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儿爸爸快六十岁那年,几次向儿女们谈到,村里谁谁谁的儿女们给他过了六十大寿,场面好气派,祝寿的席面好多,儿女好孝顺……心向神往的表情,传递着极其强烈的信息。
玉儿的妈妈和三个儿女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表情,都笑他喜好虚荣,他则一本正经,以严肃的神情回应着妻儿们的嬉笑。
玉儿爸爸的生日,正处于农活忙得不可开交之时,玉儿的哥哥整天价在地里,摆弄着庄稼,浇草、除草、打药,玉米、棉花、豆子等各种作物都马虎不得。
玉儿姐家更忙。家里承包的地多,种有棉花、小麦,还栽有十来亩梨树。梨树一年四季都离不了人。开花后,需要人工授粉、疏花,挂果后又开始疏果,全程需除草、打药、浇园。等到梨儿成熟,要找经销商,还要请人分围度的大小来摘梨,还要搬运、套袋、分装、封箱、送货,等等。真的是身困无暇睡、肚饿难果腹,忙得焦头烂额……
玉儿的姐家还有一口深井,需支应村民们随时浇园渗地的需求。乡邻果园多,不时有人要浇园渗地。雨水较多时还好些,人们能心平气和地按顺序引水浇地。一旦天旱地枯,果树缺水会使果子枯落,导致大量减产,一年白干。这时人们便会失去耐心与修养,争先恐后地抢着,面红耳赤地争着,都希望水能先流入自家的园中。这是玉儿姐姐最难招架的时候。
玉儿的姐夫有两副井架,承揽打深井或打桩的活计。外面的活不稳定,有的活计需到外省去干,有的活计的战线拉得好长。消瘦的姐夫很是辛苦。
为满足爸爸的心愿,分担哥姐的辛苦,玉儿与丈夫商量,每年爸爸的生日就由自己多承担。
在爸爸六十岁生日这天,玉儿买了生日蛋糕,骑车赶到娘家,吃了闭门羹。听邻居说,姐夫给邻村打井,父母都在姐家帮忙。
赶到姐家后,见到正在忙着做饭的妈妈。得知姐姐在地里干活,爸爸在邻村的井地帮姐夫干活,中午可能都不回来吃饭。
“那爸的生日怎么过?生日蛋糕怎么吃?”玉儿疑惑地问。
“过什么生日?吃什么蛋糕?大家都忙坏了,哪有功夫!”
“这个蛋糕可怎么办啊?天气这么热,不能放的。”
“谁让你瞎花钱,胡买什么蛋糕?自己解决。”
“我送到工地让爸吃,顺便给爸唱个《生日快乐》歌。”
“工地上的人那么多,大家都那么忙,你是添乱去了。造什么景!”
……
呵呵,玉儿爸爸心心念念的六十岁生日,就是这样在工地过的,生日蛋糕也不知是否及时吃上,更不用提生日蜡烛和生日歌曲了。
后来,妈妈不经意间对玉儿流露,爸爸的同龄人大都开始过生日了,爸爸象个老小孩,羡慕别人,对他的生日很是上心。
“妈,你放心吧,爸爸每年的生日由我来张罗。”
“有这样的讲究,只要开始过,就要年年过,中途不能再停的。”
“很简单。您放心啊。”
妈妈心慰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能的。
之后,爸爸的生日,要么在家里庆贺,要么在饭店祝福。喜庆的氛围,在合家团聚时浓浓烈烈,尤其在餐桌上的推杯换盏中愈发浓烈。
就这样,玉儿爸爸的寿宴在农忙时节,儿女们忙里抽闲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玉儿的妈妈去世。
妈妈的去世,使家庭失去其乐融融的氛围,大家的心里都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悲情与哀伤,玉儿更是陷入悲伤难过的情绪中难以自拔。再难过,日子总要过。妈妈走了,将爸爸留给玉儿哥姐几个人来照顾。他们强打起精神,继续在农忙时节给爸爸过寿。
而玉儿的爸爸,在老伴离世后,越发象个孩子。玉儿妈妈在世时,他吃的每一顿饭,都是玉儿妈妈做的,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玉儿妈妈洗的。现在,突然间失去了玉儿妈妈,他的生活世界瞬时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内心变得凄然恐慌,担心儿女孙子与他会日渐远离,唯恐失去老伴,继而会失去儿孙们的关爱。成天价疑心重重,只要几天没有儿女的电话,一段时间不见儿女的面,马上就会联想到是儿女不孝顺,自己以后真会没人管。
为了安抚爸爸的凄凉心情,消除爸爸不必要的顾虑,玉儿在每个周末,都去爸爸那儿收拾屋子、做饭,也会给他买衣服与零食。玉儿越跑的勤,爸爸对她的心理依赖感就越强。偶然没有及时赶过去,他便会打电话质问玉儿:“你有多忙?!”
随着时间的推移,玉儿爸爸的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很快恢复,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与精神世界。玉儿爸爸的精神状态一旦恢复,激情与任性立刻表现出来。早晚的广场舞轻易不误,专门针对老年人举办的养生保健讲座,更是坚持赶场,场场不误。
对于有关老年人保健药品与用品的宣传,他深信不疑,并全力支持。他相信喝了龟酒可长寿,睡了神奇的床垫长精神,枕着保健枕就头清脑灵,特制的早餐糊能使人神清气爽,不知是真是假的灵芝、燕窝、鹿茸、人参等更是“仙药”……家里的“宝贝”不胜枚举。
玉儿爸爸的退休金较多,完全由他自己支配。去年消费两万多,今年又花了近两万。玉儿与哥姐是拦不住的,因为他花的是“自己的钱”。在他的观念里,儿女给他买什么都是应该的,因为他养大了他们。而他的钱,儿女们休要过问,因为儿女都已成家,不应觊觎长辈的钱包。的确有道理。
玉儿明确表示,那些保健品都是骗人的,别再上当受骗,当个冤大头。要为自己的以后考虑考虑,总在全力支持那些专做老年保健品人们的创业,也是蛮幼稚的。玉儿爸爸对女儿的规劝甚为反感。
“钱”是很敏感的话题,玉儿没法和爸爸谈起。她总认为爸爸应存些钱,以备后用。她谨言慎语地和爸爸说起自己的观点,爸的回答是:“我心里有数。”谈话到此结束。
玉儿妈妈去世快三年时,爸爸的寿诞也到了。儿女们已约好去给他过寿,只是没有提前给他打电话,他以为自己已被遗忘。在他生日的早晨,玉儿给爸爸打电话,听到了爸爸冷漠的声音。爸爸说他要去签到、听课、领赠品,不在家。玉儿知道爸爸生气了,赶忙解释。紧接着,玉儿的哥姐及侄儿侄女,都先后和他联系,祝他生日快乐,他才转怒为喜。
玉儿爸爸不去开会了,在家里静等儿孙登门,满心欢喜地等着全家团圆,尽情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盼着圆圆餐桌上觥筹交错时的欢声笑语,以及浓浓烈烈的欢乐氛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