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天还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官乐遥把脸埋在干草里,闷声闷气地宣布:“我不起。谁爱起谁起。”
“由不得你。”李蝶梦早已坐起来,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线灰白,掰着手指不知在算什么,多半是日子,或者钱。“梁东家昨晚说了,鸡叫二遍。”
“那只鸡欠我一个觉。”官乐遥翻过身,痛苦地望着屋顶,“这种鸡搁在宜宾,活不过一个礼拜。”
李剑秋没接话。他睁着眼躺了片刻,才觉出额头的痂在夜里又紧了一层,一动眉毛就扯得生疼。张影已经穿好鞋站在门边,身影被门缝切成细细的一条,像是早醒了,只等别人动。
门被人一脚从外头踢开,一盏陶灯先探进来,灯后是个背微驼的老人,左耳缺了一角,嗓门却大得和身板不相称:“四个都活着?活着就出来。”
这是货栈的看栈人魏老。昨夜他只露过一面,指指柴房,丢下一句“别点火”就走了。此刻他举高灯,把四个人从头到脚照了一遍,目光在官乐遥裹着布的脚上停了停,又落到他们头巾边缘露出的短发茬上,什么也没问,只往地上啐了一口,仿佛啐的是这个不像话的清晨。
“你,”他点了点官乐遥,“你的活在树墩上。别逞能。”
“我还能——”
“你能的,就是把脚搁好。”
前院里点起了几支松明,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一跳一跳,把堆在墙根的麻袋和布包照出一团团巨大的影子。库房门敞着,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气味:药材的苦,湿布的闷,陈年麻袋的土腥,混在一起,闻久了喉咙发痒。梁东家的打算很明白:晌午前,要把这一路上淋过雨、受过潮的货统统拖出来过一遍,好的归好的,坏的归坏的,该晾的晾,该扔的扔。邓家的人要来看货。
官乐遥被安置在库房门口,屁股底下是一截锯平的树墩,伤脚高高架在另一截上,手里的活是点数——搬出来一样,他数一样。李剑秋和张影搬货,李蝶梦抱着一根刻满齿痕的木契,跟在魏老身后对数。
扛麻袋比看上去难得多。魏老只教了一句:“蹲,肩顶住,腰别弯,起!”麻袋压上肩头的一刹那,李剑秋觉得自己被人按进了地里,粗麻刮着后颈,腿肚子不争气地抖了两下。他咬着牙走出三步,肩头先麻后疼,汗淌进额头的伤痂里,蜇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你那个姿势,”官乐遥在门口喊,“像背一个不想回家的人。”
“你坐起说话不腰疼。”
“我腰不疼,脚疼,各有各的疼。”
张影搬得不比他快,却一趟没停过,脚下走的总是最短的那条路。魏老瞅了他两眼,嘟囔一句:“不吭声的倒是块干活的料。”
天色由黑转灰时,车把式们蹲在井台边喘气,一只酒囊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轮到李剑秋,浊酒的酸味已经递到鼻子底下。“一口,暖暖身子。”车把式劝他。李剑秋摆摆手:“我不喝酒,从来不喝。”对方一愣:“嫌我们的酒不好?”
“他就是不喝!”官乐遥的声音从库房门口炸过来,响得满院子都听得见,“你拿十个饼来换都没用!你再劝,他能从这条街跟你讲到下一条街,谁也别想干活!”
车把式们哄笑起来,却也真把酒囊往回收了收,有人还象征性地退了半步。李剑秋回头瞪他,官乐遥高举双手,一脸无辜。张影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搬。
灶上有粥,一人一碗。李蝶梦端着碗,开口第一句是:“这顿算谁的账上?”魏老斜他一眼:“东家的。”他这才肯喝下第一口。
库房里的货搬出大半,官乐遥已经数得发闷。他摸出一截烧剩的木炭,在脚边的地上画起了道道:一横,一竖,一横,一竖,再一横——五笔,一个“正”字。魏老路过,低头看了半天:“你这是画的什么符?”
