她那时不知,只觉心痛难言。婚事已至,她还是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冬郎。新婚那夜,冬郎待她视若珍宝,疼爱万分。他们做了夫妻该做的事,朱牧茫然无措,紧紧抱着他,低声呢喃:「冬郎,你会永远喜欢我,对吗?」冬郎笑她,俯在她耳边,深情回应:「傻瓜。」是啊,她是个傻瓜,所以才会被他糊弄。新婚之夜,半夜醒来,床畔是空的。朱牧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边,赤着脚。她知道他在哪儿。她悄无声息地走在地上,今晚是她的新婚之夜,作为她的陪嫁丫鬟,蕙娘就宿在新房的外室。她光着脚站在他们屋外,隔着帘布听到他们发出的声响。屋内灯光昏暗,他们做着她与冬郎做过的事儿,蕙娘也会深情地吻他。他们在缠绵,蕙娘是个哑巴,嘤咛也是无声的。朱牧听到冬郎熟悉的声音。他在呢喃:「蕙娘,蕙娘……」朱牧回到自己房内,蜷缩在床上,蒙上被子,止不住颤抖。一个人的心,怎么可以掰成两半,分给两个人呢。新婚三个月后,冬郎提出要纳蕙娘为妾。是的,他与蕙娘的关系逐渐从暗中转到了面上,因为有一次朱牧亲眼看到蕙娘从他的书房出来,整理了衣衫,面色潮红。蕙娘看到她,眼神躲闪,低下头去。朱牧没有再忍,上前推开了书房的门。冬郎惊讶了下,很快又一如既往地冲她笑,但他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愧疚。他说:「牧儿,我想纳蕙娘为妾。」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多么平常,他说得多么理所当然。朱牧转身离开了。次日冬郎从背后环着她,柔声又跟她商量:「蕙娘身世可怜,留她在府中给个名分不算什么,你才是我的妻,无人可比。」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了,你若不愿,那就作罢。」朱牧说:「我不愿。」冬郎怔了下。朱牧转过身,从前娇憨动人的表妹,不知何时瘦了那么多,神情悲凉。我自幼年,韶华倾付,终是弦断颜悴,不知曲终。又过一月,朱提太守夫人病逝,朱牧与冬郎回家奔丧,哭成泪人。丧礼过后,冬郎回府,朱牧留在家中陪了父亲一段时间。从前她做朱家小姐时,备受宠爱,如今嫁做妇人,父亲仍视她为掌上明珠。白发苍苍的太守说:「牧儿,你怎瘦了那么多,冬郎对你不好吗?」朱牧摇头:「冬郎很好,父亲莫要担心。」可是到了晚上,她就绷不住了,丧母之痛,如同剜心。她一个人跑到后院水井哭,如同小时候一样,受了委屈就趴在井沿落泪。只是这一次,哭得尤其伤心。「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蕙娘是她十岁那年从街上捡回来的乞丐。晋朝八王混乱,很多地方都不太平,难民逃窜,流离失所,蕙娘就是为了避难逃到西南的。当时她又脏又臭,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是她将她带回了府里,养了一段时间。蕙娘眉眼温柔,会做很多好吃的糕点,手也很巧,会剪漂亮的窗花,朱牧很喜欢她。她对她那样好,给了她安稳踏实的生活,可她辜负了她。冬郎也辜负了她。都是骗子啊。她泣不成声,夜空中乌云遮住了月亮,朱牧绝望地站在了井边。「娘,女儿来陪你了。」扑通一声,她跳进了井里。次日,在井里泡了一夜的她被打捞出来,太守痛不欲生,几近昏厥。但令人诧异的是,她那肿胀的身体像裹了一层胶,胶迅速收敛,将她恢复原样。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珠有一瞬间诡异的红。太守不管这些,抱着她喜极而泣:「孩子,你还活着,菩萨显灵了。」朱牧回去了,她在家里住了那么长时间,她想,冬郎一定很想她。可是回府之后,她看到的是她的婆母,冬郎,以及蕙娘,三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其乐融融。桌上有桂花糕点,那样式她很熟悉,是蕙娘做的。她的婆母在称赞蕙娘贤惠乖巧。看到她回来,三人都愣了下,仿佛她是打破安宁的不速之客。蕙娘一贯的低眉顺眼,此刻竟然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冬郎起身道:「牧儿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婆母也站起来眉开眼笑地告诉她:「牧儿,告诉你个好消息,蕙娘有身孕了,真是太好了,我与冬郎商议了下,挑个良辰吉日纳她为妾。」他们都在看她,冬郎神情自然,眼神坦荡。蕙娘要起身,他去扶她,手轻轻放在她腹部,小心谨慎。朱牧勾起唇角:「好呀,这是好事。」蕙娘三日后就有了名分,分了自己的院子。