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大妈把病历折成四四方方的小纸,压在枕头底下,像藏一张旧存单。
“给老四打电话,叫她来。”她对大闺女说。
二闺女在厨房剁排骨,刀背敲得砧板咚咚响:“小妹离得最远,来回机票两千多。”
“两千多我出。”张大妈声音不高,却像钉子,“叫她来,我有话说。”
小女儿进门那天,张大妈正坐在阳台剥毛豆,一粒一粒,壳落进搪瓷盆,清脆得像数钱。小女儿蹲下去,把旅行袋拉链拉开,露出两盒阿胶、一袋松茸、一叠现金,像献宝。
张大妈扫了一眼,笑了笑,把毛豆推远:“别挡光。”
夜里,小女儿睡不着,听见母亲压低的咳,像钝锯拉木头。她推门进去,床头灯昏黄,张大妈半睁着眼,手在被面上画圈。
“妈,去医院。”
“等你哥。”
“哥在海南出差,回不来。”
“那就等。” 张大妈闭上眼,嘴角往下撇,像个赌气的孩子。
小女儿站在床边,忽然发现母亲的手背浮着淡褐色的斑,像干透的豆荚裂了缝。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母亲背她过河,河水漫到母亲腰际,她趴在母亲背上,数那些褐色的斑点,以为是星星。
第二天,小女儿去缴费。窗口说,医保卡可以报销。她用手机交费,输密码时手抖,错两次。后面排队的人啧了一声,她像被扇了耳光。
傍晚,二女儿拎着保温桶来了。姐妹们在走廊尽头说话。大姐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去年我陪床三天,她骂我偷她存折;前年我带她体检,她说我盼她早死。你猜她昨天跟我说什么?说我把她牙杯藏起来了。”
小女儿笑不出,只觉走廊风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夜里,张大妈突然坐起,指着天花板:“你看,你爸来接我了。”小女儿抬头,只有一盏吸顶灯,亮得刺眼。她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像一段枯枝,却死死攥住她,指甲陷进肉里。
“老四,” 张大妈声音忽然清晰,“床底下有个铁盒,你拿出来。”
小女儿跪下去,拖出一个月饼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旧版人民币,最上面一张存折,写着小女儿的名字,金额是机票钱的十倍。
“给你的。”张大妈喘得像破风箱,“别告诉他们。”
小女儿喉咙发紧:“妈,我不要……”
“拿着。”张大妈忽然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 你最小,跑得最远,我骂你最多,怕你忘了我。”
窗外,天快亮了。小女儿把存折放回去,铁盒扣上时“咔哒”一声,像关上一扇很多年没开的门。
张大妈睡着了,呼吸轻得像一片落叶。小女儿坐在床边,第一次发现母亲的眉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像被岁月舔光的河床。
她轻轻把母亲的手放进被窝,那手松开了,掌心却留着四个小小的月牙形红印,像四枚未寄出的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