“记数的。一笔一个,五笔成一个字,数完一眼就晓得有几个,不用从头再数。”
魏老蹲下来,用指头比划了一下,嘟囔:“五笔一个字……倒也清楚。”过了一阵,李蝶梦发现魏老不再对着木条一道一道地数,而是在一块木板上画起了歪歪扭扭的“正”。官乐遥得意得差点忘了脚伤,刚要站起来,被李蝶梦一眼按回树墩上。
李蝶梦这一早上学会了看木契。那是一种带齿痕的木条,一剖为二,出货时两边各留一半,数目都刻在上头:一道一个,五道一叉。拿两半一合,便知是不是原来那份。他学得很快,因为说到底,这不过是账。可也正因为是账,他越对越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
药材摊开在竹席上,魏老蹲着分拣,嘴里骂骂咧咧:返潮的一堆,发了霉变了色的一堆,还能用的又一堆。先前被军队征去的三袋药材不在这里,席上剩下的是车队另装的零散药货。几包贝母拆开后,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挑。李蝶梦对着木契看了半天:“魏老,这上头记的是出门时的数,眼下怎么对不上?”
“路上被兵拿走的、泡坏的、洒出去的,哪回能当场记得齐?”魏老头也不抬,“契是出门时刻的,等货出清了,再把损耗一笔一笔补上。”
“那要是有人顺手拿走一点呢?怎么晓得是湿坏的,还是叫人拿了?”
魏老这才抬眼瞅他:“能查清就记清,查不清也得先留个缺口。你问得倒细,可账不能光靠疑心补。”
席子另一头,张影正低头挑一把发了霉的贝母。他把那些变了色的一颗一颗放进废篓,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没抬头,一句话也没说。
货摆开的时候,魏老又交代李剑秋和张影:好布摆到门口,返潮的先搁靠墙那头,别急着摊开。李剑秋问为什么,魏老只说:“老规矩。”
※
邓家的人到时,日头已经晒到了布面上。
两辆带篷的牛车停在栈门口。先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眼角的纹路一笑就很深,手里捧着只装算筹的布袋,一看便是惯于讨价还价的人。后头下车的,却是个年轻女子。
她没有等人搀扶,一手撑着车辕,利落地跳下来,裙角随着落地一甩,又服服帖帖垂下去。穿的是素青色窄袖短襦,外头罩一件半旧的褐色薄袍,是惯常赶路的装束;头发只挽成简单的一个髻,一根木簪别住,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不听话。她生着一张端正清朗的脸,眉眼分明,眼睛很亮,看人时既不躲,也不逼,像是先把眼前的东西在心里过一遍,再决定开不开口。
“邓家的姑娘,”魏老压低声音,不知是对谁说,“从小跟着家里跑货的,别小看。”
“看着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官乐遥小声嘀咕,“她就能来谈买卖?”魏老回头瞪了他一眼。
梁东家迎上去,笑容满面,与那圆脸管事互相拱手寒暄。管事先看摆在前头的好布,一匹一匹摸过去,连连点头。邓家姑娘却不看前排,径直走到库房门边那摞布前,随手从最底下抽出一匹,抖开一角,对着光看了看。
“梁叔,”她的声音清脆而干脆,“这匹的水渍边,是返潮后又晾干的,颜色已经走了。做衣不成,做里衬、包货倒还凑合。”
“姑娘,先听梁东家说完。”管事低声劝了一句。
“我说的是实话。”
梁东家脸上的笑纹一动没动,叹道:“锦丽,你这双眼睛,还是这么尖。路上的事,我本想一并同管事说明。买卖的规矩,好货先看,次货后说。”
“规矩是规矩,价要分开算。”邓锦丽说。
李剑秋怔住了。早上魏老吩咐他把返潮的布搁在靠墙那头,他只当是为了好坏分堆,眼下才明白,客人进门先看到什么,也是做买卖的门道。他看着梁东家那张依旧和气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官乐遥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这不就是夜市上把好苹果摆在面上、烂的压在底下的道理……”张影倒没什么意外,他搬那几摞布的时候,早就留了心。
接下来是一场漫长而礼貌的拉锯。管事与梁东家你来我往,一个说潮损,一个说路难,一个说成色,一个说本钱。李蝶梦抱着木契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每压下一分,他心里就有个声音在说:那是我的工钱。
“这位小郎,”邓锦丽忽然转过头来,“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李蝶梦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我没有……我只是在算。你每压一分,我的工钱就薄一分。”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车把式们笑出声来。梁东家咳了一声,管事也忍着笑。邓锦丽微微一怔,嘴角弯了一弯,那笑很淡,一闪就过去了:“照你这么算,你更该盼着我把价压得实在些。”
“……为什么?”