这样也好,冬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她了,再也不用背着她偷偷摸摸。朱牧坐在镜前梳妆,画眉,涂唇脂,面颊红润,如少女含春。那晚,冬郎宿在她房内,共赴巫山云雨,深情浓厚。「牧儿,放心,我们很快也会有孩子的。」朱牧笑了,搂着他的脖子,媚眼含春:「夫君,专心些。」那晚,乌云遮月,后半夜蕙娘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惨叫,惊得树上乌鸦乱叫,让人心颤。冬郎与她匆匆赶去,看到的是丫鬟惨白的脸,屁滚尿流地往外跑,撕心裂肺地喊——「蛇,有蛇,姨娘被吃了……」屋内,盘踞床上的大蛇通身雪白,蛇身圆滚,似有东西在蠕动。白蛇一路爬出了屋,来到院子,竖起身子,眼泛幽幽红光,吐着危险的信子。是一条粗壮如树木的蟒!闻讯赶来的冬郎和婆母吓得瘫在地上,连连后退。朱牧一袭白衣,长发流泻,赤着脚,一步步地上前。冬郎在背后撕心裂肺地喊:「牧儿!快回来!你快回来!」朱牧回头冲他嫣然一笑,扬手摸了那蛇的身子,白蛇眯着眼睛,竟然立刻低下头来,方便她将手放在它的头上。朱牧轻笑,对它道:「阿花,你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那边,还有两个。」白蛇阿花扭动身子,眼睛阴毒又贪婪。冬郎和婆母半晌回不过神来,吓得尿了裤子。冬郎做梦一般,喃喃自语:「牧儿,牧儿,你疯了……」朱牧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你看你那怂样,你与蕙娘翻云覆雨,春宵得意的样子呢,你还尿了裤子,哈哈哈……。」笑着笑着,她突然目光凌厉,愤怒地盯着他们。「你们怎么不笑了,你们不是笑得很开心吗?我娘丧期刚过,你们在府里笑得多开心!」说着,怨恨又转移到了她的婆母身上:「姨母,我娘死了啊,你们不是亲姐妹吗,你为什么要笑,不就是蕙娘怀孕了吗,你笑那么开心,我很不高兴。」「你们不是喜欢蕙娘吗,下去陪她吧!」朱牧转身,阿花上前。身后冬郎母子嘶声惨叫:「朱牧,朱牧!」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阿花在吞食他们,他们撕心裂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冬郎的诅咒。「朱牧,我要杀了你,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心死泪干,回首魂牵,梦醒情了,往事成烟。叶落无声花自残,只道是,凄凄惨惨。3我叫王知秋,此刻一个叫池骋的年轻男人坐在我的店里,问我:「朱牧到底是谁?」他很好奇,而我的书上只有寥寥数语。我对他道:「想不想来一次奇幻之旅,但是要额外收费。」他说:「你能别这么庸俗吗,开口闭口都是钱。」我说:「你不庸俗是因为你有钱,我庸俗是因为我没钱。」他难得地笑了:「那,加钱吧。」然后他再次打破了新的认知,我拉他进了镜台。四周白雾茫茫,阴风阵阵,可见度只有脚下。他虽然错愕,但还算镇定,跟着我一步步地踏上台阶,站在了黑雾缭绕的孽镜台。他说:「孽镜台不是阴曹地府的东西吗?」我说:「从前是,自从被我偷来就不是了。」他沉默了,我又问他:「姐吹牛逼的样子酷不酷?」他没回答,我也没追问,我们一起盯着那清澈如水的镜面。过了很长时间,镜子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觉得很丢面子,扬起手就要锤它。「别整这套,丢我的脸,我要生气了!」话音刚落,镜子就哆嗦了下,开机播放了朱提太守之女——朱牧的人生轨迹。但因年代久远,总是提示系统正在卡顿,需要加载。我知道它是故意的。池骋很震撼,尤其是看到朱牧让白蛇吃了她夫君和婆婆。接下来我们还看到,朱牧每日让人去街上带乞丐回来,投喂阿花。不久朱提郡的街道干净了,一个乞讨者也没有。阿花吃光了府里的下人,所有人。朱牧坐在廊下,阿花与她紧紧相偎,一人一蛇,有些寂寞。院里桂树飘香,她将脸贴在阿花身上,孤单地说:「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们回家吧,有我在不会饿着你的。」他们回了朱提太守家。太守家的仆人隔三差五地就要少几个,太守熬不住了,苦苦哀求她:「让阿花走吧,别作孽了。」朱牧不高兴了,阿花也不高兴,竖起身子吐着信子,危险地盯着太守。太守吓得不敢说话。后来,每到晚上,朱牧就将府门打开,让阿花自己出去觅食。朱提郡那么大,人口众多,有的是食物。从此以后,家家户户紧锁大门,晚上有婴儿啼哭,母亲竟然活活捂死了孩子。「别哭了,妖怪来了,妖怪就要来了。」民怨滔天,关于朱牧妖魔附体的传闻愈演愈烈。有道士、术士前来斩蛇,但无一例外都被阿花吃了。吃啊吃啊,时间久了总要吃出问题,有个眉清目秀的和尚站在街上,被阿花吃了。和尚长得好,朱牧还有些舍不得,但架不住阿花是个不解风情的,直接给吞了。