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读过《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寥寥二十字,清冷孤绝,读来心底泛起一阵寒凉。可很少有人知晓,写下这首诗的柳宗元,早已尝尽人世间最深的别离与困顿。

少年时代的柳宗元,也曾是长安城里意气风发的才子。出身河东望族,二十一岁一举及第进士,年少成名,胸怀匡扶天下的理想。彼时的他出入朝堂,与同道友人彻夜长谈,盼望着革除积弊,减轻百姓赋税,一心想要为大地上的苍生谋一份安稳。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轰轰烈烈的永贞革新,仅仅维持一百八十余天便轰然崩塌。一夜之间,命运的巨浪狠狠将他打翻在地。
一纸贬书先命他远赴邵州,行至半路,朝廷又追加诏令,再贬永州司马。名义上是官吏,实则如同流放的罪臣。没有官舍可以安身,朝中流言四起,无数诋毁谩骂的奏章传到永州,昔日交好的同僚纷纷避之不及,不少旧时朋友写信与他断绝往来。万般无奈之下,他拖着沉重行囊,带着六十七岁的老母亲卢氏,还有寥寥几名仆从辗转千里。一路翻山越岭,瘴雾弥漫,脚下道路泥泞难行,老母亲年老体弱,一路颠簸时常呕吐不止。踏入这片潮湿多瘴、荒僻寥落的南蛮之地,一家人只能寄居在城郊龙兴寺阴冷潮湿的僧房之中。
苦难接踵而至。到永州才短短半年,一路舟车劳顿加上南方瘴气侵蚀,老母亲一病不起。简陋的僧房没有上好药材,柳宗元日日守在病榻之前,亲手熬药侍奉,夜里枕着衣袖伏在床边小憩,满心祈求上苍能够留住母亲。可终究无力回天,老母亲还是撒手人寰。守灵的那些日子,寺外秋雨连绵不绝,他跪在灵前暗自垂泪,心中满是无尽愧疚。本该让母亲安享晚年,却因自己仕途跌宕,连累老人漂泊异乡,最终埋骨南国荒土,这份悔恨,成了他往后岁月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祸不单行,居所接连遭遇数次大火。夜半烈火冲天而起,他仓皇出逃,身上只余下一件单薄衣衫。多年积攒下来的书卷、反复修改的大批书稿,尽数在烈焰之中化为灰烬。望着满地焦黑残片,他蹲在废墟之上久久无言。没过多久,跟随自己来到永州的小女儿,抵挡不住当地湿热瘟疫,小小的生命悄然凋零。接连送走至亲,故土遥隔万里,他常常独自一人,站在寺外高台向北遥望长安,身后却再无一个可以嘘寒问暖的亲人。
那时他不过三十出头,本该是壮年有为之时,身体却早已被磨难掏空。南方瘴疠日日侵蚀躯体,他脾胃衰败,吃不下粗粝饭食,常常整夜失眠盗汗。每到秋冬湿冷时节,关节便酸痛难忍,白发早早爬上两鬓,牙齿一颗颗松动脱落。有时一阵冷风袭来,便心悸气短,扶着墙壁许久才能站稳。无数个漫漫长夜,一盏摇曳孤灯相伴,铺开纸笔,万千心事落笔成文。更让他绝望的是,朝廷后来又下禁令,明确像他们这般贬谪之人,不在酌情内迁的名单之中。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终将老死永州,再也没有机会踏回北方故土。
深重的苦难没有磨灭他心底的善意。身居蛮荒,他没有一味沉溺个人悲苦。他走出寺庙,踏遍永州的溪谷山野,亲眼看见贫苦百姓被苛捐盘剥,看见孩童因家贫无钱求医而夭折。寄情山水不是单纯消遣,每一篇文字,都是他内心的倾诉。于是有了清冷绝世的《江雪》,有了千古流传的《永州八记》。山水于他,既是暂时的慰藉,也是安放破碎灵魂的归处。
十年永州岁月倏忽而过。元和十年,一纸诏书忽然传来,柳宗元捧着诏书双手颤抖,收拾简单行装,满心以为终于可以重回故土。可欢喜转瞬即逝,等待他的,不是京城庙堂,而是更为遥远偏僻的柳州。赴任途中,听闻好友刘禹锡要去往凶险贫瘠的播州,而刘禹锡尚有八十岁老母亲需要奉养。柳宗元心中不忍,毅然上书朝廷,情愿以自己相对好一点的柳州,换取刘禹锡的播州。这份甘愿为友人赴险的赤诚,千载之后读起依旧令人动容。
抵达柳州之后,他放下失意文人的满腹愁绪,躬身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当地盛行买卖奴婢,无数骨肉生生分离,他痛于心间,定下赎身之法,让许许多多被贩卖的孩子重回父母怀抱。他兴办学堂,开垦荒地,栽种树木,修凿水井。虽然仕途无望,他依旧拼尽一己微光,照亮一方土地的苍生。
只是长年累月的身心耗损,早已掏空他的躯体。元和十四年,四十七岁的柳宗元积劳成疾,于柳州任上悄然离世。离世之时家中清贫,仓中几乎没有存粮,留下几个尚且年幼无人照管的孩子,幸得友人出资相助,灵柩才得以千里迢迢,送回魂牵梦萦的河东故土。弥留之际,他将尚未成年的子女与毕生文稿尽数托付给挚友刘禹锡,留下世间最后的牵挂回望柳宗元的一生,理想大多落空,苦难如影随形。可最难得的便是,命运一再将他推入深渊,他却不曾生出怨毒戾气。身处低谷,仍存悲悯之心;历经磨难,不改济世情怀。
人生一世,失意本是常态。我们或许无法掌控命运袭来的风雨,却可以守住内心的澄澈与善良。如柳宗元一般,纵使身处寒江风雪之中,亦保有一份从容自持的风骨。

#柳宗元 #江雪 #永州八记 #历史人物 #读书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