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从广西飞南京的飞机上,随机赠送的报纸刊登了一篇文章,讲的是明初著名的“空印案”,论证最早的受害地是广西,之后才蔓延全国。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明初各地官府要定期将财政收支报表上报中央户部审核,数字必须与中央数据库完全一致。如有差错,地方官就必须把报表带回去重新填写盖章,再亲自送来。这一来一回,舟车半年,劳民伤财。于是有人想出“空印”一法——多带几套盖好章的空白报表,一旦发现误差,便可在南京现场修改。谁知这点儿小聪明被朱元璋得知,他一口咬定地方舞弊,下令严查。于是血腥风雨骤起。
据方孝孺统计,凡在“空印”票据上签名者皆斩,副手以下流放,死者数百;吴晗则认为包括连坐被杀者多达七、八万人。也有人估计二千至两万。
甭管死了多少人吧,真正讽刺的是,从广西到南京,不过两个小时的航程。早上在柳州吃完螺蛳粉,中午就能在南京吃上热乎的鸭血粉丝汤。可在六百年前,为了一张报表、几处数字,成千上万颗人头滚落。
明朝当然没有飞机,也没有火车,更没有传真和网络。那时从广西到南京,驴车慢船得走上半年。吃上一碗鸭血粉丝汤已属不易,吃完还要掉脑袋,就更不实惠了。
此后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明朝不是统治一个庞大的帝国,而仅仅是南京周围几百里的小国,或许就不会出“空印案”这样的惨剧。疆域的扩大固然不一定是主因,却必然是这个机制的隐性推手:疆土越广阔,信息越滞后,中央集权的焦虑就越深。制度的惰性与版图的庞大,是古代中国反复血洗自己的命根。
中国历代的大规模乱世与屠杀,其根本矛盾皆出于同一个悖论——静态的治理框架,对抗动态变化的社会现实。当社会的复杂程度超出政权的理解能力,为了维持秩序,就必须以摧毁社会的方式回归控制。这就是所谓的“循环”。
历史上,每当社会繁荣、人口膨胀时,乱世的伏笔便已埋下。春秋战国末年,四千万人口的国域已经到极限,秦始皇一统后,马上陷入楚汉之争。西汉初,人口只剩一半。东汉盛时六千万,三国人口数量十去七八,仅剩八百万;盛唐九千万,五代初年折半;明朝两亿,清初剩一亿二千万。每一次兴盛之巅,都必伴随一次极端的血腥风雨。
如果你看到的仅仅是一排排数字,那恭喜你,你是合格的中国人。中国社会对于死人不是很敏感,无论多大的天灾人祸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想来和历史有一点关系。血流漂杵饿殍遍野见过吗?大石臼捣人肉做军粮见过吗?合骨烂不羡羊饶把火吃过没?没见识!
这不是宿命,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熵”。因为“祖宗成法”永远要求天下静止,而生活的现实却永远在流动。当民生、商业、技术和思想愈发活跃时,新社会的能量便撞上旧制度的铁墙;能穿透,就开出繁荣;穿不透,就爆发屠戮,用血与火恢复秩序。
中国人喜欢谈“大同”,从《礼记》到《大同书》两千多年皆如此。但“大同”到底同在何处?若是同在法治与自由的共识之下,那是文明;若是同在君臣父子太监小脚的桎梏之内,那便是专制。世代吟咏“大同”而不敢问“同什么”,也许正是两千多年历史悲剧的底色。
之所以不敢问,因为答案很明显:上面的意思是同在祖宗成法里。这个祖宗成法不能明说,明说了就是君臣父子太监小脚。“同”是一块遮羞布,遮住的是慕古思维的丑恶。
然而,时代的车轮不会停。工具改进、人口增长,一定会导致迁徙和流动,继而思想松动,社会对治理体制的公平性和依赖性便会提高,最终要撬动的是君臣父子、士农工商的社会结构,这些力量一旦出现,封建秩序的铁墙终将裂开。我们可以选择压制、屠戮,让世界重新回到祖宗成法的框架里;也可以选择调整自己的治理逻辑,让制度追赶社会的速度。 但无奈的是,有些人永远攥住搅屎棍上有屎的那一头儿。
欧洲曾经也曾面临同样的困境。中世纪的黑暗并不亚于中国的专制,教权压倒人权,技术落后,道德僵化。直到黑死病和蒙古铁骑摧毁了旧秩序,欧洲人才在废墟之上重建文明,开启文艺复兴,接续了古希腊的人文传统,对君权神授的旧制度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从此,他们不再恐惧“变化本身”。
而我们,仍一次又一次把“变化”当作灾难,把“旧制度”当作保护伞。
历史的杀戮循环,不是因为我们不懂善恶,而是我们始终困在“不能不动、又不敢动”的悖论里。
如今飞在天上,从广西到南京只要两个小时。窗外是云海,脚下是当年的血地。我在南京落地,照例去喝一碗鸭血粉丝汤。汤热,人安,岁月静好。 只是要跟老板说:鸭血放多一点,以便我可以提前预习一下那股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