“价抬得没人敢要,货就压在库里,压得越久,潮得越厉害。货卖不出去,你的工钱才是真薄。”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讲一条尽人皆知的道理,“再说,前阵子兵才从这一带过,谁知下个月又来不来?军士拿着凭据来征货,东西可以先搬走,钱却不知道哪天能到。我们家敢出的价,本来就得比太平年月低一截,不是单压梁叔。”
李蝶梦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本想说“那也不能压成这样”,可低头看见木契上的刻痕,想起魏老早上说的潮损,想起竹席上那些发黄的布和发霉的药。她说的不是没道理,却也不等于梁东家只能认这个价。这让他有点不服气,又有点说不清的窘,耳根微微发烫。
邓锦丽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把这座货栈今天多出来的四张生面孔都看进了眼里:一个额头带伤、扛麻袋时腰弯得太低;一个脚架得高高,一边数一边在地上画怪符;一个抱着木契、嘴唇无声地动着;还有一个站得最靠后,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在看。四个人头巾下都露着短得不像话的发茬。她看见了,没问。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地上那排“正”字上,停了停:“这是谁画的?”
“我。”官乐遥举手,难得有点局促,“记数的。五笔一个,一眼就晓得有几个。”
“倒比一道一道数省眼。”邓锦丽点点头,“你们那边的办法?”
“……西边。”张影替他答了。
“西边的办法倒巧。”她没有追问,转身去看管事手里的算筹了。
日头偏过头顶时,事情有了个说得过去的结果:邓家挑走了好布里的一部分,价钱比梁东家原先想的低了一截;返潮的布另议一个更低的价,只要少许,做里衬用;药材只收能用的,其余自便。议定要买的货先付一半价款,余下的等货送到邓家城南货仓、当面验过再付。管事收起算筹,笑着说:“剩下的,邓家吃不下那么多,梁兄另想法子吧。”
梁东家说:“知道。”
临上车前,管事忽又回头,像是随口一提:“老梁,听说你手里压着几块军中取货的凭据?若是手头紧,不妨拿来作个押,从我家先借一笔现钱。将来究竟能不能兑回来,咱们再细谈。”
梁东家脸上的笑纹依旧没动:“凭据已在县里备了案,不急一时。”
邓锦丽已经坐上车辕,听见这话,轻轻皱了一下眉,没出声。牛车吱呀吱呀走远了,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慢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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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魏老把能用的药材装了两筐,打发李剑秋和张影抬去药肆:“昨天你们去过的那家,认得路。老先生看了药自会给价,回来报给我,莫多嘴。”
白日里的县城比昨天更热闹,也更陌生,因为这回不是看,是走。经过汤饼摊,摊主一眼瞧见他们,抬了抬下巴:“那个额头带伤的小客,今日不来一碗?”旁边几个吃面的人也转过头来,笑着看。李剑秋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对自己说话。昨天他们还只是路过的外乡人,今天,一个卖汤饼的已经记得他是谁了。没什么了不起,可走出十几步,他心里仍有一点微微发热。
“他记得你,”张影说,“是因为你不喝酒。”
“不喝酒也能出名?”
