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锦衣夜行,画骨画心

第75章:锦衣夜行,画骨画心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陆画坐在画案前,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成一片。她没有画。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寒。他来她的画舫,已经三个月了。每隔五天来一次,从不空手。有时带一坛酒,有时带一盒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带他自己。

他坐在窗前,看她画画。她画山水,他看山水。她画花鸟,他看花鸟。她画人物,他看她。

“陆姑娘,你的画里为什么从来不画人脸?”他问。她没有回答。她画了十年画,从来不画人脸。

不是不会,是不敢。她怕画出那张脸。那张她记不清、却忘不掉的脸。梦里有人,看不清五官,只知道是个男人,眉毛很浓,眼睛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

她没见过那道疤,可她知道它的形状,从左耳到嘴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陆姑娘?”沈寒又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沈大人,您该走了。天黑了,画舫不留客。”

沈寒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雪很大,落进河里,化了。河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像无数只眼睛。

“陆姑娘,你怕我?”

“不怕。”

“那你为什么总是赶我走?”

“因为你是锦衣卫。锦衣卫来了,不会有好事。”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看你的。”

陆画低下头,继续调墨。墨很黑,黑得发亮。她调了很久,手在抖。

沈寒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是雪松,清冷的,干净的。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拿笔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

“你的手在抖。”

“天冷。”

“不是天冷。是你在怕。”

她没有挣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里有一道旧疤,是烫的——小时候打翻炭盆留下的。

“这道疤,怎么来的?”

“不记得了。”

“你骗人。”

她猛地抽回手。笔掉在纸上,墨溅开来,染黑了一片。

“沈大人,请自重。”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河面的波光暗了。

“陆画,我会再来的。”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雪地里。她坐在画案前,看着纸上那团墨。墨洇开了,像一朵花,黑色的花。她忽然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陆画不是她的本名。她本姓陆,叫陆晚棠。晚棠,晚秋的海棠。

她爹是翰林院的编修,严嵩当权那年,她爹被牵连,下了诏狱。她娘带着她逃出京城,半路上被追上,她娘把她藏在一个枯井里,自己被抓住了。

她在井里躲了一天一夜,听见上面有惨叫声,有哭声,还有笑声。是锦衣卫的笑。她记住了那种笑。冰冷,刺耳,像刀刮骨头。

后来她被一个老画师救了,带到江南,教她画画。她改了名字,叫陆画。画是画的画,也是画的画。她不再叫晚棠。晚棠太软了,容易折。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锦衣卫打交道。可沈寒来了。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正在画一幅山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站在门口。她手里的笔掉了,墨溅了一身。

她以为他是来抓她的。他不是。他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喝了一下午,走了。

第二次来,他带了一幅画。是她的画——那幅被她扔掉的残稿,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城墙上。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画这个,只是梦见了,醒来就画了。画完觉得荒唐,扔进了纸篓。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裱好了,挂在她的画舫里。

“这幅画,你画的不是背影。你画的是一个人。这个人,你见过。”他说。

“没有。”

“你在梦里见过。”

她的手指蜷起来。

“沈大人,你是谁?”

“我是来替那个人找你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来了。你看不见。”

那天他走的时候,陆画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地里一行脚印,很深,很直,一直延伸到很远。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寒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抬着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明朝的衣冠,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根簪子。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血,可她的眼睛很亮。是她的眼睛。陆画的眼睛。

“这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

“不是我。”

“是你。前世的你。你叫云归。”

她的手按在画上,摸着那个女人的脸。画布很粗,硌着指尖。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泪掉了下来。

“沈大人,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我来带你走。”

“去哪?”

“去一个没有锦衣卫的地方。”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井。井底有一个人,是前世的她。

“你是他?那个等了我几百年的人?”

“是。”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左耳一直到嘴角。和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笑了。哭着笑。

沈寒是锦衣卫指挥使,可他也是反贼。他查到了严嵩贪墨的账本,要交给皇帝。账本藏在画舫里,在他送她的那幅画夹层中。

他利用她,藏了账本。他利用她的画舫,传递消息。他利用她的感情,让她在不知情中成了他的同谋。

陆画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来看她,他带她走,他说前世的她是云归。她信了。

腊月二十九,严嵩的人查到了画舫。火把,刀剑,缉拿。陆画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船板。

“画呢?”那人问。

“什么画?”

“那幅城楼的画。”

“卖了。”

“卖给谁了?”

“不记得了。”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嘴角破了,血淌下来。

“再问你一遍,画呢?”

“卖了。”

又一巴掌。牙齿松了。她尝到血腥味,咸的,腥的。

“画呢?”

“不卖。烧了。”

她被拖到岸上,跪在雪地里。雪很深,没过膝盖。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有人喊:“沈寒来了——”她睁开眼。沈寒骑在马上,一身白袍,没有穿飞鱼服,没有带刀。他是空着手来的。

“沈寒,你终于来了。”严嵩的人说,“账本在哪?”

沈寒下了马,走到陆画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脸肿了,嘴角破了,眼睛青了。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血。

“疼吗?”

“不疼。”

“你撒谎。”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锦衣卫。

“账本在我手里。放了她,我给你们。”

“你先给账本。”

“先放人。”

僵持着。雪越下越大。陆画跪在雪地里,腿已经没知觉了。

“沈寒,你别给他们。给了他们,你就没命了。”

他没看她。他从怀里取出账本,举在手里。“放人。”

严嵩的人一挥手,两个锦衣卫把陆画拖起来,推到沈寒身边。她站不稳,倒在他怀里。

“走。”他低声说。

“你呢?”

“我随后就到。”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光,很亮。

“你骗我。”

“嗯。”

“你从来没想过来接我。”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陆画,下一世,你别叫陆画了。叫阿若。阿若的阿,阿若的若。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她把账本塞进他怀里。“你走。我断后。”

“陆画——”

“走!”

她没有看他。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锦衣卫。从袖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很短,只够刺进一个人的胸口。

她刺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的刀捅进了她的肚子。她低头看着那把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沈寒的刀。他什么时候把刀给了她?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他抱她的时候,手在她腰间停了一下。那一下,他把刀塞给了她。

她倒下去。雪很凉,贴着脸上的伤,凉丝丝的,很舒服。她看着天。天很灰,雪很大,一片一片,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唇上,落在她眼睛里。她不眨了。眼睛睁着,看雪。

沈寒的脚步声远了。不是逃,是去告御状。他把账本送到了皇帝手里。严嵩倒了。沈寒升了官。陆画死了。葬在金陵城外,一座无碑的坟。

坟前种了一棵杏树。是他种的。他说,她喜欢杏花。她没说过喜欢。他猜的。猜对了。

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他去坟前坐一会儿。不烧纸,不摆供,就坐着。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他摘一朵,放在坟头。

“陆画,下一世,你叫阿若。我记住了。”

他老了。杏树长大了。他的头发白了,背驼了,走不动了。那年春天,他没去坟前。他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杏树。他让人在窗前种了一棵。还没开花。

“陆画,我来找你了。”

他闭上眼。窗外,杏树开了。一朵,粉白色的,很小。

他不知——

这一世,他是锦衣卫。她是画师。

她画了一辈子,没画出他的脸。

他找了一辈子,没找到她的人。

他们遇见了,可他没有认出她。

他以为她是另一个人。她以为他是来抓她的。

他们谁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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