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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恶人书】异言堂双月征文。
本文参与不一样之【肯定】。
一
凭借撒都该超级计算机对未来的模拟演算报告,以及作为大祭司的个人判断,该亚法很快和所有议会成员达成了百分之百的共识:他们做出的这个决断是绝对有益于民众和国家的。
重要的决断总要经过一番思考和计算。当这项事务首次出现在该亚法的办公终端时,摘要写的是“监察部多名法利赛人向议会举报,有人发表严重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的言论”。在办公室阅读完文件里的证词后,该亚法决定连接撒都该进行进一步调查,不料已有人先他一步正在调用大量算力进行运算。
半个小时后,门禁系统显示有访客到来,他通过了对方的请求,很快就听到了那个清脆的声音:“下午好啊,该亚法。”
“你好,亚那。”该亚法没和他客套,直截了当问道,“刚才是不是你在使用撒都该,调查关于被举报者的事?”
“不愧是我们的大祭司。”亚那用带着电子元件的戒指碰了下墙壁上的大屏幕,上面立刻显示出一系列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两个重复出现的字母被标红了。
“JC?”该亚法微微蹙眉,“这就是那个被举报者的名字,或者代号?”
“对,我猜你看到文件肯定也会好奇,就先替你查了。”亚那滑动了几下屏幕,又指向被高光标记的几个词句,“出生于伯利恒,成长于拿撒勒,年龄大约三十岁。这就是我们对这位神秘嫌犯掌握的所有信息了。”
该亚法没有接话,而是调出了他最初收到的文件:“为什么所有的证据都只是证词?”
“对呀,我也奇怪这件事,才专门去查的。但请相信这些善良的法利赛人,他们在作证时已经经过了精神鉴定和测谎仪的检测。”
“我的意思是,这个所谓的JC有办法绕过了无处不在的监控,所以几乎没在系统里留下任何痕迹。这不像人,而像个异常的数据。”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亚那的金发在冷色调的灯光下依旧闪耀,嘴角的弧度和他绝大多数媒体报道中一样标准,“但无论是异常的人还是异常的数据,只要构成危险,就都要进行处理,不是吗?”
“重要的是处理的方法和时机。”该亚法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及理由。”
“谨慎的做法。”亚那拍了拍手,“你是想起了那则预言吧?是为了它才想用撒都该的?”
该亚法猛地转身盯着他:“你监视我?”
“大祭司阁下,这可是了不起的控诉。”虽然嘴上这样说,亚那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紧张,“但是你用撒都该第一次计算那则预言时大祭司还是我,所以我恰巧看到了你的记录——顺便一提,我也是因此注意到了你的能力。”
“多谢肯定。”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亚那又用戒指点了点屏幕,指着统一壁纸上的议会标语念道,“‘算法即律法’,但难的是找到懂得配合和运用律法的聪明人。”
“不过请容我补充声明,”该亚法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的这则记录并非异想天开的‘预言’,而是基于数据和算法做出的对未来的合理推论。”
“总之,你和撒都该共同做出的推论表明,在最近几个月可能出现影响甚至颠覆社会的重大异常,然后JC出现在了我们的办公终端里。”亚那重新打开文件页面,“这份文件被标注的优先级不高,刚才你应该在处理其他事,所以反而是我比你早看到了它。”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你对我有先见之明,提前查好了JC的有关记录?”
“我这不是减少你的重复劳动嘛。接下来怎么使用这些信息和撒都该,就看你自己了。”
该亚法勾了勾嘴角:“那还真感谢。”
“不客气,回见。”亚那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回头,“替我向玛迦问好。”
该亚法抬起手,用有着玳瑁色美甲的食指敲了敲眼镜架,唤醒了一个明显带着人工合成的色彩,但堪称婉转的女声:“亚那先生,我在。感谢您的祝福。”
亚那啧了一声:“你现在都不愿叫我一声‘父亲’吗?果然美丽的百合花一旦被采撷,就会忘记自己诞生的山谷。”
“我知道您是我的创造者。但根据该亚法先生的设置,我对您的称谓是固定的。理由是最近两年十一个月三天零四小时里,都是他在对我进行维护,所以拥有我的全部使用权。”
“这么说,该亚法应该叫我一声‘岳父’咯?”
“恕我拒绝。”被点名的该亚法双手抱在胸口,“你们聊完了吗?没聊完的话,我也可以在今晚处理完文书之后让你临时和玛迦连接几个小时。”
“没事,”亚那再次露出了惯常的爽朗笑容,“我只是希望玛迦能稍微放松你的精神。”
“作为人工智能私人助理,它确实能帮我处理很多事务。”
“我说的是更亲密的事。话说回来,你们会不会一起讨论下美甲要涂什么颜色之类的?”
回答他的依旧是玛迦的声音:“非常抱歉,这个问题不属于您的权限范围。”
运用撒都该对JC进行的监控和计算持续了三十九天。阅读完超级计算机输出的演算报告后,该亚法立刻召开了最高规格的紧急会议。
二
该亚法涂指甲油的选择,是玛迦在被他改造后协助他做的第一个决定。
三年前,他接替亚那成为大祭司,并接手了对方那间有些杂乱的办公室和其中一系列有实体和没有实体的办公用品,玛迦也是其中之一。当时他有些讶异,为什么议会明明有集结顶尖科技、经过重重检验的标准化人工智能助理,而亚那仍保存着这个看起来并不完善的人工智能体。记录显示,这个名为“玛迦”、拥有女性音源的人工智能体上次更新在三天前,而上上次则在六年前。打开人工智能体不需要密码,但他不确定这是否会涉及亚那的隐私。
“没什么,纯粹为了回顾一下校园生活写的,你要感兴趣可以接着用。”被提问时,亚那对他眨了眨左眼,“现在你是大祭司了,你有权自己做决定,也有权不再使用老和别人撞衫的大路货了。”
进入议会前,该亚法在乌陵学院系统学习过一系列和信息技术有关的课程,这也几乎是绝大多数祭司的专业背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好地协助算法对社会进行优化。所以对他和亚那而言,自己编写和改造一个人工智能体不算难事。他按照习惯重新改造玛迦,并将它搭载在自己的智能眼镜上,然后第一次启动它,和它聊起亚那为什么要用服装有关的术语形容它,得到了如下回答:
“数据表明,公众人物的服饰会影响民众对他们的判断和情感,从而影响公共政策的实施。需要我向您提出更符合大祭司形象的建议吗?”
