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威与质疑


是迷信权威还是敢于质疑,这是一个问题。一个关系到创新,关系到突破,关系到个人和民族的求真、探索,进而成熟、屹立的问题。从小到大,我们太习惯于权威了,却比较少有那么些个场合,可以使我们大胆说出自己内心的真正看法。对于文科的同学来说,这种体会想必是会比较深刻的。回想一下,我们看过了多少所谓的参考答案和标准答案,一切也就了然于胸了!

然而,这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参考答案,标准答案一说吗?答案一定是否定的。真理的绝对性和相对性的两大属性,就内在地规定真理是发展的,世间万物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的。相应地,作为一切客观物质存在的反映,我们的意识,我们的观念,毫无疑问也必然是不断发展,不断修正,不断更新的!我们当中又有几人能拍着胸膛说,自己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自己的看法和论点,就一定放之四海而皆准,进而可以被不断引用而至于顶礼膜拜的地步呢?

诚然,每一种文化语境和文化氛围,会孕育出相应的某一种国民性。当然,用国民性这个词,范围是有点大了。但是,或许,不可否认,对于处于一国的同一群国民而言,确乎会有某种幽微显隐的思维图谱和心理范式的一致性或者说相似性。因此,在某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们可以经常发现这样的一个现象,即观点的一边倒。对的就是一片喝彩,错的就是一片斥骂。然而,这个世界确实是存有某种中间地带的,这个世界当然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细究其中,这种效应的产生,从根源上看,就是权威服从,就是盲目跟风。而这,显然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在当今这个纷繁芜杂的时代,各种观点、思潮相互碰撞、交融,其激烈的程度和烈度,远非任何过往时代所可以相提并论的。于是乎,处于如是环境,如是氛围包裹下的每一个社会成员,每一个生命个体,就必须有着独立思考的能力,要有属于自己的思辨力,价值判断的能力。如同我们在淌着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河一般,你动,万物也在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快速旋转;若你定,你定住后,再去观望你身边的周遭,你就不难发现,于纷纷扰扰的世界万象之下,自有某种永恒的自然律在支配。此时,你也就比别人看得更开,看得更远,自然而然也看得更深,进而逐步确立起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的“小庙”。

前阵子,看过一则沈从文先生的生前小传。可能也还谈不上小传,就是其生平的一篇回忆文吧。那篇文章里面,援引了一句沈从文生前的话,大意是这样的:我不喜欢高大的建筑,我只要,终其我这一生,去筑起一座“小庙”,然后放进去一切人世间美好的,有价值的东西。

细细品咂这句话,不禁赞叹起沈从文先生骨子里的达观和对生命的通透。是啊,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总不能白走一遭吧,那样肯定是不够圆满,略微可惜的。或许,我们都需要,建筑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庙”, 安放你认为最是珍贵的东西。而,在安放的这些东西当中,对权威的质疑,对生命本源的探寻,对周遭一切事物如饥似渴的求知与求真,应该是缺少不了的吧,也必然是弥足珍贵的吧。想想看,人一生仅有一个的“小庙”,必然是关乎灵魂,接近神性般的存在,而这些又怎少得了“敢于质疑”、“勇于求真”等等重要的支柱呢?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古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的这句话,穿透了历史的天空,就是在今天读来,仍然具有振聋发聩之力量。作为古希腊赫赫有名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用他的“实体说”纠正了柏拉图的“理念论”,纠正了其师柏拉图将一般与个别相分离的错误,从而坚持了唯物主义的路线,为后来哲学的进一步发展开辟了全新的道路。

在这里,亚里士多德热爱他的老师,是因为他的老师是站在真理或者不断接近真理绝对性的一方;而他敢于质疑,敢于提出新理论,新观点,新见解,则发端于他内心对真理更加坚定的热爱。所以,他发出了“吾更爱真理”的浩叹。由此,我们不难发现,敢于突破权威的条框和界限,敢于发问,勇于求真,确乎是古往今来,一切真学问,一切真知识不断发端、进展和演化,进行推陈出新,不断为人类文明百花园增香添色的原动力所在。

文科的理论发端于质疑,发端于敢于挑战权威;而以理科为支柱的科学的飞速发展,更是以敢于质疑、不迷信权威为最大推动力的。可以说,科学精神的本质和内核就是质疑的精神。因此,迷信权威和敢于质疑,或许更像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凡是健康有序的社会精神文明氛围,都会本真和本能地将两者看成是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统一体,是一根绳子的完美的两端,而非,将两者截然对立,搞“一边倒”,进而只取其首端,而睥睨,甚而排斥另一端!

关于质疑精神,胡适先生在《东西文化之比较》一文中,有过精辟的论述:“科学之精神的处所,是抱定怀疑的态度;对于一切事物,都敢于怀疑,凡无真凭实据的,都不相信。这种态度虽是消极的,然而有很大的功劳,因为这态度可以使我们不为迷信和权威的奴隶。怀疑的态度也是建设的、创造的,是寻求真理的唯一途径......中古的信徒基于信仰,现代的科学家则基于怀疑。”

由此可见,信仰是时代所需要的,因为信仰背后蕴藏着力量;同时,质疑也是这个时代所必需的,因为质疑将开启更深的真知,更广范围的求真。

在滚滚历史车轮的律动中,在日新月异的时代发展的步伐中,每个人的生存空间都被不断挤压着。每一天,我们都在耳濡目染着各式各样的资讯。有人说,人类已然走到了“后真相时代”,有人更大胆的断言:这是一个不再有真相的时代。孰是孰非, 难下定论。但,正如存在主义哲学所宣扬的那样:“presence precedes essence.” 存在总归是先于本质的,正是我们的这样或那样的多样的存在赋予我们本身以立体而又多远的生的意义。

而如何才能赋予我们的生命以正确的意义呢?那就是要建一座灵魂的“小庙”,或者像海明威的小说 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说的那样,给自己的灵魂空间打扫出一片”安静、干净和敞亮”的所在,然后,存放着我们生命中最本真,最纯粹的东西。然而,此间种种,都发源于守住自我,守住自我的价值判断,守住自我的初心和使命。因此,欲若如是,我们就不可避免地要正视“权威与质疑”这个将贯穿我们一生的命题。

如是命题,实乃解锁生命本真的金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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