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学习第35天第三十章
原文阅读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字词注释
[1] 祖述:效法、遵循前人的行为或学说。
[2] 宪章:遵从,效法。
[3] 袭:与上文的“律”义近,都是符合的意思。
[4] 覆帱(dào):覆盖。
[5] 错行:交错运行,流动不息。
[6] 代明:交替光明,循环变化。
[7] 敦化:以纯朴化被万物。
译文参考
孔子远宗尧、舜之道,近以文王、武王为典范,上遵循天时,下符合地理。就如同天地那样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又好像四季的交错运行,日月的交替光明。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妨害,道路同时并行而互不冲突。小的德行如河水一样长流不息,大的德行使万物敦厚纯朴,这就是天地所以伟大的原因啊!
核心内容解读
这段文字紧承上一段“君子之道”而来,如果说前文讲的是理想政治如何取得信任与传承,这里则是以孔子为范本,展示一种文明传承的最高形态——既不割裂传统,又能开创未来。
孔子常自谦“述而不作”,但《中庸》在这里给了极高的评价:“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这八个字勾勒出儒家文明的谱系意识。“祖述”是追认精神源头,尧舜代表了天下为公、选贤任能的黄金时代;“宪章”是效法制度典范,文王武王奠定了礼乐文明的现实根基。孔子不做凭空创造,而是将散落的历史星火,汇聚成一条有主干、有脉络的文明大河。这与西方文艺复兴时期“复古以开新”的精神颇有暗合之处——借重古典智慧,回应时代危机。
然而,孔子的伟大不止于继承。“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让他超越了单纯的人事模仿。他观察天体运行、四季更替、地理水文,将人文制度建立在宇宙自然的法则之上。这就把“礼”从人为的习俗,提升到了“天道”的高度。如同文中比喻:君子之道像天地一样承载万物,像四季一样错落运行,像日月一样光明交替。这是一种“有机论”的世界观——社会秩序应当像自然界一样,既有秩序,又充满生机。
最精妙的是“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这是中国文化里极其珍贵的“包容”智慧。它不是消灭差异的一统,而是多元共存的和谐。天地之大,容得下不同的物种生长,也容得下不同的道理并存。小德如河水般流淌,各有其径;大德如敦厚化育,统摄全局。这让人想起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的单子论,虽然万物各自独立,却因“预定的和谐”构成一个完美的宇宙。不过,《中庸》的表述更朴素、更接地气:不需要玄奥的逻辑,只要看看天地如何运转,就知道人类社会该如何相处。
放在春秋乱世背景下,这句话别有深意。当时诸侯争霸,诸子百家争鸣,各是其是,互不相容。孔子却提出一种更高的可能性:不同的主张不必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真正的“大德”,不是排斥异己,而是提供一片肥沃的土壤,让各种有益的尝试都能生根发芽。宋代大儒朱熹后来发挥此意,认为这是“天地气象”,也是中华文明虽历经磨难却总能吸收融合外来文化的内在原因。
今天重读这段文字,尤其发人深省。在充满撕裂和对抗的世界里,我们太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思维陷阱。而《中庸》提醒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征服了多少对手,而是能容纳多少不同。从个人到国家,最高的境界或许就是成为这样一片“天地”——既坚守根本(敦化),又允许支流奔腾(川流);既照亮自己,也温暖别人。孔子之所以被尊为“至圣先师”,正是因为他示范了如何将过去的光,变成未来的路。
背景知识介绍
论“和而不同”(节选)(一)