“是。”
眼前跳出了两个商品预览页,分别是墨镜和泛着光泽的指甲油。该亚法微微蹙眉,刚抬手想关掉玛迦重新编程,它已经先开口了:“数据表明,如果政治人物拥有某些展示个性的小癖好,就能更好展现亲民性并赢得支持率。墨镜款智能眼镜会让人联想起古人类神话里蒙眼的正义女神,也比普通眼镜更有辨识度。”
“那指甲油呢?”
“大祭司在身披祭司袍时会佩戴黄金胸牌,上面镶嵌的猫眼石的颜色与它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七十八点四,最符合色感比例。”
该亚法还是想要关掉商品浏览页,但玛迦说话了:“如果这项改变不能让您在下次记者会上支持率提高百分之五以上,那我会立刻销毁自己。但是我的算法是完全按照您的需求为您服务的。”
“我不记得我给过你威胁我的权限。”
“对不起,那句‘我会立刻销毁自己’不是威胁,这其实只是一句针对您性格想要舒缓气氛的玩笑话,很抱歉它没达成预期的目的。我会记录下您的回复,并对模型进行进一步优化。”
“你什么时候拥有我性格的数据……不,给我看亚那最后一次对你进行更新的所有内容。”
“好的,该亚法先生。”
从屏幕内闪过的一连串代码中,该亚法验证了自己的猜想:“他把我存在撒都该里的人格分析报告发给你了?”
“是的,当时亚那先生拥有检阅所有祭司相关资料的权限。”
还好亚那现在没有这权限了。该亚法腹诽了一句,结束了和玛迦的连接,继续处理撒都该超级计算机分配给他的工作。
结果第一条又是针对他个人形象的:舆论调查认为,他目前的形象太具有攻击性,不利于营造议会亲和的一面。经过超级计算机的计算分析,建议他在正式记者会前对自己的形象进行优化。
算法即律法,该亚法可以关闭玛迦,但无法不执行撒都该给出的建议,于是他还是订购了墨镜和指甲油,并穿戴着它们参加了他继任大祭司后的第一次记者会。
他的支持率飙到了百分之八十四点九,比之前高了百分之十五点二。直到很多年后,在网络上搜索该亚法相关图片,点击率排最前的几张,还是那场记者会上他用有着琥珀色美甲的手指握住麦克风的特写。
从此以后,该亚法愈发相信玛迦的决定是理智和正确的,毕竟经过他的调试和检测,玛迦在“面对公共事务时的冷静程度”上的相关参数,比通用款人工智能助理的设置高百分之十七点二。
此外,他养成了涂指甲油的习惯。他没有选择别人或别的机械替自己做这件事,这样他就可以在涂指甲油时继续通过玛迦处理临时公务,而不必防备可能的窃听器材。
上瓶玳瑁色指甲油即将见底时,他正好在处理一个因妨碍公共秩序而被捕的嫌犯。
“暂时无法定罪?”该亚法边晾着手指上新涂好的底油,边浏览着议会给出的报告,“又是反对依据基因和人格分析决定人生规划的不当言论者啊……议会最近确实有在类似的案件里从轻判决的例子。”
“上个月十四号,您在相关判决前曾提出过质疑。”
“给我嫌犯的基因和人格分析报告,还有从小到大的所有档案。”
基因报告上的数据基本都在平均值,只有逻辑推理能力方面较弱。而人格分析报告显示,嫌犯相对内向、相对不擅长理性思考。档案则反映,嫌犯出生于耶路撒冷下城,家庭收入也明显低于平均值。
“一个下层社会里的幻想家。”该亚法的右手小指到食指依次快速敲了敲桌面,感觉底油基本干透了,“教育背景显示他选择了人文学科,去图书馆的频率倒是比平均值高……能调到他当时的阅览记录吗?”
“可以的,该亚法先生。”
该亚法拿着刷子,给左手拇指涂上第一层甲油:“《美丽新世界》?这本书已经被封禁了吧?”
“那是他在还书后的七十六天下的禁令,该亚法先生。”
“我记得那时还没下明确禁令,但这本书在算法推荐的优先级是最低的,对于未成年公民尤其如此。”
“是的,这本书确实提倡了某种落后的、不利于社会稳定的价值观,比如……”
“不用给我背这些,继续。”
给左手每根手指刷完两到三层甲油后,该亚法有了新的发现:“除了工作之外,他不参与集体活动的时间明显长于平均值?有没有具体行踪的数据?”
“由于下城的监控设施不完善,系统里没能查到相关的数据。”
“那他就有可能在那时就做了违背律法的行为。”
“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数据库显示,第GH690841号案件、第GH805124号案件和其余十一宗案件都有类似情况。”
“而且这些案件里最后都对犯人实行了无害化改造,”作为右利手,用左手拿着刷子给右手涂指甲油需要一定门槛,然而该亚法已经熟能生巧,不会出现溢出的情况,“交友关系评估正常……不,这份评估报告依据的是之前的标准,玛迦,按照现行标注重新评估一次。”
“好的,该亚法先生。”
眼前顿时有标红的数据显示:“他曾三次和GH690841号案件的犯人出现在同一间咖啡厅?”
“是的,不过科林斯咖啡厅的主人已经和GH690841号主犯一样被无害化改造了,无法再提供新的证词。”
“不要在这里再说你那无聊的笑话。”该亚法拿起封层用的顶油,距离他出门参加记者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还剩下别的可疑情况……哦,他观看过‘施洗者’的直播?”
“是的,但祭司们反映,依照目前的法规,他观看直播的频率还没有达到定罪标准。”
“但是一个出生下城自以为怀才不遇的空想家,又和一名政治犯出现在非法地点,一起观看‘施洗者’的直播,已经可以达到定罪标准了。就援引GH690841等十三宗案例对他进行处理吧。”
“好的,我会将您的意见传达给议会和彼拉多总督的。”
新涂好的指甲油闪动着令人愉悦的光泽,毫无疑问,在记者会现场专门调试过的灯光下,它们会更加赏心悦目的。
三
“这次异常的严重性比‘施洗者’更大。”祭司们到齐后,该亚法点开撒都该的分析结果,在显示着密密麻麻图表的大屏幕前正色道,“‘施洗者’只能短暂修改少数个体的记录,而JC则能够让自己和受迷惑者完全脱离监察系统和算法管理。”
“监察部门的法利赛人都在说这事!”一名祭司用高亢的声音愤愤道,“没有了算法的理性分析,JC身边的疯子都说他会神迹,什么让哑巴说话,让死人复活,简直是愚昧到了野蛮!”