结果吃了和尚的当晚,阿花就死了。阿花死后,朱牧也垮了,她躺在床上熬了十日,容颜枯憔,面色乌青。她干裂着嘴唇,仿佛一下成了可怖的老妪。她对太守说:「爹,我要死了。」太守老泪纵横,紧紧握着她的手:「牧儿,爹给你请大夫,你坚持住。」「不会有人来的,他们都巴不得我死,他们想要我的命。」朱牧说着,骨瘦如柴的手突然握住太守,瞪着干枯的眼睛,充满恐惧:「爹,我看到冬郎了,他要吃了我!我好怕。。。。。。」太守的手被她握出一道印,但他不在乎:「我的儿,我的儿啊,爹还能为你做什么?」「给我建个墓穴,在深山里,把我和阿花都葬在里面,朱提郡的人都想害我,把他们吊死在树上给我陪葬!全都吊死在树上!别让他们下来!」朱牧说着,喉头一哽,死死抓住太守的手腕,身子像蛇一样挣扎。最后面目狰狞,最后瞪着大大的眼睛,死在了床上。……池骋半晌回不过神:「太荒唐了。」我知道他说的是朱牧殉葬一事,解释道:「朱牧出生在晋朝,历史上八王之乱,五胡乱华,都是发生在那个时期,本就是天下大乱的年代,一城太守官职很大了,让半池人给女儿殉葬不是难事。」镜面定格在朱牧死前那一幕,给了个特写镜头,一张可怖的脸,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突然,那双阴毒的眼睛眨巴了下,活灵活现,咧着嘴诡异地笑。那场景别提多惊悚了,池骋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白着脸踢了一脚镜台——「艹,故意的是吧,信不信我拆了你!」没错,是这台睚眦必报的镜子在打击报复我。池骋最近来我店里很勤。这是应该的,他妹妹如今下落不明,自然是要多来探探情况的。这日张大头也来了,进店就冲我嚷嚷:「不是说那头虬褫早死了吗,怎么又出现了?」我说:「是呀,我也没想到,一开始看它吐出信子,还以为是那只魈,用显灵咒一试,才知道是这头作恶的妖兽。」虬褫,生性狡猾,性格阴毒。春秋时期,它曾因作乱被擒,投于胤都尸水河,后侥幸逃脱,也不知在朱牧家的井里藏了多久,碰上自杀的朱牧,一个有怨气一个有妖气,直接组团上岸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孽缘吧。晋朝时,那送上门被它吃的和尚也不是普通和尚,是位很有名的得道高僧。大师舍身饲蛇,舍生取义,我们都以为阿花真的死翘翘了。现在想来,它是在诈死。这头狡猾的蛇妖在朱提郡吃了那么多人,也知道自己曝光了,不久之后还会有更厉害的人来擒它,干脆假死脱身,藏匿一段时间。它不想被投入尸水河了,尸水河波涛翻涌,冰寒刺骨,如修罗炼狱。如果再次被擒,没有第二次逃脱的机会。它藏在朱牧的墓穴里,与朱牧的怨灵融为一体,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异妖。何朵之死,怨念极深,血流深山唤醒了墓穴里的朱牧。人蛇爬出墓穴,漫山遍野的吊死鬼出来了。我说:「得赶紧找到它。」张大头抱怨:「人家刚出差回来,才在家歇了几天啊,又要忙,烦死了。」他说着,余光一瞥看到了一旁心事重重的池骋,顿时跳了起来:「好啊,王知秋,你什么时候藏的小白脸,老牛吃嫩草啊你!」我一巴掌拍在他的大头上:「这是咱们的金主爸爸。」张大头热情洋溢地冲上前握他的手:「爸爸,钱不钱的真无所谓,主要我们是好人呐。」次日,我和大头坐上了去黔地的飞机。大头问我:「为啥那么麻烦,直接从镜子里穿过去不就行了吗?」我说:「不成,那面镜子太小心眼了,我怕它整我,万一给我穿到不周山,又不送我回来,我咋整?」大头说:「你真活该,用得到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每天擦得锃亮,用不到了扔仓库吃灰,一放就是好几年,夺笋呐。」收服那头虬褫时,它流泪了。他曾是上古神兽,那时它不叫虬褫,有个好听又威风的名字——蛟龙。它在云层翻云覆雨,快乐自由。后来它看上了一位求雨的姑娘,姑娘是个村姑,不知道长啥样,反正是它喜欢的类型。蛟龙化作人身,与村姑相识相爱,最后还留在了村子里成了家。那时蛟龙化作相貌普通、五大三粗的杀猪匠,夫妻二人生活贫寒,但蛟龙很知足很快乐。过日子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种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生活蛟龙喜欢。但好景不长,在一次蛟龙回天布雨时,赶回家中,看到了家门紧闭。村姑趁他外出,在屋里与别的男人私会,衣衫不整,晃得床吱呀呀地响。蛟龙当场杀了二人。后来,还是气不过,又广布云雨,淹了那山村,导致几十户人家丧
相望两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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