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6期“水”专题活动。
水是有的,只是藏得深。村人掘井,掘到两丈,泥浆里才渗出浑黄的水来。我幼时尝过,涩而腥,恍如吞了铁锈渣子,喉咙里爬出咸味。然而渴极的人是不计较的,他们只管把水挑回家去,静置一夜,便舀来煮饭。锅底沉着细沙,嚼起来“沙沙”地响,村人却说有嚼头,横竖比干咽强。
我少时居住的镇子,水却来得轻易。一条河横贯东西,每日晨起,河面上漂着菜叶、死鱼,也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那水竟也清亮,映出天上的云。我总疑心那云是被水洗过的,不然何以格外白些?沿河人家,水缸常满,却仍吝啬。淘米水留着浇花,洗脸水存着洗脚,洗脚水再泼到门前泥地上压尘。水在他们眼中,分明比铜板还贵重些。
后来客居北方,才知道水之珍贵,竟至于按人头发放。每日黄昏,水车驶入巷子,居民便提桶蜂拥而至。管理员执一木瓢,一瓢一人,绝不多给。有次一妇人哀告家中幼儿发热,求多取一瓢擦身降温,管理员只是摇头。那妇人便跪下了,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管理员终究又舀了半瓢,妇人叩谢而去。那是我第一次见人为了半瓢水下跪,心中竟惶惑起来。水之轻重,原不是南方人所能尽知的。
某年途经河西,见戈壁滩上,水竟成了商品。小摊上摆着一瓶瓶浑浊液体,五元一瓶,十元三瓶。我买来解渴,入口咸苦,竟不能下咽。卖水的老汉笑道:“客人是头一遭来吧?这水喝惯了便好,总比渴死强。”他说自己每隔三日,骑三轮车到百里外拉水,一车水卖完,刚够买下一车的汽油。我忽觉手中水瓶重似千钧,那里面盛的哪里是水,分明是人的性命。
最奇的是有一年,我在西南某城暂居。那地方多雨,一年倒有半年泡在水里。雨水从瓦缝漏下,在屋内积成小洼。我起初还拿盆接,后来索性不管,任它漫过门槛。奇怪的是,这般多水的地方,人们却活得干瘪。皮肤起皱,眼神空洞,说话都带着水汽发霉的味道。他们拥有太多水,反而被水淹没了魂灵。
今年回乡,见老井已被水泥封死,家家通了自来水。拧开龙头,水哗哗地流,清冽无异味。母亲却抱怨:“这水没个水味。”我失笑,水本该无味,何以要它有味?母亲说不出道理,只固执地认为,从前井水虽涩,喝下去却踏实;如今的水太净,净得像假的。
昨夜做梦,梦见自己沉入井底。四周黑暗,唯有头顶井口透下微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挤压我的胸腔。我并不窒息,反而像回到母腹般安宁。醒来后喉间犹存井水的铁腥气,才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那口井。
水之为物,至柔至刚。能载舟亦能覆舟,能解渴亦能夺命。而人这一生,说到底不过是在寻找一口适合自己的井——不必太甜,不必太洌,只要能在渴极时润一润嘴唇,便足矣。
只是这样的井,如今是越来越难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