“这不只是愚昧,这是对我们社会极大的威胁。”该亚法继续说道,“假如监察系统瘫痪,那算法将无法运作,我们的生活和民族的未来都会失去控制。”
“可是,如果……如果没有物证就定罪的话,”另一名年轻祭司用沙哑的嗓音犹豫道,“这应该……不符合律法的要求吧?”
“监察部门的例行数据没有,但我通过撒都该找到了这个。”
该亚法敲了下眼镜架,所有屏幕开始播放同一则模糊的视频:一群人围成圈高呼着“JC”起舞,中央的一名女子跪在地上,将一个银色金属瓶中闪耀的液体倒在低头坐着的男子脚背上,又用自己的头发去涂抹。
“那个瓶子……装的肯定是‘纯哪哒’!”一名戴着技术部胸牌的祭司不可置信地惊呼道,“那该是用来给伟大的撒都该进行维护的材料,怎么就这样浪费了!”
“愚昧!彻头彻尾的愚昧!”之前发话的祭司再次重复。
“这不像是官方制式摄像头的清晰度,”亚那突然插话道,“是‘赛鸽’拍下来的?”
“是。”该亚法点开了视频参数页面,“那里是‘赛鸽’的合法放飞区域,而这只‘赛鸽’也是在相关机构依法登记备案过的。”
“所以它也依法搭载相应的监控设备并联网咯,”亚那“啧”了一声:“大祭司阁下果然高瞻远瞩。”
该亚法没有再次回答,而是重新播放了一遍视频:“但即使是‘赛鸽’,之前也没有记录关于JC的任何影像资料……这再次说明了这一异常状况的严重性。”
“换个说法,我们拍不到他的‘异常情况’,倒是他的‘正常情况’了。”亚那轻飘飘地说道,“而现在他被拍到了,反而是他那边出现异常了。”
该亚法猛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在JC的团队内有人愿意改过自新,并已经做出了行动?”
“有人聚集的地方就出现背叛者的可能,不过也说不准。”亚那耸了耸肩,“总之对于我们是机会。”
“可是……”声音沙哑的祭司再次低声道,“我们要给他们定罪,才能抓捕他们呀。这个规模的聚众舞蹈是被允许的,根据这段视频……顶多只能定个盗窃公有财产罪?”
“他危害了算法!”高亢的声音愈发激奋,“那就是危害了我们社会的根基!必须让总督下令对他进行无害化改造!就像对付‘施洗者’那样。”
“我说过了,他的危害大于‘施洗者’。”该亚法平静地说道,“我们自然要向彼拉多总督请愿,然后必须按照我们世代传承的律法,彻底摧毁他。”
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片刻后,那个年轻祭司虚弱地说道:“可是……这条刑罚已经快两百年没用过了吧?而且也必须经过议会的投票……”
“那就开始投票。我给诸位五分钟考虑的时间。”
有窃窃私语响起,多数是对人工智能助理下达查询和分析指令。到了三分四十四秒时,该亚法再次打开了撒都该的分析结果。
“我必须强调的是,经过我们最完善的超级计算机撒都该最周密的计算,对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得出了以下推论,”该亚法环视会场一周,念出了大屏幕上显示出的大写文字,扬起又落下的手指让玳瑁色的影子映在墨镜上,“‘与其整个民族灭亡,不如一人替众人死。’”
安静变成了死寂,仿佛连温度都低了几度。大约过了三十秒,渐渐有确认投票的机械音响起。大屏幕上开始显示这次议案的支持率,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四十二,百分之七十六……最后是百分之百。
“感谢各位参与今天的决议。”该亚法右手按着胸口优雅地鞠躬行礼,“算法即律法。”
“算法即律法!”
该亚法刚准备宣布散会,忽然有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所有屏幕同时弹出一条信息:
“有目击者声称,JC将在明天进入耶路撒冷圣殿文化产业园。”
四
对于如何充分开发圣殿这一物质文化遗产,历届议会有过许许多多不同方案。大约在七十年前,撒都该依照刚结束的普查结果生成了最新版城市规划,指出应该在圣殿特区大力发展文化产业,圣殿文化产业园由此兴起。
而根据民意调查显示,该亚法成为大祭司后最有效和最受好评的政策,就是对圣殿文化产业园的优化升级。
“无论是数据记录的过往历史,还是算法推测的未来趋势都表明,文化遗产是我们全民族的宝贵财富。”将援引GH690841等十三宗案例的无害化改造申请递交给总督后,身披祭司袍、佩戴黄金和猫眼石胸牌的该亚法准时出现在记者会上,用涂着崭新指甲油的手指依次轻敲话筒,正如玛迦两年前为他设计的那样,“为了尊重文化遗产,议会才保留祭司体系的称谓和相应服饰;为了利用文化遗产,议会才会对圣殿文化产业园进行进一步结构调整。”
“大祭司阁下,”有记者提问道,“我看到圣殿新列出来的扶持项目里,有‘赛鸽’锦标赛,请问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用意吗?”
“当然,在前算法时代,鸽子已经被赋予了象征和平和希望的文化寓意。近百年来,我们的人民自发将无人机竞速称为‘赛鸽’,也可见这一文化符号对我们民族的深刻影响。这一运动不但丰富了人民的生活,更促进了无人机产业的发展。为了表示对它的支持,议会才决定对其进行进一步标准化和规范化。”该亚法顿了顿,然后在大屏幕中调出了相应的统计图表,“而且,这一项目已经过算法检验,可行性和预期回报都高于平均值。”
快门声此起彼伏,该亚法等待了片刻,望向视野内被玛迦按顺序标记的记者:“最后一个问题,请《启示报》记者提问。”
被点名者站起身:“大祭司阁下,议会已经决定在圣殿文化产业园建立以剧场群为核心的耶路撒冷文化广场,而在您刚上任时,耶路撒冷已经举办了一次大型戏剧节。请问对于娱乐产业的扶持会不会对青少年的价值观产生不良影响,比如,他们会不会过于关注非理性认知因素?还有,在我们这个人工智能文化产品已高度发达的时代,还需要那么多人参与娱乐产业吗?”
“我们的社会和律法保障所有人都会获得应有的职位和报酬,其中也包括那些不擅长理性认知的人。他们或许不能进入议会或维护撒都该,但他们可以作为文化产业从业者创造自己的价值。戏剧节的成功举办和积极反响就证明了这点。同时,任何产业在人工智能之外都需要保留部分自然人的参与,就像新闻业至今没有完全让人工智能取代真人主持人和记者一样。”
人群中响起了小小的议论,快门声更频繁了,而该亚法只是再次抬起右手按在胸口鞠躬示意:“本次记者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到来。”
耶路撒冷文化广场于二十天后顺利竣工,彼拉多总督和希律王都应邀参加了剪彩仪式。晚宴间隙,头昏脑胀的该亚法来到观景台想就着夜风清静清静,但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在玛迦的提示弹出前,他已经认出了是亚那。
“听说现在音乐剧又流行起来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圣殿魅影》、《摇滚所罗门》之类的?”
