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未结的账
第七次咨询,沈*迟到了十二分钟。这在以前绝不可能发生。他跑进来的,衬衫下摆没扎好,气喘吁吁。
“抱歉医生,我去了一趟儿子的学校。他们今天有亲子运动会,我答应了要去的。三人四足,我跟我儿子还有他妈一起跑,我们摔了一跤,但是——但是他笑得很开心。”
沈*坐在沙发上,这一次,他整个后背都贴在靠垫上了。
“我请了一周假。”他说,“合伙人问我是不是疯了,我说可能吧。但医生,我昨晚第一次睡够了六个小时。没有安眠药。我儿子挤到我床上睡的,他脚丫子伸到我肚子上,凉凉的,我居然没觉得烦。”
他看着窗外。梧桐絮已经落完了,叶子绿得发亮。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回去上班还是焦虑,也许室性早搏还在,也许我跟我太太——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我想试试。像我爸搭黄瓜架子那样,一竿一竿地插进去,哪怕手抖,也试试。”
曹明笑了。那是沈*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
“沈*,你上周说你一直在做空自己。但你知道做空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这只股票突然被证明——它有不可替代的内在价值。你没有爆仓。你只是终于决定,不再当自己的空头了。”
沈冲没有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幅莫奈的睡莲,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时想说什么——那睡莲让他想起外婆家村口的池塘,小时候他在那里捞蝌蚪,玻璃瓶装了满满一瓶,阳光照进去,水是金色的。
后来蝌蚪长成了青蛙,跳走了。他把空瓶子放在窗台上,放了很久。
他拿起手表,重新戴回手腕。秒针还在走,但不知为什么,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催债的了。像雨。像公交车窗上的雾。像某个春夜,有人终于允许自己靠一靠椅背。
咨询结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
“曹医生,我想给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补一句——他写的‘想要自由’,我看见了。我一直都看见。”
门关上了。曹明翻开自己的笔记,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七周前第一次见面时写的:
“他进门时没看花。他看的是自己的倒影——在窗玻璃上,扭曲的,被梧桐絮切割成很多块。但那仍是人的轮廓。”
她合上笔记。窗外,成都的九月把最后一缕盛夏之光交给秋天,空气里浮着栀子花笨拙的香。,收获的季节。
沈冲走进电梯。他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四天前,他说“出差”,她说“好”。
他打了三个字,按了发送。
“对不起。”
一秒钟后,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盯着那行字,看它出现了又消失,出现了又消失,像心脏的跳动,犹豫的,尝试的,还活着的。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阳光涌上来。
他还没有答案。但他有了一个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