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送女儿去幼儿园。
第一天上学。到了门口，她没有哭，没有依依不舍，直接就进去了。我隔着栏杆趴在门口看她，她回头笑了笑，然后跟着小伙伴走进教室，头也没回。
我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天起，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从这一刻起，她开始成为一个“社会人”。去到学校，才是这个孩子真正作为人，与其他动物拉开距离的地方。在入园之前，她的生活虽然也有社会化的成分，但那是不成体系的、零散的社会化。而从今天开始，她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系统的社会化过程。
社会学意义上，幼儿园是她走进社会的第一步。她将要开始学习：这个世界要求她掌握什么知识，她应该遵守什么规则，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以及——她作为一个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些都是整个社会的制度对她的规训，虽然听起来有点冷，但这就是社会化本身。
从这个角度看，我的孩子从今天开始，成为了一个社会人。
当然，社会化不会就此止步。今后她还会经历很多的社会化，朋友的社会化、恋爱的社会化、工作的社会化——工作那一步的社会化也许更系统、更沉重，因为那时她要承担生活的压力。但今天的入园，是这一切的起点：从今天起，她要承担整个社会对她的规训与塑造。
我真正想说的是：社会化是人生而为人的必要一步，这一点没有问题。人在社会中生活，就必须学习社会的规则。可问题在于——
在什么环境下社会化，差别是巨大的。
在中国这个大环境里，孩子所接受的社会化，本质上并不是为了个性的全面发展。中国文化讲集体，讲集体的逻辑，最终是把人变成一样的人。于是社会化变成了一条流水线：统一的时间、统一的课本、统一的标准答案、统一的行为规范。其他国家当然也有规训，但相对而言会稍微鼓励个性的发展。
而在中国，个性的发展往往是不被鼓励的，甚至会被鄙夷。
一个很小的例子：如果有孩子在课堂上看课外书，老师多半会说“先搞好自己的学习”。可是，如果那本书能让孩子更开心、更有想象力，为什么非要以课本上的知识为唯一标准呢？课本知识固然重要，但它不能代表其他东西就不重要。
但我无力改变这个环境。我能做的，是教给她理性的能力。
她不需要从一开始就做一个“有个性的人”，她只需要具备理性——能独立思考，能判断课本之外的知识值不值得读，能分辨“老师说的”和“真理”之间的区别。有了理性，她就可以借助理性去发展自己的个性，在任何规训中保住自己的那部分“不一样”。
早上她回头冲我笑了笑，就跟着朋友走进了教室。
她就这样，平静地、毫无知觉地，走进了社会。从今天起，她作为一个社会人的一生正式开始了。
愿她上学快乐。愿她永远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