“你可以递交相应的提案,议会会进行审理的。”
“真无私啊,大祭司阁下。”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但亚那的神情没有丝毫不悦,他转过头眺望着远方经过算法统一规划、符合视觉规律的灯光,忽然说道,“你说,说不定在某个时间和某个地方,我们也会被搬上舞台?”
“是,说不定我们还会发现自己就活在被书写的文艺作品里,然后完成一次过时的元叙述。我没记错的话,这类手法已经因为过于装腔作势和故弄玄虚,被列为十九项不推荐使用的创作技巧之一了。”
“好像有这回事,但那也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该亚法敲了敲眼镜架,玛迦立刻替他回答道:“是一百一十六年前,亚那先生。”
之前一直保持微笑的亚那终于扁了扁嘴,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真无情啊,玛迦小姐。”
“总之这些非理性的感慨尽管交给文化产业从业者。”该亚法总结道,“我们要做的,只是保障圣殿文化产业园以及整个国家的繁荣稳定。”
五
完成明天圣殿文化产业园的人员调度安排时已是深夜,该亚法把手指放在眼镜架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摘下墨镜放在床头,玛迦的声音响了:“亚那先生来电。”
沉默五秒后,该亚法说道:“仅语音接听。”
神经高度紧张了一天,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面对那张过于熟悉的脸再做表情管理,还好对方也没开视频,于是他只用应付那永远轻盈、仿佛不知疲倦的声音:“真是个美好的夜晚,该亚法。”
“晚上好,”回答时该亚法才意识到自己喉咙很干,嗓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刚才玛迦就提醒他吃点润喉糖,“说正事。”
“今天那个视频是原始记录吗?”
“我从撒都该里导出来就是这样的,你有权限再导出一次。”
“那它在进入撒都该之前呢?”
“为什么你会这样问?”
“在我三岁做的统一基因检测结果里,非显性认知能力和直觉性信息整合能力等级都是S+。”亚那轻笑了一声,该亚法几乎能猜到他会习惯性眨眨眼,“哦,差点忘了,你的报告也一样。”
这好像是成为大祭司的默认标准。该亚法腹诽着,但只回答道:“撒都该没能发现异常,三天前我通过玛迦查出了里面有后期修改的痕迹。”
亚那“啧”了一声:“原来我的乖女儿已经可以凌驾于伟大的撒都该之上了吗?”
“我对玛迦的改造和使用完全是合法合规的,我可以提供相应的所有记录。”
“当然,假如任何普通人写出能绕过撒都该的程序都会被移交议会审判,而你是审判者,尊敬的大祭司阁下。”
该亚法没有说话,还好亚那也未对此纠缠不放,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既然视频经过修改,那想必是某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和我们建立联系,那这位神秘人就是我们潜在的伙伴。不过睡醒后再想这些吧,晚安。”
三天后的晚上,他们在私人会议室里见到了这个神秘人。
“JI。”
被询问如何称呼时,青年报了两个字母。亚那又笑了:“真是和‘JC’般配的昵称。”
青年的嘴唇无声翕合了几下,重新说道:“伊斯加略。”
话音刚落,玛迦已经将相应的记录调了出来,并将关键信息做了高光处理。该亚法简单扫了一遍,将它们同步到亚那手上的平板电脑里,然后提问道:“你的智力等级和理性推断能力等级是S,所以成年后进入乌陵学院学习信息技术专业,是吗?”
“是。”
“原来是我们的校友。”亚那划了划平板,又说道,“在校绩点4.39,非显性认知能力等级S,很不错嘛。我倒是要查查是哪位祭司的疏忽才没把你招进议会。”
“我查到了。”该亚法代替伊斯加略回答道,“大三期间,曾涉嫌参与反律法集会活动。”
“哦?”亚那饶有兴致地抬起头,“这可是重量级情报,而且数据库暂时没有更详细的记录。说吧,伊斯加略先生,我们的母校是怎么让你毕业的?”
“我没有直接反对律法,我只是出于对人工智能和算法的了解,觉得它们不该成为人类复杂多样生活的唯一……”
说到这里,伊斯加略猛地停住了。亚那鼓励道:“‘不该成为人类生活的唯一标准’,或者‘唯一评判’?没关系,说下去。”
“我们理解你的感受,律法确实不是唯一的评价准则,不然也不会有总督和议会了。”该亚法说道,“但关于这部分的记录缺失了,是你干预的吗?”
“是JC做的。”说出那个代号时,伊斯加略目光移向别处,声音也变小了。
“又是神迹啊,了不起。”亚那耸了耸肩,“但为什么不删个干净呢?”
“那时我认为这不算什么可耻的事,甚至以为有了它才能证明我和他们是同路人……JC尊重我的决定,夸奖了我的诚实,然后只把我们眼里对事实歪曲的判断删掉了。”
“你当时没有被律法惩罚,所以即使他没有删掉这条记录,它也不能说明你有什么不可饶恕的重大过失。”该亚法语调平易近人,点击屏幕的手指上美甲光鲜亮丽,“接下来,你可以跟我们谈谈那天的圣殿了。”
屏幕中的视频依旧由“赛鸽”拍摄,一群人手持着有扇形叶片的棕树枝、不断高歌着“和散那”(玛迦及时在该亚法的墨镜镜片上标注这在古语中意为求救,并推测现在以此表示称颂)在小巷里前进,人群簇拥的中心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那人似乎说了什么,所有人都齐齐望着镜头的方向,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呐喊着。
画面戛然而止。
“监察部门没有遇到或拍到游行队伍,少部分‘赛鸽’传回了相同的影像,多数‘赛鸽’的摄像头则因不明原因失效了。”该亚法打量着伊斯加略的表情提道,“请你告诉我们,这也是JC的神迹吗?”
“我只知道JC对‘赛鸽’出现在圣殿很不满,至于他怎么让它们失效的……我不清楚,他一直没告诉我们他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面部信息依旧不可识别。”亚那把进度条拉回了几秒,然后双指放大画面,只能隐约看出人群中的JC穿着白衣,“伊斯加略先生,你会让我们认出并找到他的,所以你才来找我们了,是吗?”
