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山卡卡里的夏天》
唐风
山卡卡,是大地褶皱深处的一个名字。地图上找不到它,导航的语音在这里会突然失语,只剩下一声茫然的叹息。
但夏天知道这条路。夏天是沿着溪涧走进来的。它先是在山外的柏油路上徘徊了许久,被车鸣和热浪推搡着,直到看见那条被野草半掩的羊肠小道,才忽然有了方向。它踩着露水,拨开芭茅,一步一步,把自己交给了山谷。于是,山卡卡醒了。
蝉是山卡卡的报幕员。它们不需要排练,一到时节,整片山林便齐声合唱。那声音不是从某棵树上发出来的,是从泥土里、从岩石缝、从每一口呼吸着的空气中涌出来的。它们唱得忘情,唱得不管不顾,仿佛这是它们最后一个夏天,仿佛整个宇宙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去做。
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晒得发烫的石板上奔跑。他们的脚底板早已练就了金钟罩,再烫的石头也不过是温热的按摩。他们追逐,不是为了抓住什么,只是为了证明风还在,证明自己还能比风快那么一点点。
溪水在山涧里转着圈,把阳光剪成碎金。有人把西瓜装进竹篮,沉入潭底。一个晌午的等待,换来的是牙齿打颤的冰凉。那甜味不是来自糖分,是来自 一个山卡卡的孩子,天生就懂得这个字的分量,虽然他们从未写过它。
老槐树下,几位老人摇着蒲扇。扇面上可能印着早已停产的香烟品牌,或是某个褪色的电影明星。他们扇动的不是风,是时间。一阵一阵,把正午的暑气扇成傍晚的凉意,把今年的夏天扇成去年的回忆。
他们谈论着庄稼,谈论着谁家娃考上了县城的高中,谈论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雷雨。他们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能被风接住,被蝉声淹没,又被泥土记住。在这里,新闻是昨天的,明天是模糊的,只有当下是确凿的——确凿得像手心的老茧,像碗底的茶垢。
萤火虫是山卡卡夏天的标点。它们不打招呼,就在某个没有月光的夜晚集体登场。山谷里、稻田上、篱笆旁,一闪,一闪,像是天空撒落的省略号,暗示着某种说不尽的心事。
孩子们捉几只装进玻璃瓶,看它们把整个夜晚装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一盏一盏熄灭。他们不懂什么叫残忍,只懂得美是需要靠近的。而萤火虫也不抱怨,它们只是继续闪烁,在瓶子里,在孩子的眼睛里,在多年后某个失眠的城市午夜。
山卡卡的夏天很长,长得让人以为它会永远这样下去。玉米在拔节,南瓜在爬藤,炊烟在黄昏准时升起,又在夜色中悄然散去。
但它也很短。短到一场秋雨就能把所有蝉鸣没收,短到一个暑假结束,村口的老槐树下就会少几个等待的身影。他们去了镇上,去了县城,去了那些地图上找得到的地方。而山卡卡,继续藏在褶皱里,等待下一个夏天,等待下一批光脚奔跑的脚丫,等待下一群愿意沿着溪涧走进来的人。
夏天终究是会走的。它走时,没有告别,只留下一地的落叶、一山的寂静,和溪水里渐渐凉下去的阳光。
但山卡卡知道,它还会再来。就像那些走出去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沿着同一条路回来——也许已经穿着皮鞋,也许已经忘记了光脚奔跑的技艺,但当他们听见蝉鸣的刹那,当溪水的凉意漫过脚踝的刹那,他们会忽然记起:
自己曾经是这个夏天的一部分。而夏天,也曾经是他们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