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刚好这几天小宝宝在背这首诗,刚刚读过《世说俗谈》,对这首诗感受格外深刻——“王”是琅琊王氏,魏晋名门,最出名的自然是历经三代的王导;谢是陈郡谢氏,谢氏是东晋的后起之秀,声望甚至超过琅琊王氏,和王导并称的是指挥淝水之战的谢安。然而,无论是琅琊王氏,还是陈郡谢氏,世家门阀的舞榭歌台,俱被雨打风吹去,朱雀桥、乌衣巷,也都风流云散,那些当年只出入于王谢堂前的燕子,也已经飞入了寻常的百姓家。
历史一段兴衰,岁月几番更替。江山依旧,人事全非。
对于魏晋南北朝的这段历史,我唯一的了解,大概就是看过的一些《世说新语》的段子,对于一些人一些事,总觉得怪诞、荒唐,以为大抵是社会风气如此,从来没想过,怪诞荒唐的背后其行为的出发点,历史不过人性。《世说俗谈》这本书,是一本对《世说新语》的深度解读,将那些经过了刻意处理的段子放回了大时代的背景中,让我们看到了段子背后的民族冲突、社会中小层的生活状况,甚至当事人那些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隐秘心理。这才是完整的故事,虽然没有了滤镜,没有了处理,但更真实。
比如嵇康的愤世嫉俗、狷介孤高,其实却是一个是一个理智上深谙游戏规则,大多数时候行为上也能避免和这种规则冲突的人。即便嵇康竭力远离官场,却还是被牵连被杀害。被杀害的原因,却是出身足够低,名望足够大,杀之而立威。在家族权力极大,而政府威信较低的魏晋年代里,中小家族的命运甚至不比平民草芥高贵多少。不遵礼法不循常理沉迷醉乡的阮籍,做官不积极,却选择了投靠司马昭,文不加点就写成了《劝进表》,因为“小灾患免了,大关节上也就无处遁逃了。”而后,大约心理负担太重,没有活过这一年的冬天。
小时候读过晋武帝时期的王恺石崇斗富,当时觉得富人奢侈淫逸,现在知道石崇从非士族出身的父亲身上继承下来的缺少安全感,以及不顾一切地巧取豪夺,“疯狂地圈钱,又疯狂地烧钱炫富,或许就是这种心理的反映。他要引人关注,让人羡慕,也要宣泄内心的不安。”而这样疯狂的石崇又是一个文学造诣很高的人。再从晋武帝的角度来看,晋武帝对于包括石崇斗富等事情上的宽容又让人惊奇。而其中一个根源,是晋武帝的这个皇位分量原本就太轻。晋朝的建立,就是很多世家大族出身的高官,对司马家的势力的发展的默许,承认了权力转移,使得改朝换代非常轻松顺利。也因此,世家得到了相当多的权利让渡。但是同样世家子弟也承担了很多原本不应该由他们承担或者他们无力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比如陆机北上的无奈,以及身为大军统帅,却毫无办法的窘境。
说起来, 汉末开始流行的清谈,其来源是何晏和王弼,玄学关心的核心问题,是“圣人的人格,究竟是怎样的”。东汉以来,品评人物的风气很盛,无论是察举制还是九品中正制,都重视人物评价的问题,并由此决定一个人是否可以做官,以及做什么官。弄清楚圣人的人格,就可以给评价世上具体的人提供依据:距离圣人越近,自然得分也就越高。所以这个话题,既有理论高度,又非常贴合现实应用,而不是我原本以为的,只是吃饱了没事说些玄妙的胡话。
虽然都是个人的经历与故事,但还是从这本书中学习到了很多。然而,这些并不是《世说新语》想要讲的。就如作者分析的,《世说新语》是一本权贵的懈怠之书,权贵的懈怠是一种姿态。庶民不被允许躺平,而权贵恰被要求“高卧”,“高卧”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当权者没有威胁的姿态,也是一种抬高自己的姿态。著书者也好,书中记载的名士也好,都是如此。而这样的姿态,不受规则的限制与约束,又确实是有趣,这大概就是魏晋风流的本质。
也许,去读《世说新语》,确实不应该从是否有意义的角度去思考,就像我读书,隔三差五反复翻阅的,只会是《哈利·波特》《寻秦记》《龙枪编年史》或者席绢小说,绝不会把《考研政治精华笔记》当消遣的读物。从这个角度来看,作者说的确实对,“意思”比“意义”更长久。而人生太沉重,抛掉那些“意义”,只去体会“意思”,对我们这些个体来说,可能更重要。
最后的最后,用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何必诗债换酒钱》的歌词来结尾:
若趁游兴直到酣,千字文章不值钱,诗换花,词换雪,再作檄文斗天官。
何愁不得一样我,知交尽向话中添,唐解元,嵇中散,且驰大梦任疯癫。
所以,本质上我还是文人,文人的视角来看,这加了滤镜、虚化了背景的魏晋风骨、名士风流,才是每个文人心目中的快意人生。
——廖木空青
2024.0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