伊斯加略没有回答,玛迦刚显示他的瞳孔直径扩大了百分之十点零八,他就再次低下了头。于是该亚法尽量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和我们谈谈JC吧,这能减少我们彼此由于信息不对等造成的误解。比如他的核心诉求到底是什么?是想和‘施洗者’那样让国民摆脱律法的管理吗?”
“JC反对律法,是因为他主张任何人为的事物都无法代替神明左右人类,人类必须重新找回上天赋予的感受和思考的能力。”伊斯加略这次回答得相当清晰和笃定,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腹稿,“因此,他的信徒会将他视为‘神之子’。”
亚那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支起脑袋:“但你不是这样认为的,是吗?”
“我……其实同意他的部分观点。”伊斯加略的声音再次迟疑了,“如果他反对把算法奉为神,那为什么又让别人奉他为神明?那个女人甚至说什么想用头发替他擦脚……这太疯狂了,在一切不可挽回前必须有人阻止这些。”
“所以你用你的方式给我们发送了视频,现在又回应了我们的邀请。”该亚法的神情和记者会时一样庄严,“感谢你让我们得知真相。”
伊斯加略没有回答,该亚法继续说道:“听你的描述,JC的信徒恐怕对算法为代表的现代科学技术抱有古老的敌意。而你的才能和天赋就集中表现在科学技术上,这也是你们产生分歧的原因之一吧?”
“我不是为了自己!”伊斯加略突然提高了音量,片刻后又移开了视线,“我只是不希望把JC和神联系在一起,他再怎么出色,都只是个凡人诞下的凡人……我相信他也是这么想的,至少我曾经认识的他是这么想的。”
“矢志不渝的理想主义者。”该亚法总结道,“但JC能逃过我们的监控和追捕,显然是拥有某种先进的技术手段。”
“而现在只有你能让我们接触到他。”亚那凝视着伊斯加略,用重音强调了“你”字。”
“我们不会让你白白付出的。”该亚法拿过旁边的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白纸黑字的文件,“只要你帮助我们度过这次危机,议会将任命你为技术部部长。你只需要在这里按下手印。”
“我说过了,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
“但技术部长并不意味着利益和特权,”该亚法打断了他的话,“这更意味着能使用自己的能力服务这个社会,帮助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也意味着更好实现你的理想,伊斯加略先生。”亚那接着说道。
伊斯加略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滑动屏幕仔细看了几次屏幕上的条款,在将手指按在下方空白处时忽然抬起头问道:“你们应该不会……杀死他,对吧?”
“伊斯加略先生,耶路撒冷已经一百五十三年没执行过死刑了。”该亚法的声音和蔼到近乎慈爱,“任何人,哪怕是大祭司或者总督,都无权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只会前往‘施洗者’改造的地方。”亚那及时补充道。
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颤抖得很明显,后来还是按了下去。一道银光飞快地从屏幕顺着伊斯加略的手臂爬升,最终照彻他的身体。
六
关于“无害化改造”这个词语的存在和所指含义,是只有议会最高成员才知晓的绝密情报。为了阻止这一绝密情报泄露,任何知情者的大脑内都植入了微型芯片。
包括该亚法和亚那。
该亚法刚接任大祭司不久时,由于撒都该推荐重新重视现场艺术,耶路撒冷曾举办一次大型戏剧节。这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响应,也为该亚法的办公终端带来监察部门的众多投诉。本来大祭司没必要直接参与文艺作品的审核,然而撒都该提示近期戏剧节投稿的很多作品都涉及了重度违禁题材。按理来说,类似题材根本不可能被投稿传播,甚至根本无法在各类文字编辑软件里被保存。所以这次事件引起了该亚法的注意,并让他立刻调来了相应的原始数据。
实时数据显示,有四部剧本涉及对于监察系统的强烈抗议,十部涉及对基因检测制度的辛辣嘲讽,而有两部,则恶意影射了议会体系的刑罚制度,甚至在台词中出现了“无害化”这个词。
正如程序再完美也可能在运行时出现错误一样,即使律法再完善,也总有愤世嫉俗者。该亚法非常清楚这点,所以他对这些言论的出现并没有特别讶异或愤怒,但让他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系统没有及时排查出这些异常分子,尤其是关于“无害化改造”的相关信息是怎么泄密的。
“玛迦,给我查出所有嫌疑人的共同点。”
“是,该亚法先生。”
大约五秒后,玛迦出示了一份分析报告,里面显示嫌疑人都曾在一个名为“约旦河”的论坛活动,由于该论坛设在境外,玛迦一下子无法查到所有用户的实名信息,只能看到发起人的用户名是“施洗者”,注册地是希律王的辖区比利亚。
彼拉多总督和希律王早已签署过合作协议,所以该亚法试图以自己的权限对“约旦河”进行进一步调查。不料没查多久就碰了壁:论坛的许多核心信息都经过了加密,并且使用的是与希律王政府核心加密系统类似的算法和密钥。犹豫片刻后,该亚法还是让玛迦叫来了亚那。
“很遗憾,虽然协议确实是在我担任大祭司时签的,但我了解的也不比你、玛迦或撒都该多。”面对该亚法的询问,亚那答得坦荡,“不过我倒是佩服他们的胆色,看样子里面针对希律王的不当言论更多,顺带包庇和鼓励我们这边的政治犯,多半也只是因为两国表面上是同盟。真是的,明明在做反政府的事情,结果还用的政府的加密系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如果直接用原来的系统倒还好说,但目前这个论坛的算法和密钥经过了针对性改造,反而让希律王的监察部门更难对它察觉和破译。”该亚法正色道,“等下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直接递交给希律王的。”
“那我先不打扰你和玛迦了?”
“依你看,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难得你需要我。”亚那扬了扬眉,但还是认真查看了几遍屏幕上的信息,然后用双指放大了其中一处,“我猜,‘施洗者’既然能拿到希律王政府的密钥,那也能拿到一些被加密的信息?”
“比如什么?王室丑闻吗?”
“这也是可能性之一。但我更关心这个。”
亚那说完调出那两个在剧本里提到“无害化”的嫌疑人,该亚法不由皱起了眉:“这为什么会是希律王那边的绝密信息?”
“据我所知,希律王和咱们的总督可没有协议里那么相亲相爱,但偏偏在协议里,他们也对耶路撒冷的法律制度进行过深入交流学习,所以无论是作为把柄还是作为模范,无害化改造是有可能被记录在他们的数据库里的。”
“你刚才怎么没说?”