“你摆手的样子,好记。”
药肆老先生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那个扭了脚的,没乱跑吧?”翻了翻筐,只收了能用的,开的价让李剑秋想起上午邓锦丽的话——谁也不愿意把钱压在潮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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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货栈里忙完这一场,人人都带着点散了架的疲惫。李剑秋去井边打水,李蝶梦抱着空木桶跟在后头,路过堂屋窗下,听见梁东家的声音,比白天低,也比白天老。
“邓家只收一部分,钱只付一半,余下的要等验完货。”
“剩下的呢?”是魏老。
“慢慢出。”梁东家沉默了一会儿,“军中的凭据,钟吏答应留底,兑不兑,他不敢许。蒲二托付的十一道刻数,我也同他说了。钟吏要先核人户,才肯往上问。我手里没有多少现钱,邓家那管事的话……”
“你想拿凭据去抵押借钱?”
“押得太狠,借不到几个钱。”梁东家苦笑,“可我这一群人要吃饭,货栈要钱,欠这几个孩子的工钱,也得有个来路。军中取了我的货,我拿着凭据讨不回钱;山里的人等着盐布,县里却还在查人户。人人手里都有一张纸,或者一串刻痕,可要换成眼前用得上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
李剑秋手里的水罐磕在井沿上,当的一声。窗里的话停了,梁东家探出头来:“听见了?”
“……对不住。”
“听见也好。”梁东家摆摆手,没有生气,也没有笑,“你们余下的工钱,我也欠着。我不瞒你们:邓家第二笔钱到手之前,我实在拿不出来。”
李蝶梦本来攥着一肚子的话要问,此刻却一句一句咽了回去,只问:“那……大概要等多久?”
“十日上下,要看货什么时候送到、验得顺不顺。”梁东家想了想,“明日要有个识数的跟车去城南。魏老,你看哪个?”
魏老隔着窗瞥了李蝶梦一眼:“那个抱木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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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不许点灯,月光从屋顶的缝漏下来,落在干草上,一小块一小块。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我这辈子,”官乐遥哀叹,“没数过这么多麻袋。我现在一闭眼,全是麻袋,一个麻袋,两个麻袋,五个——正。”
“你那个‘正’,魏老今天用上了。”李蝶梦说。
“所以我是有贡献的。”
黑暗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是李蝶梦捡了根柴棍,用尖头在板壁上划痕。划了两道:一道是昨天的,补上;一道是今天的。“限一个月,”他小声说,“一天一道。”
“你要是刻满一面墙,魏老要你赔。”官乐遥说。
“那个邓家的,”李蝶梦停了停,“说得有道理。我就是觉得她压价的时候……”
“凶。”官乐遥说。
“准。”张影说。
“……都有吧。”李蝶梦认输。
李剑秋一直没吭声,这时才慢慢开口:“梁东家今天摆布那个法子,我本来想,他怎么这样。后来又听他在窗子里说那些,我就想……他也得吃饭。”他想了很久,才补一句,“可山里的人,也还等着盐呢。”
没有人接话。过了一会儿,李蝶梦又小声说:“今天我问魏老,徐州远不远。”
官乐遥立刻精神了:“他咋说?”
“他说,那是天边,他一辈子没出过荆州。然后问我是不是想逃命。”
黑暗里传来官乐遥憋笑憋得发抖的声音。“我又没说要去,”李蝶梦有点急,“我就是想晓得有多远。”
“等你的户口不是‘暂记’了再说。”张影淡淡地说。
说着说着,官乐遥的鼾声先响了起来,接着是李剑秋,再接着是张影,呼吸渐渐均匀。李蝶梦又在暗中数了一遍板壁上那两道痕,然后摸索着去数怀里那串钱——还是昨晚那一小串,一文也没添。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隔着院子,梁东家那间屋的窗纸还亮着。夜风一吹,窗上的光晃了晃,映在墙头,转眼又定住。官乐遥把伤脚架在卷起的草席上,睡得正沉。谁也不知道,灯下的人还在为邓家的价发愁,还是为军中的凭据,还是为山里等盐的人。明天,李蝶梦要跟着牛车去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