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好,几天没看见你了,天气是有些太热了”,是她沙哑的声音,她提着一个巨大的水杯,像是半个小桶,桶里是半透明的补剂。
健身房里空调开得很凉,她安置好水杯和随身的收集,穿着宽大的粉色T恤和短裤,掏出一根古旧的黑色护腰,正在收腹挺胸地将腰带静静的裹在腰上。宽松得不辨身体轮廓的的T恤骤然一下收敛起来,拗出了宽平的肩背和饱满挺拔的臀髋,黑色腰带勒出蜂一样的细腰。
“下午好呀,今天想练点什么?”我有些担心自己不规整的推举动作,收敛地停止了自己发力部位永远不到位的动作。
她是我在健身房认识的姑娘,整个健身房里都算得上是非常上道的,快30了,面庞短宽,轮廓饱满,收拢的下颌,尖巧又圆润的下巴,丰满流畅的脸颊。因为健美与紧绷绷的皮肉,看起来竟然只有20出头。皮肤麦褐,五官平庸,鼻子大小有些粗犷了些,眼距和鼻子一样宽大,眼睛又有些小,像是一只饱满的安康鱼,略短额头让她终于是有了一些成熟女性的容貌。整个脸庞有着不错的纵深,面中部被适当的骨头撑得立体又饱满,人一饱满就能够抛开苦相,又精神又利索——但是万万是谈不上“长相好看”的。
看着她少女一样的面庞,总是很难想象宽大的T恤下居然藏着那么一个肌肉鲜明、线条毕现的健美身体,肌肉充着血、圆滚滚又有形状,肩背腰腹臀腿,没有一处有赘余的脂肪,只有肌肉绷出的皮肉和肌理——那是一种欧美雕塑式的健美,和传统的中式女性的柔弱无骨天差地别。有的时候人们无法承认这种血脉喷张的“美”,这种生长于自制的独特身体如此稀有,没有人会否认她视觉上带来的力量与健康——一种不受约束的、生长于克制却充满了放肆的身体,最适合阳光、沙滩和比基尼。
她的护腰带有些旧了,黑色的宽腰带有点起球发毛,坚硬的后腰皮质也开始斑斑驳驳的掉落,露出里面木材一样的颜色。这种腰带用来克制使用者的腰部弯曲程度,防止过重的负重压迫之下,使人不受控制地弯曲腰椎——不正确的曲度是累积性的伤害。重量与力量世界的一根黑色护腰,子母搭扣上却有一个滑稽粉嫩的hello kitty装饰,确实是忽如其来的忍俊不禁——一个粉嫩的肌肉少女,一个金刚一样的芭比,一个娃娃一样的力士,一个像欧美沙滩一样麦色的东方姑娘。各种博人眼球的特点有些奇妙地结合在了一个人身上,没有人会吝惜他们好奇又试探的眼神。
她坦然地沐浴在早已习以为常的试探里,有些随性地把手机塞进了腰带中别住,末了又有些若有所悟地拎出手机来看了看。“今天该练肩背的,不过有到一段时间没有蹲过臀腿了,我去看看深蹲架”
我把自己倚在肩部飞鸟的座椅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我见过太多长相好看的美人,却很少见到长相不算好看、缺少值得被人夸赞的亮点,却能够如此从容自信的女性,一种不屑于遮掩自己缺陷的从容。
因为毫不躲闪,不出众的五官竟然成了湿淋淋的辨识感,像是挤过了一闪美的窄门。不藏不遮不修饰,坦诚地袒露自己的身材,松开自己的五官,一双眼距过宽的小眼睛也明闪闪的含着笑意,笑意里藏着从容和事不关己,竟然泛出了一点媚态。
那种媚态和外放,是我在漂亮无数倍的女性身上也绝难看到的。
“她真好看”我托住自己的脑袋,忽然有些厘不清这忽如其来的美感。
美是窄门。无数女性试图穿越这道窄门,把自己挤进时代巨浪下狭窄的审美,精致到头发丝和内眼角,武装到口红的色号和阴影的形状。但是大多数姑娘只希望藏住自己的谨小慎微的缺点,小心翼翼地盖过所有缺陷,有的时候显得欲盖弥彰。有些嘲讽的是,大多数人自持是为了自己而美,却不曾发觉自己不过是希望自己,像着他人期望的那样美。
美是关系的结合,是形状的正确,是颜色的冲撞,如果加上多一些个人和自我的坦荡,大概会像潮水一样湿漉漉地裹挟住目光。
那种对缺陷的不遮掩和自信坦然,是比红妆还要深刻地自我修养。这种自我修养需要不断从收获正反馈中获取,需要真诚地相信自己美的别具一格,需要有与他人目光冲撞的勇气和胆量——正面反馈如同燃料与气力,逆流而上比顺流而下需要得更多。
让自己有值得被夸赞的地方,不断地让这个特质收获正反馈,积累力量和自信,坦诚面对自己的缺陷和不足,坦荡地对外,坦诚地对内。这种修养历久弥新,不囿于皮囊,生长于克制和自我约束。
顺流而下,美是窄门。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倘若挤不进窄门,那就扎一个猛子,湿淋淋地逆流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