今日世界的纷争虽然不能说主要是由文明之冲突引起的,但也绝非与文明冲突无关。因此,关于文明冲突与文明共处的讨论正在世界范围内展开,是增强不同文化间相互理解和宽容而引向和平,还是因文化隔离和霸权而导致政治冲突,将影响着21世纪人类的命运。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由于殖民体系的瓦解,文化上的“西方中心论”也逐渐随之消退,世界文化呈现出多元发展的趋势。半个世纪以来,世界经济贸易、信息传播的发展,使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地域与地域之间文化上的交往越来越频繁,世界日益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目前,在世界文化发展中,出现了两股不同方向的文化潮流:某些西方国家的理论家从维护自身传统利益或传统习惯出发,仍然坚持“西方中心论”;与此同时,某些取得独立或复兴的民族,抱着珍视自身文化的情怀,形成一种返本寻根、固守本土文化的民族主义和回归传统的保守主义。甚至某些东方学者鉴于两个世纪以来西方文化对世界造成的灾难和自身曾受到的欺压,而提出文化上的“东方中心论”。
如何使这两股相悖的潮流不致发展成大规模的对抗,并得以和解,实是当前一大问题。同时,我们也还必须注意,在西方国家与民族、东方国家与民族之间由于文化传统的不同也会出现纷争和冲突,这在历史和现实中所在多有,不能不引起我们关注。
如何使不同文化传统的民族、国家和地域在差别中得到共同发展,并相互取长补短,以便形成在全球意识关照下文化多元化发展的新形势呢?我认为中国的“和而不同”原则或者可能为我们提供有正面价值的资源。
1993年亨廷顿提出的“文明冲突论”,引起了各国学术界的广泛讨论。从人类历史上看,由于文化(哲学、宗教、价值观念等等)的不同引起的冲突和战争并不少见,就是进入21世纪虽未发生世界性的大战,但局部地区的战争仍不断,其中政治、经济无疑是冲突和战争非常重要的原因,但文化的确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地域与地域之间冲突和战争的原因。如何化解这种文化上的原因引起的冲突甚至战争,也许孔子提出的“和而不同”是一条非常有意义的原则。
在中国历史上,人们一向认为“和”与“同”是不同的两个概念,有所谓“和同之辩”。《左传·昭公二十年》记载:“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齐侯说:只有据(按:齐侯之大臣)跟我不是很和谐吗?晏子回答说:据也只是和你相同而已,哪里说得上和谐呢!齐侯说:和(谐)与(相)同不一样吗?晏子回答说:不一样。和谐好像做羹汤一样,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再用柴火烧煮,厨子加工以调和,使味道适中,味道太浓就加水冲淡。君子食用这样的羹汤,内心平静,君臣之间也是这样……现在据不是这样。国君认为对的,他也认为对;国君认为不对的,他也认为不对。这就像用水去调济水,谁还能吃呢!如同琴瑟老弹一个音,谁听它呢?不应光讲“同”的道理就是这样。
《国语·郑语》:“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这是史伯对郑桓公说的一段话。
可见,“和”与“同”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以他平他”,是以相异和相关为前提,相异的事物相互协调并进,就能使事物发展;“以同裨同”,则是以相同的事物叠加,其结果只能窒息生机。
中国传统文化的最高理想是“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中庸》)。“万物并育”和“道并行”是“不同”;“不相害”“不相悖”则是“和”。这种思想为多元文化共处提供了取之不尽的思想源泉。
不同的民族和国家应该可以通过文化的交往与对话,在对话(商谈)和讨论中取得某种“共识”,这是一由“不同”到某种意义上的相互“认同”的过程。不同民族和不同国家之间由于地理的、历史的和某些偶然的原因,而形成了不同的文化传统,正因为有文化上的不同,人类文化才是丰富多彩的,而且才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形成了互补和互动的格局。文化上的不同可能引起冲突甚至战争,但并不能认为“不同”就一定会引起冲突和战争。
特别是在今天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情况下,如果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也许人类将毁灭人类自身。因此,我们必须努力追求在不同文化之间通过对话,实现和谐相处。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1《儒学十五论》,汤一介 著;陈越光 主编,海南出版社,2024年12月
2《大学·中庸(中华经典藏书)》【春秋】曾参;子思 著 王国轩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