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日,下了场。人多,动不动塞车,四个人一组,打了五个多小时。早晨发球台上还凉,到了第十洞,太阳已经晒得人发懒。丢了三个新球,打了三个Par,连个鸟都没有,还爆了一个洞——永远别太相信球会落在你希望它落下的地方,这一杆飞得很漂亮,看着它在空中划一道干净的弧,刚沾沾自喜,下一杆又歪进草里去了。球友口中各种关于运气、失手、"人不如球"的梗,时时都在成为现实,没有一句是新鲜的。
下场,让人显形得特别彻底,每次下场也仿佛走过一遍小型名利场。我喜欢做透明的同伴和观众,听他们谈笑或者骂骂咧咧;看他们在自己的好球前舒展,在坏球前皱起整张脸;看他们把一场球打成一部微型戏剧,又随时互换角色和剧本;看他们在果岭上煞有介事蹲下去读线,球从洞口边滑过,他便对着洞杯凝视,仿佛果岭背叛了自己;看他们在长草里反复试挥,球却只飞了十来码,然后望着那个浅短的落点,一副"这草有问题"的神情;看他们打完球结小费,嘴上抢着"我来我来",却迟迟不掏手机,等别人扫完码了,才慢悠悠掏出自己的,还一边埋怨着仿佛别人辱没了他的慷慨;看他们把输掉的球局归结为今天的风、昨天的雨、前晚没睡好、早餐吃撑了;看他们暴怒摔杆,看他们开球落水就满脸阴霾给大家甩脸子、推进一个长Par立刻又笑声朗朗高谈阔论——一个人怎么对待一只小白球,怎么对待球童,差不多就是这个人。
如果有精力,把这十几年里一起打过球、练过球的男男女女细细画像,那些轶事、趣事、打球的高光,或者不大体面的瞬间,应该是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但我现在不动笔。一来还想跟他们继续打球;二来,写高尔夫、写"人生十八洞",自己见识尚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到那个高度。打了十几年的球,十几年不成器,功夫没下到位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高尔夫从不允许你按付出和回报算账。练得最勤的那个月,开出去的球可能反而没有一个朝对的方向去;连着两周没碰杆,反倒打出全年最稳的一场。它就这么不讲道理。
也许二十几年也不会"更好"。可每隔几天,我提着球包出门,在一片大草地上跟自己走几个小时。脚下是被修剪得齐整的草,远处是参差的树,头顶蓝天白云。打完一洞,往下一洞走,几个小时里绿草地上,蓝天白云下,一个人,或在四个人中做透明的那一个,也很好。
直到老得不能再老,只要还能走、还能挥杆,就体体面面地下场——穿一身配色鲜亮的球衣,跟着帅气的球童,在绿草毯上一洞一洞挥下去,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