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晴，忌入殓，宜出行。
十三啃完最后一口面包时，他抬头，售票员小姐的脸上正挂着甜甜的微笑，亮粉色的口红在她深蓝色的脸上显得恰到好处。
106路公交车如鬼魅般穿梭在黑色的沙漠中，整个车厢是蓝蓝的一片，人贴着人。今天的阳光很刺眼，十三有些头晕。
没有广播，只有车长时不时从喉咙中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十三闭着眼，靠在窗玻璃上昏昏沉沉。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没有颜色。
“A站还有多久到！”
“妈的，都开了一上午了，怎么还没到！”
外面起了风，阳光和砂砾被卷起来，拍打在窗户上，发出沙哑的低吼。一个中年男人骂出来，人群被男人扒到身后，摇了几下，又恢复原状。
“问你话呢！”
售票员小姐没有说话，冲着男人微笑。她亮粉色的嘴唇划出一个礼貌的弧度。
“我不坐了！放我下车！”
人群没有动静，车长喉咙中又断断续续地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十三被吵醒，伸着脖子窥探前排的躁动。
是啊，一上午了，还有多久到站。
到站？
十三看着窗外的沙漠，缓缓皱起眉头。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坐上106路车，什么时候上的车，忘记了要坐到那一站，忘记了要去干什么。十三想不起来，今天似乎是三月初一，而时间，似乎永远定格在三月初一。
他不知道。从他有记忆起，这一天就是三月初一，而他就在106路车上。
“开门！放我下去!”
中年男人转身用力拍打着车门，车长并没有回应。十三站起来，踮起脚尖，在人头的间隙，他看见了售票小姐那张挂着微笑的脸。
“这到底是开往哪儿的车！快停车！我说停车！”
“你们不下车么，拜托！帮我叫车长！”
“停下来！”
“您还没有到站。”
男人的喉咙中发出嘶哑而惶恐的怒吼声。他捶胸顿足，用力摇晃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只是，车厢中除了他的嘶吼和售票小姐甜甜的声音，其他，都是死寂。
十三碰了碰身旁的人，示意他让一让，让自己过去。
身边没有动静。
十三仰头，却看见一张闭着眼睛面无表情的脸。环视四周，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是这张同样表情的脸，双目安然地阖着，看不出任何神色。
十三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你和他说，到底多久到A站！”
“你聋了吗！”
“这里没有A站。终点站就在前方，请您耐心等待。”
中年男人逼近崩溃，他肥硕厚实的大手，用力扇打售票员小姐的脸。十三看见，那张漂亮的脸肿脸起来，她的鼻腔中流出绿色的血。
售票员在微笑。
“这个车有问题，你们看不出吗！快让他停车，你们不下车吗？请求你们，让他停车！”
“够了！都够了！”
男人冲到车长面前，用手狠狠地掐着车长的脖子。车长没有反应，公交车还在平稳前行。
“求求你，我要下车，我真的要下车！”
“我不去A站了！”
“让我下车，我怎样都行！”
男人崩溃地哭了出来。
“您真的要下车吗。”
售票小姐甜甜的声音响起，十三喘不过气，胃里一阵翻滚。
“求求你，放我下车。”
售票小姐没有说话，只是掏出了一把匕首，在男人恐惧的神情中，提起男人头顶红色的头发，优雅地将匕首贴在男人的脖颈，割下了他蓝色的头颅，像撕车票一样娴熟。
十三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车长打开车门，售票员小姐拖着被分为两半的尸体，将它们仍了出去。风中，男人的尸体被阳光割成黑色的粉末，和沙漠融为一体。
窗外没有颜色。
手机上早已按下了报警电话，在对方无声的询问中，十三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
十三挂了电话。
售票小姐抖落沾在身上的男人的血，面对这沉睡的车厢，像之前一样，仍旧甜甜得笑着。
到底存不存在A站，到底106要开向什么地方，到底三月初一还要多久过完。
十三不知道。
窗外，风卷起充斥着血腥味的黑的砂砾，敲击在车窗上。阳光照进车里，映照着一片安静的蓝色。
十三重新坐下，闭上眼，在阳光明媚的三月初一，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