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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的江南,梅雨季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雨水顺着顾家大院斑驳的飞檐滴落,像是怎么也擦不净的眼泪。曾经富甲一方的顾家,如今已是门庭冷落,连那块“积善之家”的金字牌匾,都在阴湿的空气中暗淡得生了铜锈。
顾家的厄运来得蹊跷。短短三年间,运粮的船队莫名在风平浪静的江心沉没,库房的粮食无缘无故发热霉烂,而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独子顾安的怪病。
那是一种大夫们从未见过的症候。八岁的顾安每晚子时一到,便如中邪般高烧呓语,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悬在他头顶,要把他活活勒死。请遍城中名医,甚至西洋医生来了,也只能摇着头留下一句“心邪入体”。
顾长青,这个读过圣贤书的顾家当家人,此刻正跪在书房冰凉的青砖地上。在他面前,摆着一只上了三道铜锁的黑檀木匣子。这是他父亲临终前千叮万嘱,绝不可轻易打开的“镇家之宝”,否则会有大祸临头。
此刻,窗外风雨大作,顾安在隔壁房间撕心裂肺的喘息声如同利爪,一下下抓挠着顾长青的心。那喘息声越来越重,最后竟变成了一个粗粝、苍老的声音,含混不清地从顾安稚嫩的喉咙里挤出来:“还……给……我……”
那根本不是八岁孩子能发出的声音!
顾长青浑身一颤,那声音像极了早已入土三年的祖父——那个生前一毛不拔、甚至传说逼死过债主的“顾剥皮”。
“祖先有罪,子孙遭灾。若再不启匣,顾家就要绝后了!”顾长青咬碎了牙,颤抖着手,砸开了铜锁。
匣子弹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张泛黄的地图和一个被血沁红的布包。布包里是一封信,信纸已脆,上面只有一行字迹潦草的血书:“我身坠无间,万劫不复。若救子孙,往九华山后山‘寂照寺’,寻慧明,求度我!”
第二天清晨,顾长青留下家仆照看儿子,独自一人带上了地图,冲进了茫茫雨幕。
九华山后山,路断人稀。顾长青按图索骥,在密林深处迷失了方向。就在他绝望之际,一只白猿突然从树梢落下,扔下一枚松果,引着他穿过一片迷雾笼罩的坟岗。坟岗尽头,一座破败的古寺孤零零地立着,山门上的牌匾早已脱落,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寺”字。
寺内静得可怕,没有香火,没有僧侣,只有大殿深处传来的滴水声。
顾长青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殿内光线昏暗。正中央一尊巨大的佛像已然坍塌半边,而在佛像前的阴影里,盘腿坐着一个身披破烂袈裟的老僧。老僧背对着他,面对墙壁,似乎已经坐了一百年。
“法师……”顾长青声音发颤,“可是慧明?”
老僧没有回头,声音仿佛从墙壁里透出来,幽幽地说道:“施主既然来了,想必是那因果锁链,已经勒到了脖子上。”
顾长青心中大骇,扑通跪倒:“家祖造孽,累及孙儿性命。信中说家祖身在无间地狱,求法师救救我儿,救救顾家!”
慧明法师缓缓转过身。顾长青倒吸一口凉气——法师的双眼竟然没有眼白,只有漆黑一片的瞳孔,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祖父顾金财,生前敛财不义,死后执念成魔。他以为把钱财埋在地下就能带走,殊不知那些沾了血的金银,化作了他身上的枷锁。他走不了,便想拉着最疼爱的重孙子一起下去陪他。”法师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听得顾长青如坠冰窟。
“这……这如何是好?”
“度亡即是度生。唯有破了他的执念,解开他身上的枷锁,你儿子才能活。”慧明法师从袖中抽出一卷人皮制成的经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扭曲的梵文,“今夜是七月半,鬼门关开。我要这卷经文,需用施主的指尖血为墨,在七七四十九盏酥油灯下,抄写一遍。每写一字,便会有一分痛感传于你身,你受得住吗?”
顾长青看着那诡异的人皮经卷,又想到了儿子夜半那濒死的挣扎,咬牙道:“只要能救顾安,刮骨剔毒我也受得住!”
夜幕降临,古寺内阴风惨惨。
顾长青咬破指尖,开始抄写。当第一笔落下时,一股剧痛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但他不敢停,强忍着剧痛,一字字、一句句地抄写。
随着经文的增多,殿内的烛火开始疯狂摇曳,忽明忽暗。顾长青似乎看到了周围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狰狞的鬼脸,一个个张牙舞爪,向他索命。而在那群鬼之中,他分明看到了祖父那张扭曲的脸,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经卷,口中发出凄厉的嘶吼。
写到最后一行时,顾长青已几近虚脱,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就在他写下最后一个句点的瞬间,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在殿外炸响,震得古寺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切归于死寂。
慧明法师此时才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那张漆黑的面孔竟突然露出一丝悲悯:“阿弥陀佛,枷锁已断,你祖父走了。”
顾长青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当他连滚带爬地赶回顾家时,天已微亮。刚进家门,老管家便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带着一种见鬼般的惊恐与狂喜:“老爷!老爷!小少爷……小少爷醒了!”
顾长青冲进房间,只见顾安正坐在床上,面色红润,手里抓着一块蒸糕吃得满嘴是油。看到父亲进来,顾安眨了眨眼,天真地问道:“爹,我做了个梦,梦见太爷爷了。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衣服,身上好多铁链子。但他笑得很开心,指了指天上,就变成了一只大鸟飞走了。”
顾长青怔在原地,望向窗外。雨停了,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晨光穿透云层,正好照在顾家那座积了灰尘的宗祠上。
自那以后,顾家的怪事彻底绝迹。顾安不仅身体康健,更是聪慧异常,读书过目不忘。而顾长青依仗着那抄经时修来的定力,生意上竟也绝处逢生,短短十年,顾家再次兴旺起来,且乐善好施,再无半分刻薄之名。
每逢祭祀,顾长青总会带着子孙在祖宗牌位前上一柱清香。他从未告诉外人那晚在寂照寺的恐怖经历,只将“祖先得度,子孙蒙荫”八个字写在了族谱的扉页。
因为只有他知道,那所谓的“荫”,不仅仅是祖先的庇佑,更是两代人之间,用勇气和血泪解开的一笔沉重的孽债。唯有放下执念,亡者得度,生者,才能真正地活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