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见到阿文了。
其实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再见面的时候,他好像是刚刚从植物人的状态苏醒了一样,懵懵的,傻傻的,牵着他的手走的时候,他会木木地跟上来,什么也不说。
他手里攥着的手机还是当年那个质量的手机。
人也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但我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阿文跟我是在14岁认识的,我们刚上初中,既不是一个班的同学,也不是很好的朋友。我甚至都觉得有些奇怪,十几年过去,我以为我早就忘记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
但有句话说的好,人的一生就像是按照既定轨迹运动的行星,但在你的生命中会出现那样一颗极其具有重量的星球。它的存在会改变你运动的规律,以至于它消失之后,所有测算你这一生的人,都会奇怪你生命中那突兀的戛然而止。
我也,想象不到停滞了十几年人生的家伙,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了。
所以在我回过头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好像在那公交站牌底下蹲了很久很久。面上的表情依旧是木讷的,双眼空洞,静悄悄,像个先天性的失去了思考能力的傻子一样,看到什么车来就要往上走。
我只好上前拉住他,把他拽下来,气急败坏地问。
“你知道这车要去哪里吗?”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我顿时又泄了气。
“那你跟着我,别乱跑。”
他没有回话,也不像是我14岁刚见到时那样温和守礼……但他笑了,笑的很轻松,自然。
我沉默地看了很久,压抑不住的怒意突然涌上心头,我抢过他手里那部手机,恶狠狠地向青石板路上砸去。
手机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砰”响声,又滚了好几圈。
阿文就站在那里,并没有因为我这泄愤似的举动移动半分距离。
过了一会儿,那部手机亮起了屏幕,唱起了歌,全然毫发无损的模样。
是了,我都忘记了,那个时代诺基亚还是很流行的。
我走过去捡起手机,接通了电话。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女声,同学们问我去了哪里,又安排了路线,要沿着珠江往回走,一路走到广州市中心的那座高塔上层。
我没吱声,回过头去看阿文。他正仰着头,看着宽敞无人的大马路,目光空洞,沉默而又弱小地站在那里。
他好像一直就站在那里,不管谁去跟他说,与我走吧,他大概马上就会跟上去了吧。
想到这一点,又叫我气的挂掉了电话,又砸了一遍手机。
“喂——”
阿文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我。但城里的空气好像实在是太差了,我蒙在一层灰蒙蒙的浓雾之中,抬起手拨了好几回,也没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猜我大约忘记他的长相了。
“走了。”
阿文又咧开嘴,沉默地笑起来了。然后果真如同我说的那样,一步一步慢慢地跟上来了。
我走在雾里,不管方向,不知去处。脑海里前所未有地活跃,想要想明白自己念念不忘的点。
他长什么样来着?
应该是戴一副眼镜的,留着短发,鼻子比较高,方正的脸,眼神很生动。但他手又很贱,什么都喜欢玩一下,喜欢偷偷摸摸去天台吹风,说话时喜欢低着头打量别人的表情,会很无奈地在较真的人面前认输……
——“走吧。”
我顿住了,在不断回忆的过程中,我突然想起了他的声音。
有人常说,忘记一个人是从声音开始的,然后是样貌,语气,味道,最后是名字。但当你听到声音的那一刻起,你会突然回忆起所有的一切细节。
只是一瞬间,短短的一个音节。
那铺满灰尘的记忆犹如洪水一样涌向了我的思绪,将那片空荡荡的空间用更加虚无缥缈的信息填充上了。
我记得我们分开前的最后一面,放学后的阳光铺陈着十足温柔的色调,微微泛黄,像是蛋糕店里刚煮出来的牛乳面包。已经走空的校门口依稀能听见远远的有人在呼喊的声音,树丛里的叶子扑簌扑簌地发出属于春天的声音。阿文跟我就隔着小区的铁栏杆,面对面站着,然后他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赢过你了。他又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说今天不行。
阿文便没有再多说了,他很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完最后那一句话。
他说真可惜啊,输给你了。
下一秒,身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看到天上掉下来了一只鸟,积蓄起了一滩艳红色的小湖泊。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就在短短的一瞬间想起了全部。
我像是失去了救生圈的孩子,在满天的涛海之中,奋力挣扎着,想要拉住那个人的衣角。却只能在浓雾中踉踉跄跄地奔走,手里的诺基亚在地上被我一脚踢飞,摔进那场大雾中。
“抓到你了!”
我喘着粗气,抓住那片勉强看到的白色的衣角,浓雾散去,他站在灯火通明的玻璃镜前,安静地看着我。在他身后,隔着薄薄的玻璃,我看到了珠江五光十色的繁华夜景。
广州塔真的很高,比14岁那年的楼高多了,它可以看清整片明亮的珠江,看到广州的大部分建筑和车流。但那些文思泉涌而冒上来的辞藻和言语,在那个静的不可思议的眼眸的注视下,犹如着火的信纸,在无数灿若星海的霓虹灯下,烧的一干二净了。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是,我想起来了。
尽管从学校里失踪的那一年,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成了植物人……但这一刻我想起来了,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早就不在世上了。
那耀眼的珠江,明亮的广州塔,点点滴滴混迹在漫长而无趣的岁月里的霓虹彩圈,如今也随着那个无人的天台一起翻滚着跳进了记忆的闸里……他们混杂在一起,互相点缀,装饰,造就了这样的一个梦境。
这个梦境里的阿文没有任何的生气,跟记忆里的所有细节都对不上。他什么都不会做,就是呆呆地,安静地,站在那里,任时间流逝,任空间变化,任这浪潮般的现实和人生淹没自我,也依然就站在那里,一双没有灵魂的眼睛保持着向下的姿势,似乎是看着我,又似乎是看着空无一物的空气。
或许,那就是我想象的,还活着,也仅仅只是活着的人……活下来之后的模样。
我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两步。
我说:“走吧,回去了,没什么好看的。”
是啊,我从来就不觉得这种高度看这个世界,有什么有趣的。
但阿文没有说话,只是冲我招了招手……然后便陷进了珠江那炫目而又迷离的黑色中,在灰色的夜晚悬挂着,身后的玻璃变成柔软的面团,不断膨胀、发酵——再将那副躯体层层包裹。此时广州塔背后的珠江已经成了辽阔平坦的河道,平静下来的梦在高空中游荡。他沿着这些黑色的干道慢慢回到空中,回到那真实的状态——
我也被一股奇妙的气氛推着走,与那珠江的夜色相背离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前进。那些立体在记忆里的饰品店,纪念品店,电梯井,高楼台阶,像散失在画家的色彩版上的纸片一样,轻而易举地被撕碎成粉末,捻在黏糊糊的染料之中,扑在同一块深海状的画作之中。
我一路走啊,肆意妄为而又不知所措,直到最后,回到的还是那块老朽,破败,缺乏存在感的公交站牌下。
那个始终没有摔烂的诺基亚,还在叮叮当当地唱着歌。
Day 14 题目 与逝者对话