“因为你刚才也没问嘛。”
机械提醒音打断了他们的话,墙上的大屏幕、该亚法的墨镜镜片和亚那的戒指投影上同时跳出一条紧急消息:希律王发起了抓捕“施洗者”犯罪集团的跨国合作。
“看来闲聊真要结束了,那我先回去了。”亚那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道,“顺便一提,下次记者会前,你记得重新涂一下左手小指的指甲油。”
这次秘密行动持续了将近半年,最后一件就是有关于议会内部泄密者的GH690841案例,该亚法和亚那坐在办公室远程参与了科林斯咖啡馆内的抓捕行动。
“议会已经完全掌握了你们逃出律法系统管理、泄露国家机密的犯罪事实。”该亚法凝视着屏幕说道,“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这是神明的力量!‘施洗者’是神明先行的使者!”
看来直接这样还是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该亚法刚这样想,亚那开口了:“你是怎么泄露无害化改造的信息的?”
“什么无害化改造!只有神明才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只有神明才能……”
他没能说下去已经口吐白沫倒了下来,该亚法下令道:“收容犯人,结束行动。”
关掉视频通话后,亚那咋舌道:“看来之前的保密芯片还是有用的啊,但就这样一下把他的脑前额叶毁了,我们不也问不出什么别的了嘛。”
“但当初他在‘施洗者’影响下泄密时,芯片没有及时起到保密作用。”
说到这里该亚法停住了,他有种莫名的预感,有什么更强大的敌对力量即将出现了。
“我也很好奇,当初是谁给了‘施洗者’希律王的加密算法和密钥。”亚那继续说道,“神明当然是无稽之谈,那难道是希律王身边的某个亲属?比如他那位美貌多情的女儿?”
“恰恰相反,莎乐美殿下是‘施洗者’藏身地的举报者。”
“爱情总是复杂的嘛。”
“只要不涉及律法,再复杂也和我们没有关系。”该亚法的神情凝重如大理石像,“抓捕并处理好相关犯人后,这件事到此为止,接下来我们该结合戏剧节的反响和最新民意调查结果,让撒都该生成一份新的城市规划了。”
七
该亚法没有直接参与抓捕JC的行动。
周四早上,伊斯加略发来了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该亚法立刻叫来亚那,与他发起了视频通话:“伊斯加略先生,你终于要完成历史赋予你的使命了吗?”
青年微微垂首,神色恍惚:“你们会找到他的。”
“感谢你对国家和民族的贡献。但我们要怎么准确找到一个没被记录面部信息的人?”
“你们会认出他的。”
“伊斯加略先生,”亚那开口了,“我记得JC追随者内部好像会用彼此亲吻当见面礼?”
伊斯加略抬起了头,监控器显示他的心率变快了:“是的。”
“那不如和你追随的老师再打一次招呼?这样我们就不会误伤无辜了,我会到场指挥的。”
伊斯加略呆滞了几秒,然后闭上眼,以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随即切断了通话。
“那今晚你带着卫兵去现场,确保他不会耍什么花招。”该亚法望向亚那说道,“我会协助彼拉多总督做好相应的准备的。”
“好的,”亚那眨了眨左眼,“总督府见。”
当夜卫兵带去的执法记录摄像头终于没有失效,该亚法也终于看到了JC的真容:那是一个有些憔悴的短发男子,穿着普通的背心和米白色运动裤,外貌和衣着一样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该亚法下意识看了眼监控器对伊斯加略生理指标的分析,彼拉多开口了:“确定没有抓错人吗?”
“根据线人身上的监控芯片,他虽然情绪波动剧烈却没有说谎。”
“好,等下我们会查清楚的。”
带着手铐的JC很快被带到了总督府专门腾出的会议厅,虽然是深夜,但周围已坐满了各路媒体记者,每个角落都放有摄像头。彼拉多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发话道:“JC,现在议会对你提出煽惑国民、颠覆律法在内的数项指控,你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除此之外,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JC没有说话。该亚法提醒道:“议会已提交相应材料,能够证明JC的行为已经对社会构成巨大威胁,他不仅向追随者传播极端错误的思想,更是让自己和他们逃脱了律法的管理和约束。”
法利赛人的证词、伊斯加略传来的视频以及圣殿文化产业园的记录出现在大屏幕上,等快门声稍微安静下来后,彼拉多继续问道:“排除你的追随者们说的话,议会报告显示,你能让自己和你的追随者不被监察系统记录,并使用某种方法让‘赛鸽’集体失效。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神迹的?”
“是你们将它称为‘神迹’的。”JC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也是你们将自己拥有的科技奉为神明。”
“你的意思是,你拥有某种远高于我们现有水平的科技?”彼拉多的表情愈发严肃,“所以我们会把你的所作所为奉为神迹,就像原始部落在第一次见到枪击时会把它奉为天谴那样?”
“这也是你说的,不是我……”
一阵剧烈的战栗打断了JC的话,那是电击手铐带来的。
“刚才的自动警告表示,系统已经监测到你的消极配合指数达到临界值。”彼拉多解释道,“请你好好考虑你的回答。”
该亚法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必须提醒一点。根据有效证言,你甚至没有向你的追随者解释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神迹——这些我们现有科技难以解释的现象的。假如你认为现有社会是以高科技对普通人实行高压统治,那你自己不也正在做或打算做类似的事情?”
“我尝试过把这些教给他们!我尝试过很多次!可是我做不到……神不允许。”
“哦?”亚那的尾音微微上扬,“你终于承认你和神的联系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为其命名,但若是神真的存在,我相信那就是神,因为祂能赐予我们感受和思考的能力,只有祂能……”
电击再次被触发,这次是因为JC触发了言论系统违禁词,而这次审讯是向全国直播的。但颤抖的JC还是努力长大嘴说道:“你们……认为的神,不也给了有关于我的神……和我的预言。”
该亚法猛地张大了眼:JC是怎么知道自己曾用撒都该做出推论的!
所幸警告再次发挥了作用,JC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倒在了地上,看样子暂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先到此为止吧。”为了防止国民看到更多不适宜画面,彼拉多暂停了手铐的警告系统,“你是加利利人,应该归希律王管辖,他这几天正好在耶路撒冷,稍后我们会将你移交给大使馆。”
“总督阁下,”该亚法接口道,“在此之前,请允许议会依照律法对JC进行进一步调查。”
“同意。”
“非常感谢。”
直播到此结束,接下来议会对JC的调查和他在大使馆接受的审问都是绝密进行的。
——至少理论上是绝密的。
看着面前的屏幕,伊斯加略面如死灰。不只因为实时监控里JC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有无数条冰冷的记录。
什么无害化改造,什么一百五十三年没有死刑……全是骗局!全是彻底的谎言!
他想将这些传播出去,或者至少记录下来,但他只能看着那些画面飞快地闪过,而无法做出任何操作。
是议会做的吗?不,该亚法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好处。而且议会和撒都该最多只能切断他获取这些信息的途径,而没能力让自己找到真相后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能力……伊斯加略打了个寒战,难道这就是JC能力的来源,难道这就是JC口中所谓的“神”?
那神到底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要选择自己做这件事!
伊斯加略颤抖着从抽屉里拿出光束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却在扣下扳机时因剧烈颤抖而松开了手,重新尝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然后他注意到手臂上的银光。
是了……他早就意识到了,在那天按下手印时自己被植入了什么,他本来不以为意,却没想到是在这时起到了作用。
“任何人,哪怕是大祭司或者总督,都无权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该亚法当时的表情历历在目,伊斯加略想要发出一声冷笑,却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带着沙哑的哭腔,这时他才注意到眼泪已经糊满了他的脸。
大祭司无权决定他的生死,那他就让这句谎言成真。
屏幕上的画面和数据消失了,伊斯加略飞快地连接上电脑破解了体内的芯片,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后他想伸手拿起枪,在中途又停下了。
假如神真的存在,那祂也需要以电子和机械作为媒介。
所以自己必须采用别的方法。
伊斯加略望向房梁。
椅子被踢倒后,屏幕里闪过一条全国直播的紧急新闻:希律王决定将JC重新移交给彼拉多总督。
八
在处理完GH690841案例后,该亚法曾和亚那一起作为特使拜访过希律王,并对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印象深刻。与祭司们肃穆的会议厅不同,宫殿里没有明显的机械化,而保留了大量侍者。他们无不英俊美貌,衣着光鲜,熟练地为每一位来宾提供热情周到的服务。
“我还是喜欢这些老派的情调,”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后,希律王捏了下那只雪白的手臂,“没有机械臂那么准确,但更柔软,不是吗?”
“感谢陛下的盛情款待。”该亚法习惯性地按着胸口微微欠身,“那么在宴会结束后,我们需要换一个保密性更强的场合商谈吗?”
“完全没必要。”希律王松开了手放声大笑,“他们都被植入了可以控制神经系统的芯片,是不会听到我们说话的。”
“也不会读唇语吗?”
“当然不会,你太紧张了,大祭司阁下。”
希律王挥了挥手,侍女当即将另一杯酒送到该亚法唇边。他没有直接喝,而是接过后放了下来。侍女冲他嫣然一笑,袅袅婷婷地绕到了亚那面前。后者对她回报以微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萦绕的香气熏得该亚法有些头疼,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尽量公事公办地说道:“请问关于‘施洗者’的处理,还有什么我们可以效劳的吗?”
“不用了,你们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不管是前期对从犯的抓捕,还是对于敝国刑罚手段的进一步改造。”
亚那突然说道:“据我所知,贵国好像还保留着一些传统的刑罚方式?”
他是不是喝多了?该亚法正腹诽着,不料希律王倒像是完全不以为意:“对啊,比如斩首,小女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它。可惜她最近忙着答辩,没法出来招待各位。虽然读的是法学院,但她还挺有舞蹈天赋的。”
之前处理“施洗者”泄露的情报里,有提到国民对希律王迎娶兄长妻子的不满,自然也提到了王后带来的女儿莎乐美。但该亚法没想到传闻里刁蛮甚至放荡的公主学的是法律专业,于是他举杯致意道:“祝莎乐美殿下学业有成。”
希律王也笑着举起杯子:“祝她幸福!”
当耶路撒冷文化广场落成后,该亚法再次遇到了希律王。他依旧穿着金色的礼服,满面春风地在宴会的人群中穿行。忙了一天的该亚法本来正在角落休息,忽然见到他举着酒杯朝自己走来:“该亚法阁下,感谢你曾经对小女的祝福!”
该亚法连忙行礼:“我也很高兴能听到殿下的好消息。”
“对,她研究起死刑可是入了迷。要不是她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耶路撒冷以前还有把人钉上十字架的传统。”
该亚法愣住了,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希律王已经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我的官员告诉我,阴魂不散的‘施洗者’信徒又出现了,到时候我们还得继续好好合作啊!”
说完,希律王就转身离开了。但该亚法仍旧感觉他身上的熏香还纠缠着自己的意识,只得走向观景台透透风。
没过多久,撒都该就查到了有不少影射“施洗者”的言论出现,由于涉及两国机密,所以该亚法不得不亲自参与处理这些言论和发言人。在各种拙劣的小道消息里,他突然发现了一部剧本。玛迦给出的剧情梗概说,它讲的是某个虚构国家的公主迷恋牢中的政治犯,又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于是指示国王杀死了对方,最后终于能亲吻对方的头颅。
不知所云的浪漫主义。该亚法在心里下了判断。数据显示这部剧本没怎么被传播,更没有被排演,不过撒都该标记了它涉及“施洗者”案,所以该亚法照例把作者的信息交给了治安部门。
或许出于大祭司的责任感,或许出于学生时代残存的对传统文艺的兴趣,该亚法还是快速看完了这部剧本。它以这句话结尾:
“因为我对你的爱慕和崇拜,所以我愿意随时杀死自己;因为我对你的爱慕和崇拜,所以我愿意为了这份爱而最终杀死你。”
真是三流作家的构思和文笔。
办公终端里堆积的文件不允许该亚法多做其它感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关闭了界面,玛迦立刻给他推送了下一篇文件的摘要:
“监察部多名法利赛人向议会举报,有人发表严重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的言论。”
九
“伊斯加略死亡,初步判断死因为自缢。”
消息同时出现在该亚法墨镜的镜片和亚那戒指的投影上。该亚法用余光瞥到亚那扯了扯嘴角:“真是古典主义的结局。”
“他和我们签订协议时被植入的芯片有防自毁程序。”
“当然,但总有人有办法让这些芯片失效嘛。”
该亚法没有回答,他早已设法摆脱了体内微型芯片的管控,并猜测亚那也这样做了,现在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玛迦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该亚法先生,对JC的二次审判将于十分钟后开始。”
亚那收起投影,抱怨得比刚才更夸张了:“怎么不叫我。”
“亚那先生,对JC的二次审判将于十分钟后开始。”
“别浪费时间了。”该亚法拢了拢长袍的领子,“希律王拒绝对他判刑,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二次审判的会场比之前更大,旁听席上坐满了密密麻麻的记者和群众。重新出现在特写镜头中的JC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上衣,露出的皮肤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神情比之前稍显萎靡,。
希律王那边的化妆师做得不错。该亚法这样想着,看到JC被押到了被告席上,听到彼拉多说道:“JC,希律王把你重新移交给我方全权处理,而议会已掌握了你的所有犯罪事实,所以我将给你定罪并判刑,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审判我。”JC低声道,“任何人也没有权利审判他人。”
“我作为总督,享有律法赋予的最高审判权!”彼拉多抬高了音量,“请你正面回答问题,不然我们会怀疑你是否还具有清醒的理智。”
“初审后议会已经做了检验,”亚那用带着戒指的手指叩了叩桌面,一份鉴定报告立刻出现在大屏幕上,“JC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议会认为,JC是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进行了自己亵渎律法的犯罪行为,且该行为极其恶劣,如果不从严处理。会给我们的社会带来巨大的隐患。”该亚法接话道,“所以,我代表议会申请对他施加以律法中的传统刑罚。”
即使刚才他已经和彼拉多通过气了,但此时总督还是沉默了几秒,才带着犹豫说道:“议会指的是鞭刑等肉体刑罚吗?”
“对,包括鞭刑、石刑和将犯人钉上十字架的刑罚。根据撒都该的判断,只有采取这些刑罚,才能彻底净化某些重大罪行对社会的腐蚀。”
旁听席泛起小小的骚动,彼拉多没有理会,转向被告问道:“JC,你有什么异议?”
“只有完全无罪的人,才可以对罪人扔出石头。”
骚动变成了巨大的喧哗。不知是谁喊出了一句:“他还在妖言惑众!钉死他!”
旁听席的其他人回应道:“钉死他!”
大屏幕上闪过观看直播的观众们的留言:“钉死他!”
“肃静!”彼拉多高喊了一句,然后又问道,“JC,你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该亚法本来以为他会回答“为了神明”,不料他却坚定地回答道:“为了真理。”
这个答案似乎也出乎彼拉多的预料,所以他下意识地反问道:“你眼里的真理是什么?”
“总督阁下,请小心他话语里的陷阱。有充足的证据显示,他就是以此煽惑国民的,而这次审判正在对全国直播。”在JC回答前,该亚法提醒道,“为了不让有害影响进一步扩大化,请尽快做出决断。”
“把他钉上十字架!”
彼拉多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再次泛起的怒吼,然后说道:“JC,根据律法和民意,我先判你三十九道鞭刑,立即执行。”
该亚法透过墨镜看着JC被从被告席上带了下来。在经过他身边时,JC忽然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仇恨,没有畏惧,没有悲伤,没有疯狂,但确确实实、认认真真在看着他。
“一。”
鞭刑开始了,每打一次,彼拉多都会报一个数字。然而该亚法还在走神,思索着刚才目光的含义,他觉得自己肯定在哪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想起来了。
“十三。”
在乌陵学院就读期间,该亚法曾有阵子对图书馆的纸质藏书抱有好奇,并在寂静的书库里认识了另一个常来看书的同学。对方似乎对前算法时代的文学书籍特别感兴趣,还介绍过该亚法看几本书。出于礼貌,该亚法都看完了,其中有一本是《美丽新世界》。
半年后,学校对他们进行了例行心理普查,并询问他们身边有没有需要特别关照的心理亚健康者。在亚健康指标里有一项,就是有没有接触过某些腐蚀心灵的落后文艺作品。看完书单后,该亚法写下了亚健康者的名字。
他在上课时被当众带走,没有争辩,没有挣扎,没有痛哭流涕,只是静静地看了该亚法一眼。
“二十五。”
人群中有个女人哭泣着跪了下来,该亚法猜测那可能是混进来的JC追随者。还好撒都该给予了同样的判断,让卫兵把她带走了。
可那细弱的哭声还是萦绕在该亚法的大脑里,再次唤醒了他的回忆。他听过这样的哭声,在处理GH690841案件时,卫兵在进入科林斯咖啡馆时也有个女人惊惶地摔碎了手里的盘子,然后捂着嘴发出类似的哭声。之后镜头聚焦于犯罪的泄密祭司,所以该亚法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又与嫌犯有什么关系。
“三十二。”
长鞭的影子如蛇一般在地面扭动。
该亚法见过这样的线条,那是伊斯加略房间里的话筒线。当时他还有些奇怪伊斯加略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话筒线,足以绕到房梁上打了结后还剩余一长段拖在地板上。
“三十九。”
最后一鞭结束后,JC瘫倒在地,背对着旁听席和主镜头,但从该亚法的视角,正好能看到JC的嘴唇开合了几下,玛迦及时将唇语转译为文字:“请赦免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疯子到底在和谁说话!和他眼里所谓的神吗!这绝对不能被国民看到!
所幸导播大概也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所以大屏幕上只有JC被缩小的背影。然后该亚法听到自己开口了:“为了彻底的净化,必须把他钉上十字架。”
回应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大:“钉十字架!”
“除掉他!”
“他会用妖法蛊惑国民,必须在国民面前被钉上十字架!”
该亚法如释重负地看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和自己一致,所有人都在愤怒地呐喊,所有人都在以呐喊掩盖刚才经历的震惊、恐惧和动摇。他不是唯一被干扰的人,而干扰源终于可以彻底被清除了。
声浪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彼拉多才将麦克风的音量调到最大,大喊道:“够了!”
嗡嗡的回音中,镜头对准了总督失去血色的面孔,记录下他的判决:“根据律法和民意,判处JC死刑,并钉上十字架示众……如你们所愿。”
卫兵们拖着JC离开会场,记者和欢呼着的群众如海啸般涌了上去,瞬间将那小小的身影淹没了。留在会场的少部分记者们先冲向彼拉多,然后又被荷枪实弹的卫兵拦住,而亚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于是他们在专属休息室前堵住了该亚法,让他必须对此说些什么。
“议会在报告里已经给出了撒都该的结论,与其整个民族灭亡,不如一人替众人死。所以从任何角度看,对于JC的处理都是绝对有益于民众和国家的。”
说完这句话后,该亚法转身进入休息室,随之关闭的自动门立刻为他隔开了人群和喧嚣。接过机器臂送来的无酒精特调一饮而尽后,他刚准备打开按摩椅的开关,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玛迦,这几个小时我的呼吸和心率及其它指标正常吗?”
“完全正常。”
该亚法闭上了眼睛,喃喃道:“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是的,”玛迦的声音温柔如摇篮曲,“一切都安好,该亚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